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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遮盖的面孔:一位中世纪淑女走过屏幕时代
——观看【【MV】The Medievals – Douce Dame Jolie】
第一部
在网络的时代, 一小群音乐家 身着仿古的服装, 手持早已退出日常生活的乐器, 唱着一首 比“观众”这个概念 还要古老的歌, 却被如此轻易地 送到世界各地的眼睛与耳朵前。
我们称这一切为寻常。 轻轻划过。 不假思索。 可若稍稍停下, 真正听一听, 一个念头会慢慢浮现—— 几乎有些羞怯: 这事情本身 其实是如此不可思议。
他们不只是歌唱。 他们在演出 一种曾被石墙与烛光围合的生活。 动作、微笑、略显夸张的姿态, 从乐谱的边缘 召回日常的场景。 幽默悄然渗入, 有些笨拙, 却又温柔, 仿佛时间本身 在看见自己的倒影时 也忍不住莞尔。
最令人惊讶的是—— 那个遥远的基督教世界 竟显得如此熟悉: 男女都裹着头巾, 布料环绕着面庞, 与今日伊斯兰阿拉伯街头 形成奇异的视觉回声。 历史忽然向内折叠, 那个常被想象为 坦露、确定的西方, 露出了 一个戴着头巾的、陌生的旧面孔。
中世纪的情歌仍在飘荡, 不再只是遗物, 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姿态—— 一位温雅的淑女, 从容地 行走在 我们这个时代 发光的屏幕之间。
第二部
曾经, 一块布 并不是一种立场。 它自然地 落在头上, 像石头上的尘埃, 像祈祷中 不可避免的阴影。
在最早的教堂里, 头巾让目光低垂, 不是为了否认世界, 而是划出一道门槛—— 从这里开始, 语言向上升起, 呼吸学会倾听。
它象征谦卑, 也象征秩序: 一个被想象成层级的宇宙, 一套穿在身体上的和谐法则。 遮盖并非隐藏, 而是确认 自己在神圣几何中的位置。
时间流逝。 习惯凝固成传统。 传统又悄然 化为沉默。 无人再追问缘由—— 那块布就在那里, 如同冬天的衣袖, 如同城镇四周的城墙。
在别处, 同一块布 学会了另一种语法。 律法接过它, 将它缝进义务之中, 让它每天开口, 在公共空间里 以责任的声音 说话。
两个传统, 同样呼吸过沙漠的空气, 共享端庄与克制, 共享移开目光的修炼—— 却选择了不同的中心: 一个向内退去, 一个仍然 保持可见。
随后, 松解的时刻到来。 信仰退入良知。 仪式松开了手。 自由重新命名身体。 那块布 无声地滑落, 没有仪式, 也没有禁令。
只有少数人 仍然保留它—— 那些主动 走出世俗的人。 对他们而言, 头巾成了一种誓言, 一种退隐的制服, 不是被迫的沉默, 而是刻意收窄的人生。
而在另一些街道上, 那块布 依旧是一道界线—— 有时是选择, 有时是要求, 有时被反复争论, 仿佛一块织物 可以独自 承载全部历史。
但布料会记得。 它记得 折叠它的双手, 要求它的城市, 在它之下 轻声呼吸的祈祷。
当它再次出现—— 在中世纪的歌者身上, 在发光的屏幕之中—— 我们感到的震动 并非来自差异, 而是来自认出。
过去并不陌生。 它只是被遮盖。 而偶尔, 头巾转过身来, 我们看见 那张被遗忘的面孔, 正静静地 回望着自己。 文明札记
这首诗并非意在讨论“头巾”本身,而是借一块布,追索文明如何在身体之上留下痕迹。 当中世纪的旋律与仿古的服饰,经由屏幕抵达当代,它所唤起的并不是怀旧,而是一种时间的错位:我们忽然意识到,那些被视为“他者”的宗教形象,曾经正是西方自身的日常。
头巾在不同文明中承担过不同角色——习俗、礼仪、律法、誓言——但它始终指向同一件事:人类如何为信仰、秩序与共同体寻找可见的形状。现代社会习惯将信仰收纳于内心,将身体交还给个人自由,于是布料从头上滑落,却并未从历史中消失。
当它再次出现,我们感到的并非陌生,而是被遗忘之物突然显影的震动。 这首诗试图记录的,正是这一瞬间——文明在另一种传统的镜面中,短暂地认出了自己。
附:
吴砺 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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