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龙脊梯田

吴砺

                                 重走龙脊梯田   

      早上七点二十分，乘车去龙脊梯田。一个月前我曾到那里走过一次。

太阳出现在车左边的窗外，而这次我是坐在旅游车右侧窗边。白色的太阳，薄而混沌的白色云层。这次桂林行四天又过去了，只是我对桂林还缺少清澈的语言描述。不过再次穿越桂北大地仍让我充满着期待。  

上午初始的淡淡的阳光照在微微雾气的桂林特有的山峦上，阳光落到之处，山体明亮中微微呈黄绿色，而阳光阴影处的山体微微的黑绿，在薄薄的雾气中呈现出羊毛絨般的柔和与温暖。

上午八点零四分。旅游车左侧路边的山峦独峰在阳光中黑绿黑绿。

我在车上睡了一觉，停车使我又醒了过来。

八点十五分。右边平坦的田地那端一两里路远有一连串小的孤峰，只是数目较为稀少。左边则是相距很近的绵延着的孤峰。接着车进入了平原地带，有五六分钟车程中大地上看不见山峦，接着山峦又成群出现在前方，很快亦出现在道路的右侧。

山色变得更细赋，容颜变更苍老，绿中带着微黑，看上去仿佛是中年妇女的一张素脸。田野己有部分块状稻田变成黄色了。

进入桂林郊区，远处地面变强了的阳光与光雾中出现在建高楼和一晃而过的远处清淡低矮桂林山水符号般的山峦。汽车转弯，瞥见浅灰色微透明平面剪纸般的山影，它们落在白色强光天空背景之中。

汽车进入荒草很多的半荒废了的丘林农耕区。两侧出现与公路同行的等距绵延的山峦，约离公路二三公里远。

阳光照在山上的植被上，有牛背上油光绒毛般的细赋，不过它的阴影处色彩是灰绿色的，阳光投入之处染上了轻浅的黄绿色。

九点四十八分，旅游车进入山区。上午的阳光照在众山上有一种永恒的安详。阳光从路边右侧山坡山顶照下，仰望这里的山坡，一半树梢被照亮，树的另一半落在阳光的阴影之中；或是树超长的阴影投在山坡一片光滑的草地上；或是阳光将竹林少部分竹梢照亮；或是将整片山凹中的竹林照亮; 或是部分阳光照透竹林将竹林的地面照亮，呈现出斑驳华丽的静；或是照亮壁岩，呈现出阳光的清淡与纯净；或是你只能看到山坡顶端透过密集树林偶尔露出的点点银针束般的阳光。   

山中呈现出阳光的庄严和纯净，她或照亮一片细高的经济林和照透竹林和坡面；或出现在山顶或消失或照亮车窗。旅游车每走几步，都是新视角和新的体验。

看到山坡上几株紫红的红花草。我无法向你描述斜照下阳光照亮车一侧松树黄绿色松枝带给我心灵中的感动，它们是深山中你我心灵的异姓兄弟，它们一定也是在渴望找到知音找到爱。山中沉默的弟兄自足安详深深地打动着我。

感受生命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啊。阳光中黄绿色年青的松树，陌生的天边上的生灵，它们注定要孤独地在这里呆上一辈子。这些伟大的生命群体，它们只是在黙黙地分享着阳光，他们的世界几乎永远只是他们足下拥有的一小片土地 ，除非偶尔的泥石流将他们中的少数移动到另一个地区，而他们的子孙或是种子或被鸟带走，或被风吹走，或在某个寂静的时刻无声地落到斜斜的地面上。

微风晃动着山上的野草，散发着迷人的静谧。

旅游车到了公园入口。阳光很白，很晃眼，售票处的后山十分苍绿。液晶牌上显示今天进入公园的游客己达九千人了。

白亮的阳光下，山上植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白朦朦的雾气，山中特别的寂静。路边溪流看上去特别的清澈，甚至你能感到它的清凉。天空呈现平布般的灰蓝色，山中是透心的平静。  

旅游车又是在黄洛瑶寨“福满楼”吃午饭。我内心中有一种无法填充的空洞和孤独。路边山谷之中的溪流晶莹透彻，溪中一片溪潭水色青碧如巨大片状的玉石片。山风轻轻摆摇着溪边一侧高墙般树丛的树叶，右前方溪边有六七垄黄色条纹状水稻梯田，特别的显目。阳光照得山谷中一切如浸在清澈宁静的泉水之中。溪边饭店一侧山高约二三百米，山岭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微微的发白。

      吃完午饭，导游告诉我们山上堵车，至少要等两个小时。于是我再次回到刚刚去过的路边的溪滩。堵车为大自然观察者我提供了很好的亲近自然的机会。我走到溪流中—片约两平方米的五边形石板上，从这里向下是约二十米宽六十米长平缓的流水滩，我身边的溪水晶莹透亮，而流下去的溪滩整片闪烁着白光。溪岸右侧是微微向后倾斜约十层楼高黑绿色几乎垂直的树墙。听着这脚下均匀地发出声响的溪流声，你会不自觉地感叹道：这里真美啊。  

我脱去鞋子，赤脚走进溪水中，溪水很凉，溪水中的石头很滑。溪水最深处有过膝盖，石头也很扛脚，我走到溪水中线位置又退回来了，生怕自己跌倒在水中。若现在滑跌进溪水中，那将是十分难受和麻烦的事啊。

想想我们的生命就是从这些石头和水中提炼出来，最终又要还原成这石头和水，只是石头和水都不能像我这样为此发出感叹啊。

下午二点三十二分，旅游车终于开始上山了。上山路是在几乎垂直山谷一侧坡面上人工凿石开出来的，勉强同时走过来回的小型车辆，像我们坐的约二十人中巴时常不得不躲在稍宽一点马路一侧等其他车走过才走。右边路一侧经常露出多层斜叠着的山石。山上的片岩约是70度的斜面。

一想到我们用不了多久亦会成为这样无知无觉的山石土木的一部分，对这样不可抗拒的回归，我心中突然涌满了无可奈何的悲伤。

到达梯田时，太阳己不高了，我们想坐缆车到山顶立即下来乘其他旅游车回桂林赶火车，这次龙脊梯田之行变得急促而不安心了。

坐在缆车中，西方太阳右侧有一片乌云，稻子叶片刚刚有点黄，山谷最低处是第一波梯田像是一只有八个波浪条纹时髦的鞋子。

从山顶向梯田所在山谷看去，山谷呈丫字型或钉子帽状，箭头朝西南方向。梯田中的水稻大多半青半黄，有一个山顶上的一片不规则小平台呈纯金黄色，特别的显目。三个山脊像三头向前游去的巨鲸在海面上露出的鱼背。  

太阳在山顶两丈高处，上有一片黑色的云块，四周雄伟的山峦构成一个浅灰色的巨型围墙竖立在这片梯田广大的外围。各山丘的顶部平台色彩多为鮮亮的黄色。云层透过不太强的阳光在灰绒布般的山体上投下浅浅黄绿色，它们与云层阴影中的灰黑色山体构成浅色的花斑，若你不注意看还以为它们是不同顏色的植被，或是部分浸了水渍草绿色的帆布。山体如泥塑般皱折着，又如黄牛身上带细绒毛背腹饱满细腻，雄宏而壮实，而它的下方则是如编织的草帽线状的微黄色梯田，或是如人类手指指纹般的梯田。  

龙脊梯田各种摄影图片中总是忽略了梯田四周的这些群山，它们宏伟壮美，或许人类的相机永远拍摄不出它们拥有的这种气势。

若说龙脊梯田局部像人类的指纹，那整个的龙脊梯田则可称为人类一只大手在大地上留下的无序分布的手印。人类有太多的奇迹远超过这里龙脊梯田，事实整个地球地面上的田地都是人类创造的奇迹的一部分，只是这里梯田有异于我们日常所见的田地，它的色彩、线条、山体造型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雕塑和画面，自然界只有斑马身上的条纹才能和它相比美。多组山丘顶部浅盘状无规则外形的平台黄色，形成艳亮的色彩中心，也构成众多环状和不规则线条中难得少量的平面。

匆匆在山上扫过几眼，来不及细看，我们就乘缆车下山往回赶。到了停车扬，旅游车迟了两个小时才上来。今天是国庆节第三天，导游说，今天三千辆私家车将上山和出山的路全堵塞了。我们是晚上九点去上海的火车，而这里的旅游车七点才到，而且几乎停在山路上，两个小时绝对不可能赶到桂林了。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节假日在景区的大塞车。旅游车走走停停最后堵在路上一动不动了。两个小时后，心急的游客们下车步行前往公园门口的汽车中转站。

         在黑暗的山谷中步行，是多年己被遗忘了的一种旅游方式。峡谷上方可见星星，但数目稀少，远不是我渴望看到的满天星斗。全无灯光的山谷让我想到了我们不远的将来会离开这个世界进入的永恒的黑暗世界。

“那堂没有年龄、永无止境的课，

假若真要结束了，

黑夜就会笼罩我们。

为何再天亮呢，

假若泪水沉沉？。。。。。。“

         

          法国诗人勒内·夏尔这样说。即使泪水沉沉，我们都渴望再天亮。。。。。。只是此刻山谷两边浅黑色的高高城墙般的山影和那上方稀疏的星空正散发着淡淡的诗意。。。。。。

          正常行程应是晚上六七点到达桂林火车站附近，这次是深夜十二点半到桂林市。

                                                                                                                                                                                   吴砺

                                                                                                                                                                    二0一五年十月三日                           

                                                

吴砺

选自待出版的散文集《致远方朋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