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寂静升起的彗星：康定斯基沉思录

吴砺

                从寂静升起的彗星：康定斯基沉思录

                                                                                   ——翻阅《康定斯基》有感

              第一部

              一

时光流逝，

如同蘸了水的画笔，

只在钟面上留下淡淡的蓝。

那一百一十一册书，

静静等在书架上，

像未曾开启的窗。

有些日子我翻开其中一本，

什么也没有进来——

于是我宁愿合上它，

别浪费了夜色。

但今晚，

封面写着“康定斯基”的那一册，

轻轻倾斜向我，

我便顺从地坐下。

              二

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而现在，我在色彩中听见和弦，

在一个弯曲里看见整片风的呼啸。

他早期的风景画——

《夏季》、《秋日湖水》、《老城》，

仿佛绿茶的雾气，

春光中发芽的诗句，

清淡、宁静，令人喜爱。

摄影机夺走了旧时代的画笔，

于是画家们变成了发明家，

用色块、线条，

走向抽象，

走向非人的表达。

美，碎裂了镜子，

开始说一种只有少数人能听懂的语言。

我站在这些画前，

在惊叹中感动，

在疲惫中心生厌恶。

它们像精神的迷雾，

吸引着我，

却也让我头晕目眩。

这不就是中国书法吗？

黑白之间，

潜伏着一种抽象的亲缘。

              三

“画不再需要有意义”，

他说。

“它们存在，就有影响力。”

你看一片云，

你问它有什么意义？

它不会回答，

它只是飘。

我常常困惑：

这些画面对我的文字能有什么帮助？

我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看了这么久，

我不是为了观看而观看——

我想把它们酿成新酒，

酿成自己的句子。

所以我发誓，

哪怕粗粗翻一遍，

也要把这一整套画册走完。

画家与写作者，

本该是心灵相通之人。

如果世界上最伟大的画作，

我都未曾细读，

那我的文字注定有缺口。

                四

他的血液里有东西方的双重节奏，

西伯利亚的根，蒙古的祖母。

三十岁前是法律与经济，

之后才决定拿起画笔。

但他写的多过画的，

思考的多过练习的。

《艺术的精神性》，

如今被称为抽象艺术的圣经，

他把画画当成思维的实验室。

他是包豪斯的教师，

也是色彩与形状的工程师。

点与线在他手中相互抗衡、共舞，

冷色也能传达温柔，

结构里有精神，

图像里有哲学。

巴黎的最后十一年，

他用稳定的手，

在混乱的世界中寻找新形式，

把色彩写成信仰。

                 五

评论家说，

他的画就像一颗彗星，

从沉寂的时光深处飞出。

我合上书，

余辉仍然在我脑海中燃烧——

仿佛墙上倒挂着的画，

形与色，

纯粹地闪光，

无需解释。

我呆立片刻，

然后悄悄明白——

也许下一首诗，

就会从这光芒里诞生。

                  第二部

他并非出生于色彩之中——

而是诞生在法典与契约之间，

在莫斯科的寒冬与法律课本里。

一个法律之人，

却在光中听见了音乐，

于是离开法庭，

走进画布的寂静。

三十岁，

他重新开始——

不是从形，

而是从渴望。

——

他看见的世界，

不是如其所是，

而是如其欲生。

一棵树，不是一棵树，

而是一种节奏。

一匹马，不是一匹马，

而是运动的回声。

色彩拥有声音，

线条有方向，

画布——

是一首灵魂的乐谱。

——

他先写，再画。

先思，再触笔。

他的书《艺术的精神性》，

不是为了解释，

而是为宣告革命。

抽象，并非逃避，

而是抵达。

他相信，

画作不必“表达意义”——

它本身，

就是一种存在。

——

在包豪斯，

他带着敬意与几何相遇：

圆、三角、直线——

不冰冷，

而是沉思。

他编排图形，

如无声的舞者，

在神圣、不可见的剧场中旋转。

形愈加清晰，

色愈加冷静，

但精神之火仍在燃烧——

像蓝色的火苗，

藏在他地图的中心。

——

在巴黎，

最后的十一年

不是衰退，

而是提炼。

他曾擁抱的混沌，

如今脉动着清明。

他描绘梦——

不是梦的故事，

而是梦的感受。

有机的低语，

无名的符号，

拒绝命名的色彩——

一起漂向

一种宁静的明白。

——

他不是描摹万物之人。

他绘制力量、

震颤、

思想与形之间的空白。

他描绘

不可见之物，

使我们得以

开始看见。

附：《世界名画家，康定斯基》／何政广 主编， -2版．一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11.6

吴砺

2025.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