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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我的母亲是保长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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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0 10:24: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孙翔蔚 于 2018-6-20 13:07 编辑

我的母亲是保长家大小姐

    八十六岁的老母亲近日不小心把手摔骨折了,去医院打了石膏,需要亲人尽心照料和陪护,于是把她接到家中同住。每日里除了精心地准备饭食、帮忙洗漱、穿戴衣袜等琐事,还要陪着她聊天解闷,这一聊天啊,就犹如那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了:重复的内容听了八百遍,听得耳朵起了老茧;有时候她还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你还得装着听得挺新鲜的样子,配合或长吁或感叹的表情,逗她开心,内心感谢着老母亲给小女儿一个能服侍她的机会。
我和妈妈.jpg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八十多岁的老人,我妄自推算着,且把她当幼儿园的小朋友对待吧,你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包容,就像母亲对自己幼年时不厌其烦的、点点滴滴人生启蒙教诲一样!

    母亲最爱说的话题是“上前”((以前)的事情: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娘家门口的石狮子,她的闺房,她的绣活……听着,听着,渐渐地,母亲一生的经历像是一幅曲折的、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我的眼前慢慢地舒展开来,我唯有提笔记下,怕也许有一天,在母亲再老一点的时候,脑子真糊涂了,忘记了所有记忆的时候,我再慢慢说与她听,她这曲折的、悲苦的、多难的一生……

    母亲的娘家在怀宁县金拱镇,是家道殷实的大宅门。外公兄弟四人,从小饱读诗书,上学堂受正规教育,尤其是大外公和外公读书最多,后来都做了教书先生。三外公英年早逝,后过继了大外公的儿子续了香火。二外公外出经商闯世界,在江西景德镇开了木材料行,攒金集银,回乡建了深宅大院,雕梁画栋,楼台亭榭,飞阁流丹,门前一对精雕的石狮子更是威武慑人。四房兄弟家人共住大宅,加上帮佣、长工,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每三天一轮回,由一房的媳妇提供饭食,其他妯娌相帮互助,秩序井然的和谐共处着。而做为“大小姐”的母亲,有一弟一妹和一群堂姊妹,过着衣食无忧,书童相伴的日子,上私塾读书识字,课余嬉戏玩乐,那是母亲过得最开心的童年时光。
大宅门.jpg
    六十多年后,我曾陪着母亲去江西看望舅舅。聊起那段时光:因为打架扯坏了梅珍堂妹的小花袄;发久小表弟无论何时有了屁,非要憋着跑到表姐的面前才放……说着说着,两位已年过古稀、鬓发斑白的老人都笑出了泪珠,掩面长叹,今生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当年外公家富甲一方,满门书香,德高望重,当时的国民政府就把在高河当老师的外公召回乡里,强行委以“保长”重任(旧时十户为甲,十甲为保,十保为乡),维护地方社会治安,促进地方农务发展,由于外公办事务实,百姓拥戴,几年后又被推举成“乡长”。

    渐渐长大的母亲,知书达理,心灵手巧,一手漂亮的针线活更是声名外播,而生得体态丰盈的小姨更是粉妆玉琢般可爱动人。一对姐妹花让前来提亲的媒人踏薄了门槛。外公为她们选了两家门当户对的公子,只待春去冬来,畜肥谷丰的年节风光出阁。幸福的日子似乎如锦上添的花,越来越美!
民国少女.jpg
    斗转星移,时代在变迁,时间的年轮转到了一九四八年,全国即将胜利大解放了。当地国民党驻军首领劝外公携带细软逃离家乡去台湾,外公严词拒绝,自以为没做过亏心的事,心里坦荡,也舍不得深深爱着的故土家园和妻儿老小。外公散尽财物,烧毁了全部的国民党纸币。最终外公被人民政府“劳动管制”了几年。

     一九五零年,一场声势浩大的“土改”运动又卷席而来。因为家里有田有地,又被划分成“地主”成分。还好外公外婆是和善、悲悯之人,富裕时,待家里干活的人很好,与帮佣同餐共饮,还常救济村里贫困之人。世间自有明眼之人,外婆并没有挨别人的批斗,只是家里的东西、田地被分了个精光。正在上学的少年舅舅仓促间远离他乡,去了江西,就此安家落户。族中众人各自逃散活命!
土改.jpg
     外婆和两个女儿被赶至一寒舍茅屋,艰辛度日,许配的女婿家因自身难保,退婚为避。外婆经不住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一病不起,丢下儿女撒手人寰。身为长女的母亲,在众人帮助下安葬了外婆,带着小妹寄住亲戚家,凭借一双巧手,给人绣花缝补,做衣做鞋,苦度时光。

     那时候,年迈的老外婆还健在,便做主托媒人介绍,把当时二十二岁的母亲,远嫁到了离怀宁县几十公里外的桐城县。父亲是个身高一米八的俊美青年,毕业于早年的“桐城师范”,因祖父是当时的族长,家中有几亩薄地,就被划分为“富农”成分,所以并没有嫌弃母亲的“保长家小姐”的身份。父亲和母亲过上了知冷知热,相扶相爱的日子。我的小姨也在母亲的操持下,成为一贫穷人家的儿媳妇,后随入伍当兵的姨夫去了部队,定居在了北京,七十年代末转业后才回到了家乡。
母爱.jpg
    几年后,外公被解除了“劳动管制”,回到家乡,家里已是空空如也,物是人非。三年自然灾害接踵而来,当时人们基本上是靠啃树皮,食草根来维持生存,多地还出现人吃人的可怕现象。在这期间,母亲的第一个孩子“生不逢时”地来到人间,最终因缺乏营养几个月就夭折了。而我可怜的外公,拖着病重之身,踉跄着赶往几十里外的潜山齐槽的大侄女家,就为饱食一顿山芋。途中经过高畈之村,实在饥饿无力,跌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几日后,家族人才听说,帮忙拉回了遗体,拆下了家里阁楼破旧的楼板,做了一付棺木,草草安葬了。一位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一代乡绅名士就这样走完了他四十九岁的一生。

    几十年后的二零零六年,国家修筑京九铁路,穿插怀宁,沿线路基上的坟冢要迁移重葬。远在江西的舅舅回到阔别六十多年的故乡,请出了外公外婆的遗骨,烧至成灰,合装在了一个青花的瓷坛里,带到千里之外的儿子身边。家里的亲人举家驱车相送,那是我的母亲与她的父母最后一次的别离,从此,故乡再无半点念想了……

     话说那时的母亲,避弃了曾经的“大小姐”身份,学会了种田种地,勤俭治家。父亲是有知识的文化人,安排在村部的笔墨厂做推销员工作,伴随着儿女们的相继问世,一家人的日子也其乐融融。解放初期,因为母亲在那个几乎没有女孩子读书的年代,能识文断字,政府大规模举行的“扫盲运动”中,母亲还走上了“灯校”的讲台,教左邻右舍的乡亲们识字读报;因为长像清秀,能唱会说,在欢迎从“抗美援朝”前线胜利归来将士的舞台上,挑花篮、打花棍、唱红歌。在那几年平和的岁月中,母亲尽情绽放着青春的芳华!
文娱.jpg
    远在北京的小姨为了给大侄女更好的学习环境和减轻姐姐家里的负担,把我的大姐接到了北京上学。

    美好的日子总是稍纵即逝,晴天的日头里不知何时又起了乌云。随着家中儿女的相继出生,开销越来越大,父亲为了多挣些钱回家,常年在外跑推销,常住人烟罕至的大西北,甘肃一带。为省吃捡用,揣上几个窝窝头就是一天的干粮,把胃伤出了毛病,最终恶化成了胃癌。母亲闻此晴天霹雳,急火攻心,一个四月大的小儿,胎死腹中。但我坚强的母亲很快从震惊和悲痛中走出来,因为她明白,她不能倒下,她那孱弱的双肩要担负起这个家庭生活的重担了。
补衣服.png
    之后的日子,母亲不分昼夜地忙碌起来:养猪养鸡,在过年前卖掉,为孩子们准备上学费用以及开春后家庭柴米油盐的生活开支,白天种田、种地、晚上做衣纳鞋,精打细算着维持家计。

    在父亲几次手术期间,母亲衣不解带地伺候在父亲的床前。不管家里有多困难,母亲总会每隔一段时间购买一点油荤或家中鸡蛋为父亲补充营养。常有父亲的朋友来家看望父亲,母亲会做得一桌子可口的菜饭,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各种小炒、咸鸭蛋、小干笋子,腌萝卜各子,令客人吃得赞不绝口。在母亲的生命里,父亲便是她一片天,有父亲陪伴她便欣慰。在这样苦中有乐的日子里,母亲又孕育了一个小生命,那就是我!

    这样的日子到了母亲四十一岁那年、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父亲终是油尽灯枯,被病魔夺走了生命,时年四十六岁。父亲走了,丢下了他的爱妻和满堂的儿女。带着万般的不舍和无奈,他不忍闭眼,他多想乞求上苍能让他多留些时日,等等来不及赶回家的大女儿、看看他那从未谋面的小女儿。

     在那年寒风肆意呼啸的冬日里,母亲挺着六个多月身孕的大肚子,带着十二岁的大儿子,十岁的二女儿,六岁的二儿子,四岁的小儿子,强忍着心中蚀骨的悲痛,母亲不哭!母亲竟不哭!我们明白,如果那时“哭”能解决一切问题,母亲心里的泪一定可以流淌成一条河一条江……父亲走了,人世间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来承担!在至亲好友的帮助下,母亲亲自为父亲披麻戴孝,安葬了父亲。坟冢选址真的离家远啊,隔着山,隔着河,因为乡亲们都说:如果近了,母亲望得见,那必是母亲常去之地,泪水哭枯了,人也就跟着父亲走了,剩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嗷嗷待哺.jpg
    母亲每次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却是那么的轻描淡写,仿佛曾经的那些苦痛已经在她的心里封了印、结了痂。而我行文至此,早已泪眼模糊,手中的秃笔也抗议着不愿再记录下去……

    ,这个家中最小的孩子、从未见过父亲的孩子——在父亲逝后的第四个月,才姗姗来到了人间。因为母亲的精神长期压抑和营养不良,导致我出生的时候体重不足四斤。母亲为了我能健康长大,就让我随了母姓,因为那时迷信,说是随母姓好长大。
背着.jpg
    从此后的母亲,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以柔弱的身躯,抗争着命运的不公,以顽强的毅力带着一帮儿女们,一步一步地闯过难关(此处省略一万字……)。在最困难的日子里,在北京的大姐退了学业,回到家里,跟着母亲和大弟、大妹共同经历家中的风风雨雨,让更小的弟妹生活有一些着落,尽管生活很苦,一家人也互相关照,抱团取暖着,终于走过了阴霾,阳光的日子终于向我们招手了。
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jpg
    冬去春又来,我们都渐渐长大了,一个个像长硬了翅膀的鸟儿,飞离了家乡,来到了城里,安了家落了户,家家也都日子红红火火。

    而我们的母亲却腰酸背驼了,身子弯曲了,老了!老了!

    从苦难中走出的我们,感恩着世间亲情的可贵,继承着父母最真诚、最朴实的本性。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该是我们孝敬母亲的时候了。

    早在二十多年前,母亲就被我们接到城里,颐养天年,子女各家争着带母亲同住,给予母亲物质上最实在的满足和精神上最大的关爱。儿女们嘘寒问暖,孙辈们承欢膝下。我则承担着一年四季更迭帮母亲换洗衣被和冬日里给她洗头洗澡的任务。更多的时候,母亲喜欢一个人住,说是“自在”,我就把我在老孟侠中学的平房给了她住,那离龙眠河上的廊桥近。
桐城廊桥.jpg
    廊桥上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吆喝叫卖的小商小贩,有琴声鼓乐的家乡黄梅小调。我的母亲就像个上课的小学生一样,肩背着一个小包包,里面装着钥匙、手机、零食、零钱等,一天两趟的去和她同龄的好朋友们在那里聚合,看人家唱戏,听道听途说的新闻,聊他们“上前”的那些经历……

    看母亲的生活充实而愉悦,我们除了要她注意路上的车辆安全,从不干涉她的自由。母亲为人善良,常把我们给她的零食散于众人分享;穿过几次的衣服动不动就送给了别人,说别的老人衣服穿的太少,还说不喜欢那件衣服的颜色或者说那件衣服小了,她总能为她的善心找到合情的理由,用她的话说:“存善心者家里宁,为善事者子孙兴。”如果说我们从懵懂之中成长为品行端正、贤良淑德的人,这何尝不得益于母亲言传身教、潜默移化的结果!
我和妈妈照片.jpg
     母亲一高兴啊,又在开始唠唠叨叨唠唠叨叨地说起那些“过去的事情”,儿子窃笑,我就佯怒对儿子:笑什么笑,外婆八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说的是:“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人生哲理呢!儿子更大笑不止,母亲也笑了,母亲的脸笑得像花儿一样——那雪地里最美的红梅花!

    我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八十六岁的老母亲就在我的身边走来走去,我站起身,把母亲拥在怀里,轻轻地抱了一抱……

    后记:写完此文,泪流满面,人已虚脱。苦难的家族史,像一本厚重的书,在脑海中又细细的翻阅了一遍。值得欣慰的是我辈早已拨开乌云见到了艳阳,对母亲一如既往的孝敬,各自对小家庭的倾心经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对上苍祖辈英灵最好的慰藉!


   作者:孙翔蔚,工作于桐城实验中学,性格温婉,作品散见报纸和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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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1 12:46:08 | 显示全部楼层
孙老师的文字深情而质朴,既是家史又是文章,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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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曙光 发表于 2018-6-21 12:46
孙老师的文字深情而质朴,既是家史又是文章,致敬!

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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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3 23: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难怪孙女士如此多才,原来家世也是剥削我们贫下中农出身的大小姐。
喜欢看白云,喜欢看花开,喜欢在工作之余产,写点小文字,和自己的心灵对话,和大自然沟通,追求澹泊的人生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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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醉 发表于 2018-6-23 23:08
难怪孙女士如此多才,原来家世也是剥削我们贫下中农出身的大小姐。

我是成长于新社会的好妖精,没有剥削过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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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们怀宁有这样勤劳勇敢的老太太点赞。生活不易,老太太,真是淳朴而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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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nj871 发表于 2018-7-23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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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家婆家的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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