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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笔墨抵达雨之前——当群山学会像雨一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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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3 21:45: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笔墨抵达雨之前——当群山学会像雨一样呼吸

                                                                                             ——观高克恭《云峦飞瀑图》





          第一部



        一


这并非一幅
寻常的水墨山水。

右上角——
一块空白。

中段——
云雾正在溶解,
化作湿润的呼吸。

下方——
水面缓缓展开。

三条看不见的斜线
悄然穿过绢素,
彼此平行,
微微倾斜,
在不动声色中
将世界分割。

画面下半部——
两处房舍,
一在左上,
一在右下,
隔河相望,
形成隐秘的对角平衡。

上方略偏左处,
瀑布垂落——
它切断右侧山峰,
把整座山体
轻轻扳向左方,
于是黑与白
在倾斜中
达到一种
脆弱而精确的均衡。

群山的画法
极为异样——
尤其是那座最高峰:
黑与白层层相套,
如同
由墨构成的
俄罗斯套娃。

这雨后的云山
让我产生一种
突如其来的熟悉感——
仿佛看见
烟雨中的漓江。

江面模糊,
低丘缓起,
群峰并不高耸,
却在雾气中
彼此呼吸。

烟与云
在山与水之间
缓慢游走。

唯有房舍与树木
已经被
“文人画”过了。

忽然,
我想起那句
传自米芾的话:

见阳朔山,
始知笔力不能到。

又想起
高克恭的作品
曾被去款易名,
冒充米芾真迹,
以牟取厚利。

而此刻,
当我站在这幅画前,
心中却生出一个念头——

在所有中国山水画中,
《云峦飞瀑图》
也许是
最接近真实
“烟雨漓江”的一幅。

它远远超过
后来无数
以漓江为题的
现代山水画。

我们知道
高克恭曾多次
行走于江南,
在潮湿的空气中
观察群山,
擅长描绘
烟云与雨后的世界。

他是否到过桂林,
我并不确定。

但我忽然觉得——
若有一位今日的画家
愿意从这幅画重新开始,
缓慢、克制、谦逊,
也许
米芾当年的遗憾
终会得到回应:

雨中的漓江之美
被真正接近,
即使仍未完全抵达。




          二


《云峦飞瀑图》
为元初纸本设色之作。

它将
米芾、米友仁的云山笔法
与董源、巨然的江南传统
交织在一起——
一次自觉的尝试,
在南与北之间
寻找新的呼吸方式。

雨后的群山
构成画面的背景。

层峦之间,
飞瀑直下。

近景中,
林木浓密,
房舍散落;
一位儒者静坐,
默默观景。

山石以横皴与横点铺陈,
融入米氏浑点的湿润笔意,
通过墨色的浓淡
建立空间的深度。

树干以浓墨立起,
与云雾的空白
彼此回应——
实与虚
在画中低声对话。

在这里,
诗、书、画
不再分立,
也无高下。

这正是元代文人画的理想:
世界并非被描绘,
而是被
慢慢靠近,
如同雨
落向山峦。




           第二部


这幅画
并不呈现一处风景。
它呈现的是——
一种气候。

一个刚被雨水洗过的世界:
山、云、水、房舍,
以及那几乎隐去的人影,
被同一口
湿润的呼吸
联结在一起。

群峰微微倾斜,
墨色厚重,
而另一侧
大片云雾与水面
缓缓敞开——
并非空无,
而是
充满空气的重量。

瀑布并非装饰。
它是一道切口,
一条垂直的裂隙,
中断山体的确定性,
改变重力的走向,
迫使黑与白
在倾斜中
达成一种
脆弱的停战。

房舍出现了——
渺小、暂时,
仿佛向天气
借来的一瞬栖身之所。

人的存在
被允许,
却从未被保证。

这是一种
不以征服为前提的美:
自然不被掌控,
只被承受,
只被等待。



高克恭
并不画山。
他让山
凝结。

墨色像湿气一样
渐渐加重。
边缘变得柔软,
形体浮现——
仿佛并非被描绘,
而是被雨水
召唤出来。

这里没有清晰的轮廓,
没有单纯的描述,
只有气氛
学习如何
获得形状。

山体的建构
如同云的生成:
靠积累,
靠犹豫,
靠墨色
向墨色倾斜。

宋人曾经言说的,
他让它发生。



唐与宋的诗
早已知道这个秘密:

雾,
是情绪的形态;
距离,
并非空间,
而是心境。

在这里,
观看被延迟。
目光必须停下,
必须接受不确定——
如同等待
云散,
或永不散去。

意义
缓慢地抵达,
或干脆不来。

这,
正是它的力量。



米氏父子
画山,
仿佛山正在
忘记自身:
形体溶解于水墨,
风景化为天气。

而高克恭
记得结构。

即便在浓雾中,
他的山
依然站立,
重量不可否认。

他用房舍
锚定云气,
用几乎未被点明的路径
让隐居
成为可以栖居之事。

不是逃离,
而是退居。



从董源、巨然那里,
他继承了
南方的湿润,
绵长的呼吸距离,
雨后大地的柔软。

但他将这份遗产
向上弯折——
把江流与山势
压缩进
同一条垂直的张力之中。

水在坠落。
石在上升。
天气
将二者
捆绑。



在元代诸家之间,
他站在
时代的缝隙中:

不若赵孟頫那样复古,
不若黄公望那样结构分明,
远比倪瓒湿润,
也不似王蒙那般
笔触迷宫。

他的密度
并非笔画叠加,
而是
云层加压——
一种气压系统,
而非图式。



苏轼曾写道:

江上愁心千叠山,
浮空积翠如云烟。

在高克恭的画中,
山体向内聚拢,
几乎呈现
心脏的形状——
仿佛情绪本身
学会了地质学。

诗是否先于画,
画是否回应诗,
已不再重要。

它们
共享同一场天气。



于是,
听德彪西吧。

水,
倒映水;
雨,
唤醒石头;
声音
成为气氛。

《水中倒影》
如雾
在河面游移。

《雨中花园》
让雨水落下,
不喧哗,
不坚持。

不同的世纪,
相同的理解:

艺术
并不描绘事物——
它创造条件,
让感知
得以呼吸。



这幅画
正是这样的条件。

不是一处景,
而是一种
雨后的心境。

不是一座山,
而是
石头记起
自己曾是云的那一刻。



附记


高克恭《云峦飞瀑图》之重要,并不在于其“源出何家”,
而在于它在元初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气候转译:
将宋代山水的结构传统、米氏云山的笔墨语言,
与南方真实的湿润经验
融为一种可被观看、却无法被占有的世界状态。

在这幅画中,
山不再是对象,
而是过程;
云不再是装饰,
而是生成机制。

它既不是自然写生,
也不是纯粹文人符号,
而是一次关于“如何在雨中安放世界”的尝试。

从这一点看,
高克恭并未追随米芾,
也未复刻董、巨,
而是在二者之间
为后世
打开了一条
仍未走尽的路径。

——那是一条
笔墨尚未抵达雨,
却已学会
如何呼吸的道路。


附:



吴砺
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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