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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尚未抵达之时
——在乔尔乔内《暴风雨》之前
第一部
一
我打开一本 三十五年前出版的画册—— 《西洋风景画百图》。
第一幅图, 就是乔尔乔内的《暴风雨》。
那本书里, 它还是黑白的。 而今天,在网络上, 色彩回来了—— 伴随着无数的文章、讲解、视频。
可这幅画 依旧安静, 独自站立。
一座小桥 架在城镇的边缘, 把世界 分成远与近。
桥的那一侧, 淡白色的墙面, 六七座楼房, 三四层高, 彼此分开, 其中一座 顶着圆顶。
左边两棵树, 右边一棵。 上方是 淡蓝与淡绿交织的天空。 桥下—— 一条河水, 深蓝绿, 像被打磨过的宝石, 耀眼而湿润。
画面的结构 缓缓弯成一个U形: 天空、树木、水面, 被同一次呼吸 托住。
画名说的是暴风雨。 但乌云 只遮住了半个太阳。 一道闪电 已经在空中划过—— 暴风雨 尚未抵达, 仍在远方。
那河水 让我想起九寨沟的海子, 不可思议的颜色。 艳丽的水, 淡蓝绿色的天, 闪电处的灰白, 再加上 土黄与深绿的枝叶—— 这是西方油画中 罕见的轻盈配色, 清新,明亮, 带着一种 近乎甜美的自然之感。
二
近景左侧, 一位青年站立着, 倚着木质长杖。
他穿着 十六世纪威尼斯的服饰—— 介于牧羊人 与仪仗队员之间。
红色披肩, 白色衬衫, 时髦而醒目。
右侧, 一位女子 坐在土坡上。 她几乎赤裸, 肩头 仅披着一块布。
她在哺乳。 婴儿 伏在白色织物之上。
两人之间, 坡下, 一截断裂的 古罗马石柱—— 文明的残片。
男子 把头转向右侧, 却并未看她。 他的目光 停在别处, 沉入 自己的思绪。
女子 也没有看婴儿。 她侧过脸, 面向画外的我们, 视线低垂—— 仿佛什么也没看, 又仿佛 正在想得很深。
他们之间, 空气变得浓稠。 他们是什么关系? 发生过什么? 即将发生什么?
风景如此美丽。 人物色彩如此醒目。 一种安静的悬念 在画面中呼吸—— 这是 乔尔乔内式的 轻盈与浪漫。
三
人们说, 《暴风雨》 是西方风景画的起点。
在这里, 人物不再统治画面, 而是退让。 自然 走向前方, 成为真正的主角。
绿色与赭色 以细腻的笔触展开。 光线游移, 明暗交替。 空气逐渐收紧—— 这是雨来之前的时刻。
远方, 乌云堆积。 闪电撕裂天空。 哥特式建筑之上, 十字架升起, 低声加入 宗教的回响。
静中有动。 动中藏静。 画面 像一段音乐, 缓慢而有节奏。
裸身的母亲 与身份不明的男人 在空间中彼此回应—— 仿佛在询问 人 如何属于土地, 属于天气, 属于时间。
大地、树木、光影、云雾, 城市、桥梁、废墟、身体—— 一切 融成同一块织物。 轮廓变得柔和。 色彩拒绝解释。
这幅画 令人激动, 却始终保留谜团。 它唤起好奇, 却不提供答案。
有人说, 正是从这里开始—— 风景 与女性裸体 并肩而立。
从乔尔乔内出发, 提香等人 继续向前, 塑造了 后来整个艺术史的走向。
四
画面的中心—— 远处的建筑, 小桥, 翻滚的天空。
近处—— 断裂的石柱, 沉默的人。
暴风雨 停在地平线那一端。 而这里, 一切 浸润在 奇异而温柔的光中—— 树木,水流,土地—— 仿佛世界 正在倾听 第一滴雨 落下之前的静默。
《暴风雨》 是最早 被称为“风景”的画作之一。
哺乳女子的姿态 成为经典, 在1510年之后 被一再临摹。
而我, 也愿从这里开始—— 从乔尔乔内的《暴风雨》—— 一步步写入 西方风景画的历史之中。
第二部
一座小桥 静静立在城镇的边缘, 并非为了通行, 而是为了分开感知—— 近与远, 此刻 与即将到来的时刻。
桥的那一侧, 淡色的建筑 安静地呼吸。 一座圆顶 并不张扬地升起。 建筑 记得如何 在天气面前 保持谦逊。
桥下, 河水加深为蓝绿。 光 像宝石一样被捕获, 却不作解释。 它并不映照具体之物—— 只映照 光本身 是有重量的。
桥上方, 天空犹豫。 乌云聚集。 闪电已经说过一句话。 而暴风雨 仍在别处。 这不是暴烈, 而是悬置—— 时间 被世界 屏在肺叶之中。
两个人物 站在前景, 却不是主角, 也不是答案。
一名青年 手持长杖而立, 一半是牧人, 一半是仪式中的市民。 他的衣着明亮, 目光却退后。 他在看, 却并未指向。
一名女子 坐在地面, 几乎裸露。 她哺育婴儿, 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向内垂落, 进入一种 观者无法抵达的 思绪之中。
他们之间, 一截断裂的石柱—— 罗马 在此成为停顿。 历史被打断。 意义破碎。 却依旧存在。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切 正在发生。
在这里, 风景并非承载人物。 人物 臣服于风景。
树木、水流、石头、空气—— 它们不讲述故事, 而生成 一种心境。
边缘变得柔软。 轮廓逐渐溶解。 色彩 成为建筑师。 光 不再揭示, 而是调节感受。
这不是一幅 供人阅读的场景, 而是一种 供人进入的状态。
乔尔乔内所描绘的, 不是已经发生之事, 而是即将发生之事—— 然后, 他拒绝让它真正发生。
正是在这一拒绝之中, 绘画的重心 发生了转移。 叙事松开了手。 风景走向前方, 承担起 意义的重量。
一种新的历史 从此开始—— 在这里, 情绪先于解释, 气氛拥有思想, 自然无需符号 便能发声。
这幅画 站在一个门槛之上: 介于 文艺复兴的清晰 与威尼斯的色彩之间, 介于 故事 与感知之间, 介于 确定 与现代的怀疑之间。
提香会跟随, 后来者会跟随, 但这一刻 始终独一无二—— 一个世界 平衡在雨的边缘, 不索取, 也不泄露, 让观者 在内心 完成那场 尚未落下的暴风雨。
附:
吴砺 2025.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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