小偷

吴砺

小偷

当年出国几乎与古代中状元一样光荣。当年中国大围墙里面的人是拼了老命冲出当年中国这极度贫穷的土地。我在研究所的朋友有明花了八年时间考TOFEL，GRE，最终在美国找到了一份工作出国了。出国前他对我说：“他妈的，我这出国花了太长时间了，以至于我现在真要出国了一点兴奋劲都没有了。”当然作为补偿，这个哥们出国半年就拿到了绿卡，是研究所所有出国人员拿到绿卡速度最快的人。当年他年薪五万美元，在东部算高薪了，可半年后比他小几岁的他的夫人出国了，年薪立即七万美元，又让这哥们心里很久找不到平衡点。（他年青的夫人是个子高挑的山东美人）。

九六年有明回国探亲，到研究所看看。我是研究所少有的一道进所还留在研究所工作的老朋友，自然陪他在上海市转转。他还是省钱，到上海新火车站买火车票回济南父母家。与我们俩一道是所里的一个上市公司总经理的夫人，因为我朋友的夫人出国前就在那公司做SELLS，他们两家关系很好。

我在新车站刚运行不久的售票大厅发呆时，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七八个农民工模样的人猛然向我大喊大叫起来，其中一个指责我偷了他两百元钱，同时一个带红袖章的维稳的上海瘪三也连窜带蹦地从售票窗口冲了过来指着我说：“把他抓到派出所去。”

我平生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人指为小偷，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场面（如同文革中许多知识分子突然被抓当街批斗），我当时肯定被吓傻了，不知所措。这可把我回国的朋友和总经理夫人气疯了，有明人高马大，嗓门特大，总经理夫人嗓门也特大，冲着这帮人怒吼。那帮人气焰立即委下去了，他们有人出来对第一个指责我的人说：“你怎么忘了，刚才你不是把两百元钱给我了吗？”于是这群人消失了，可我这两个朋友嗓子全都喊哑了。（这几年有一个专门术语表示这样的故事叫“碰瓷”）

可这火车票是晚上九点的，而且在新建上海火车南站上车。我总得好人做到底，一直陪着有明。傍照时分，我们来到了南站。由于刚建不久，整个广场只有左边有一个二层楼的小饭店。大家十分疲劳，天气又十分燥热，在二层约十几平米饭店中，一台立式空调不给力，有明喊服务员能不能把温度调低一点，可喊了几次没人理，有明十分生气，自己走到立式空调前将手动调温推片向低温推了一下，谁知轻轻一推，那开关片就自己掉了下来，这次服务员可看得真切，不一会一个中年人走过来对有明说：“你把空调调温片弄坏了，我要空调厂来修空调需要200元修理费。”这一下子有明气得满脸通红，与那中年吵起来了，有明说：“叫你们服务员半天没人理，我自己去调，一碰那开关就自己掉下来了，你这不有意坑我吗？”

双方谈不拢，那中年人留了一句话：“你有本事今天就自己走出我的饭店。”半天不再有人找我们。尽管我在研究所与世隔绝，但上海黑帮史和码头史我还是看了一些书和电视，我知道今天不出钱是走不了的。我走到楼下，只见六七个人堵在饭店门口，那中年人也在。我说：“老板，我的朋友火气是大了一点，不过你要的钱也太多了，这样赔一百元吧。”对方说太少，我还了价：“那就一百二吧。”成交后我返回二楼，当然我没有对我的朋友说出真相，只告诉他们俩我已说服他们让我们走了。

走出饭店，有明对我说：“妈的，今天以前我十分爱国，我还准备回国。可这样的国怎么爱啊！”

回嘉定路上，我同样觉得身心疲惫，同时心里十分郁闷。今天全怪有明这家伙抠门，在美国呆了这么几年连一张国内飞机票都舍不得花，害得我花了一百二十元，这可能已超过了他的飞机票钱了啊！转念一想，这也值，我的生活实在太平淡无奇了，花了一百二十元买了一次心悸经历也值。

吴砺

2013.6.15

吴砺

选自待出版的散文集《致远方朋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