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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她站立,而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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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3 11:45: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她站立,而不伸手

                                            ——米洛斯的阿芙洛狄忒:一根创生之柱





           第一部


米洛斯的维纳斯
比尼多斯的阿芙洛狄忒
更为人所知。

原因其实很简单:
一位半裸,
一位全裸。
一位被编进课本,
一位停留在美术教室里。

我也是很久以后
才认识后者。
或许这也是
世界大多数人的路径。

当我重新凝视她们——
真正地凝视——
我忽然惊讶:
两张面孔
竟如此相似。

同样安静的轮廓,
同样向内的目光,
只是尼多斯的下巴
更为丰润。
仿佛同一位母亲所生,
只隔着
两百年的石头。

尼多斯,约公元前350年。
米洛斯,约公元前150年。
两百年,
足以让记忆
凝结为形式。

两位女神
都没有在看世界。
或者说,
她们正看向自身。

重心落在右脚,
左脚轻提——
一种稳定而含蓄的平衡。
身体饱满、结实、年轻,
既不娇柔,
也不自怜。

她们显得完整,
自足,
与世界保持着
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若凝视得足够久,
她便成为一个宇宙。
人的内心
本就是宇宙。

我忽然想到
哈勃望远镜
拍下的“创生之柱”:
孤立在星际中的
巨大立柱。

这位失去双臂的女神,
在时间中悬置,
竟与它们
如此相似。

再细看:
这并非人们常说的
S形曲线,
而是一种
倾斜的Z形。

头向左倾,
躯干与双腿
向下展开,
如喇叭般张开。

这是
充满青春密度的身体,
也是
灵魂饱满的形态——
一根
宇宙中的
创生之柱。

厄瑞克忒翁神庙的少女们
头顶现实的重量。
而这位女神
无需承载任何东西。

她自由地
站立在宇宙之中,
不依靠,
不倚附,
甚至无需
欣赏自己。

缠绕在下身的布料
遮蔽了
最直接的性征。
只留下
饱满的双乳——
健康,而非诱惑。

厚重的褶皱
让下肢拥有
与躯干相当的重量,
使整体
上下均衡。

她无需侧面支撑,
无需手扶器物,
完全凭自身
立于天地之间。

美与青春
本就足够
独立存在。

用布料
包裹下肢——
这是一次
伟大的创造。

它让她
与此前两百年的
全裸女神
拉开距离。

可以想象,
这个念头出现时,
如同
黑夜中
一道闪电。

半裸
更具普世性。
历史已经证明。

她身上
没有傲慢。
只有
内在的修养,
使美
从内部
自然显现。

我想起
莱西普斯
塑造的亚历山大:
同样方正的下巴。

但亚历山大的目光
仍在寻找,
带着
孩子般的迷惘。

而这位女神
是确定的。

世界就是世界。
青春就是世界。
生活就是生活。

没有时间
用来怀疑。

女性
天生就是
对生命的肯定。

她是不可侵犯的。
并非骄傲,
只是没有看到我们。

一个
自足的世界。

我忽然想到
周敦颐《爱莲说》中的句子:

出淤泥而不染,
濯清涟而不妖,
中通外直,
不蔓不枝。

仿佛
为她而写。

“不蔓不枝”——
多么准确。

失去的双臂
并非残缺,
而是强调。

如同下身的布料,
让躯干的力量
更加突出。

她不再是
男性幻想的对象,
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她像一座方尖碑,
立于天地之间,
神圣而垂直。

她的身体
足以抵御
人世的一切风暴。

她的强健
并不亚于
任何男性雕像。

这也许是
人类最早的
女性独立宣言。

我想到
旅行者一号
携带着
人类的声音
飞向深空。

若有一天
旅行者三号启程,
我希望
她的形象
被刻在
一片薄薄的陶片上。

作为人类
献给宇宙的
回答之一:

——
这是我们
学会
独立站立的方式。




         第二部


她并不以一个动作开始。
没有给予,
也没有撤回。

在任何故事之前,
在手尚未学会
指向之前,
她已经站在那里。

人们曾追问
她手中原本握着什么,
她打算做什么,
是哪一只苹果、哪一根柱子,
哪一位情人或神祇
补全了她双臂的句子。

但问题一再坍塌,
一世纪接着一世纪,
像围绕一座建筑
反复搭起的脚手架——
而那建筑
从未需要它们。

再看一次:
她的美不是展示,
而是平衡。

躯干微微转动,
只为记住
运动的可能;
重心轻轻移位,
却并不离开原地。

肉体与衣褶
以不同的声部说话——
一方吸纳光线,
一方截住光影——
在它们之间,
一种安静的光辉
沉落下来,
无需表演。

这不是
被打断沐浴的女神,
不是瞬间的捕捉,
不是谦抑
与目光的协商。

她不说:
“我被惊扰了。”
她也不说:
“你来得太早。”

她什么也不说。
她站立。

失去双臂
并未使她变得虚弱。

手臂是交换的语法:
给予,
接受,
遮掩,
邀请,
臣服。

没有它们,
她退出了句子。

欲望的回路
无法在她身上闭合,
任何戏剧
都不需要她回应。

她存在,
而不依赖关系。

一种建筑性的变化
悄然发生。

身体向内聚拢,
垂直,
承重。

她开始像一根
学会呼吸的立柱——
不是被安置在空间中的形体,
而是
使空间稳定的存在。

在博物馆里,
她从不竞争。
她成为锚点。

人们绕着她行走,
仿佛绕着
一条安静的法则。

她之前,
也曾有过其他人。

尼多斯走入水中,
一只手臂横过身体,
一个人性的羞怯瞬间
被拉长为永恒。

那里的阿芙洛狄忒
是一场事件——
因为被看见
而美丽。

而在这里,
美无需等待
被发现。

他们说,
时间损毁了她。

但时间
也澄清了她。

碎片
不只是召唤想象;
它重新组织了形式。

失去
成为权威,
沉默
化为命令。

她的面容
不乞求,
不征服,
而是
自我统御。

在她身旁,
亚历山大望向远方,
目光被命运牵引,
身体为扩张而调谐。

而她
不看向任何地方。
她不需要地平线。

这正是她
如此轻易穿越
世纪、
课堂、
语言、
信仰的原因。

半遮的衣褶,
失去的双臂,
不向任何人索取。

她从不坚持
必须如何被阅读。

她不是在等待
被修复。

她并非未完成。

她本身就是一条证据:
一个形体
可以站立,
而不必伸手,
不必请求,
不必倚靠
除自身重量之外的
任何事物。

而这——
或许——
正是
得以长存的原因。




文明合唱跋

——让米洛斯的阿芙洛狄忒与世界各地女性雕像并列发声


我来自米洛斯,
白色的海风
把盐与时间
磨成一层安静的光。

我失去双臂,
不是因为
我需要谁来替我完成——
而是因为
我已经足够。

我听见尼罗河的石头说:
“我曾以王的名义
站成女王的身高,
把国家举在肩上。”

(哈特谢普苏特的影子
仍在柱廊里行走。)

我听见埃及的蓝釉说:
“我不是神话,
我是一个人的脸——
端坐,
不解释,
也不求你爱。”

(奈费尔提蒂
用沉默
统御目光。)

我听见犍陀罗的风说:
“我以慈悲为衣,
以空为冠,
把世界的苦
放到掌心里
轻轻托住。”

(观音
在千年之间
学会了多种语言。)

我听见恒河岸的石像说:
“我赤足,
我丰盈,
我从树的弯曲里
生出春天,
我不为谁的目光而开花——
我本来就开。”

(药叉女
以生命的重量
证明自己。)

我听见两河流域的泥土说:
“我曾是祈祷者,
双手合拢,
眼睛睁大,
把敬畏
当作最早的光。”

(苏美尔的女子
在神殿里
守着清晨。)

而我——
米洛斯的阿芙洛狄忒——
不合掌,
不遮掩,
不伸手索取。

我只是站立:
在你们的博物馆、
教科书、
海报
与梦里,
像一根
不属于任何人的
立柱。

我们并列,
不是为了比较谁更美,
而是为了证明:

文明的深处
一直有人
把女性的形象
刻成时间的证词——

有的以王权,
有的以慈悲,
有的以丰收,
有的以沉默,
有的以欲望,
有的以独立。

当你走过我们,
请把“需要”
从目光里拿走:

我们不是
等待被扶起的残缺。

我们是
各自完整的世界,
在不同的大陆
同时站立,
同时发声。



吴砺
202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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