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光：西方绘画之父乔托沉思录

吴砺

                     第一道光：西方绘画之父乔托沉思录

                                                   ——翻阅《西方绘画开山人——乔托》画册有感

                      第一部

               一

我翻开那本厚重的画册，

仿佛走近河流的源头，

想尝一口雪水——

简单，冰凉，透明。

封面上那位有翅膀的少年跪着，

手指纤细如藤蔓，

头微微抬起，望向未来未竟的光。

这不像祖师爷的笨拙笔触，

而像某个时代还未到来的脉搏，

在黄金背景下悄悄跳动。

                   二

第一页，一张黑白素描：

乔托侧身，眉紧锁，唇紧抿，

仿佛在看穿我们——

不是愤怒，而是带着一点委屈，

像朋友在你打扰他时的那种抱怨，

单纯，直接，有点孩子气。

他头戴修女般的披巾，

像是一个牧羊人，也像一个梦想家，

在石头上画下第一只生命的羊，

那是他从泥土里带来的线条。

                  三

但丁说他超越了齐马布埃，

薄伽丘说他的画

连自然本身也难以企及。

几百年后的评论家们

依然在他的线条中听见

吟游诗的节奏，

仿佛他不是画家，

而是说故事的人。

                四

我快速翻过三十多幅壁画：

圣母，基督，天使，暴徒……

救赎像一组连环画缓缓展开。

但我感到压抑——

人物的面孔太过庄严，太过安静，

几乎没有表情。

这也许是天国的表情，

却与我的世界隔着空气的玻璃。

                 五

但在某一页边缘，

一棵歪歪斜斜的树出现了，

像小孩画出来的，

突然，画面就有了呼吸。

这些山，

这些房子，

像模型那样亲切——

这是西方写实主义

第一次婴儿般的脚步。

                 六

人们说乔托把神带回人间，

让天使长出凡人的脸，

也让楼阁庙宇

进入了神圣的图像。

但我仍闻得出拜占庭的残香，

只是烟雾开始消散。

                七

《犹大之吻》中，

耶稣凝视着犹大，

那目光深邃——

不是愤怒，

而是怜悯与悲伤。

他被包裹在叛徒的袍子中，

却依然是画面的中心。

乔托让我们看见一双

穿透罪与爱的眼睛。

               八

历史的笑话：

一个赤贫的先知，

创建的信仰征服整个欧洲；

BBC告诉我——

是罗马贵族撑起了它的未来。

权力学会了下跪，

艺术只负责记录这动作的起点。

                  九

这本画册让我忽然有些晕眩，

生命大半已过去，

我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难怪米开朗基罗与米勒，

在生命尽头都悲叹：

“我才刚学会画画，上帝却要带我走。”

而我呢？

才学会读书，

却已白了少年头。

                 十

乔托之前，

图像如庙中塑像——

一成不变，程式化；

乔托之后，

人脸开始有了表情，

眼泪开始下坠，

墙壁变成舞台。

一支牧羊童的炭笔，

改写了时间的开端。

                  十一

传说中但丁叹息：

“这么丑的妻子，

怎么能激发如此美的灵感？”

我想乔托的回答就在画里——

“爱，从不依赖美貌，

只取那灵魂中的火焰。”

                 十二

在那时候，

壁画是村庄的电视，

为不识字的人，

讲述天堂与地狱。

格列高利说：

“文字对识字人，画对文盲。”

我们今天有手机与屏幕，

他们当时有墙与光。

                  十三

贡布里希说：

大师不是因出名而伟大，

而是因伟大而出名。

失去他们的时代，

只会越走越窄；

记住他们，

我们才能重新打开窗户。

                十四

阿雷纳教堂里——

三十八幅画面如三十八扇门，

我可能一生走不完。

但这一刻，

我仿佛看见星辰

在湿漉漉的天顶闪烁，

整座房子

轻轻向我靠近。

                十五

乔托不是完成的人，

而是开始的人。

他画得不够完美，

但他找到了那个方向——

他的手打开了第一道门，

后人只需慢慢细化。

他的画，像是

基督教情感中

最纯洁的升华。

                 十六

他与荷马比肩——

一个用画说情感，

一个用诗写战火。

在照相机还未被发明前，

画作就是世界的镜子。

而比起照相，

绘画可以提炼，

能照见的是

眼睛之外的，

心灵之中的自然。

从乔托开始，

艺术家开始为神赋予人性，

也让人性升上神坛。

                 十七

阿雷纳教堂的《耶稣传》，

阿西西的《圣方济各传》，

礼拜堂的天顶与壁画，

圣母的低头与基督的凝视——

三十八个场景，

不是天启，

而是人间剧场。

乔托为后世留下一道光，

那光不耀眼，

但温暖，坚定，

指向绘画的未来。

                     第二部

                一

托斯卡纳的山坡上，

一个男孩用炭笔在石头上描出绵羊——

羊毛化作阴影，

阴影化作呼吸。

奇马布埃途中停下脚步，

听见线条里传来的叫声，

于是，顺着这声音，走向未来。

                  二

金色的背景，

像老旧的赞美诗一样开裂；

乔托走进来，

扛起整面湿壁墙，

将圣徒从高台上抱下来，

赋予他们重量，

心跳，

沾着尘土的凉鞋。

                   三

在帕多瓦，穹顶弯成深蓝，

三十八幅画围绕一个正午的蓝天旋转。

玛利亚诞生、相爱、哀伤，

基督升起、坠落、原谅——

每一幅，都是朝人间转动的铰链；

每一个手势，

都是一口共用的空气。

                  四

听，在《哀悼基督》中，

悲伤将额头贴向石地；

一只门徒的手托着空无，

找不到更多血迹可止。

在这里，绘画发现了悲伤的语法——

那是圣像所从未能说出的语言。

                  五

瓦萨里说他，

“让绘画走上真理之路”；

罗杰·弗赖称他为

“线条中最伟大的叙事诗人”。

但丁早已明白：

奇马布埃的光辉已退，

湿漉漉的灰泥上点燃新星。

                   六

他不是完美，

后来的人会让肌腱更紧，

地平线更准，

消失点更精确。

但乔托是第一颗心跳——

牧羊人的杖敲击岩石，

在干涸之处打出清泉。

                  七

在他之后，

马萨乔展开深度，

安杰利科让天使沐浴托斯卡纳的晨光，

拉斐尔在穹顶间织起和声。

每一个人都欠那少年一笔：

那个把牧场换成礼拜堂，

把炭笔换成青金石，

把沉默换成故事的孩子。

                八

今日你站在斯克罗维尼的天空下——

那片蓝依旧低语，

星星在潮湿的石灰上依然低声细语：

艺术在这里诞生，

从一张人脸望向另一张人脸，

彼此惊讶——原来，我们可以被看见。

  附：《西方绘画开山人——乔托》／何政广 主编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5（世界名画家全集）

吴砺

2025.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