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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九之前,欢乐仍未定型
——十八岁的舒伯特,与被反复召唤的人类之歌
第一部
一
当我第一次看到 《欢乐颂》 这个标题时, 心中悄然升起疑惑。
舒伯特—— 如此深切地崇敬贝多芬, 怎么可能 在《第九交响曲》之后 再写一首 同名的作品?
这似乎 不合他的性情, 甚至 近乎不可想象。
直到 我查阅了日期。
1815 年。 十八岁。
《第九交响曲》 还要八年之后 才会出现。
疑惑 随即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好奇。
一个年轻人, 如何书写 “欢乐”?
二
欢乐—— 在它成为国歌之前, 在它站进 国家与国家的管弦合奏之前, 在它被简化成 人人都会哼唱的旋律之前——
欢乐, 曾经 从一个年轻人的地平线上 升起。
三
席勒在 1785 年 写下这首诗—— 并非为了庆典, 而是一种设想。
一个 超越阶级、种族、信仰的世界, 由一根 脆弱却大胆的纽带 维系—— 欢乐。
欢乐是火焰, 由众神点燃; 欢乐是天堂的女儿; 欢乐张开翅膀, 抹去等级, 让乞丐 成为兄弟。
“亿万生民,互相拥抱吧。 把这一吻 送给全世界。”
不是从权力, 不是从法律, 不是从胜利, 而是从 人类共同渴望 彼此幸福的愿望。
不是命令, 而是靠近。 不是制度, 而是体温。
欢乐 成为核心意象, 将友谊、爱情、信仰、 人之尊严 一一串联。
一种 万物同源、 众人共生的设想—— 如此脆弱, 却如此巨大。
四
舒伯特的歌曲 几乎是 从地平线 骤然跃起。
开头 大胆、直接, 近乎突兀。
随后 旋律停顿, 呼吸, 变得柔软。
音乐逐渐澄明、明亮, 带着 酒馆里 共同举杯的温热豪情。
但就在那世俗的亲密中, 它忽然 抬升, 指向 更高的地方。
尘世的欢乐 与天国的向往 在此 并未分离。
十八岁。
对大多数人而言, 仍是 尚未看清 世界重量的年纪。
而在这里, 年轻的舒伯特 已经从一种 不讨好青春的深度中 发声。
这不是天真。 这是尺度。
五
欢乐—— 尚未凝固为纪念碑, 尚未成为口号, 尚未被历史 使用殆尽。
欢乐 仍然 年轻。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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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开始猜想: 贝多芬 是否曾看过这份曲谱?
在《第九交响曲》的终章中, 席勒的诗 被极度压缩, 简化为 一种音乐符号。
欢乐 成为一道入口, 让人们进入 一个无须言说的 宏大世界。
语言 退场, 音乐 为人类发声。
两部作品, 同一首诗, 同一种渴望——
自由, 团结, 以及 相信人类 可以彼此相爱的勇气。
二
但历史 没有跟随旋律前行。
孕育这一理想的土地, 同样 完善了纪律、服从, 以及战争的机器。
德国 把最耀眼的思想 与最阴暗的引擎 一同交给世界。
歌德 很早就察觉这道裂缝:
思想者的文化, 与命令者的政治, 并肩而行, 却彼此隔绝。
艺术在上层。 军队在下层。
后来的世纪 证明了 这种分裂 能造成怎样的灾难。
大陆 两次燃烧。 梦想 两次 在军靴与旗帜下 崩塌。
欢乐 存活了下来—— 却被 打断。
三
然而—— 欢乐并未消失。
它以更简单的形态 回归, 近乎孩童, 使任何人 都能进入。
或许 这是它唯一的生存方式。
灾难之后的欢乐 已无法辩论哲学。 它只能 歌唱。
不是凯旋, 不是证明。
而是 一遍遍被重复的问题:
一种情感, 是否能够 维系 历史不断撕裂的事物?
四
欢乐 从来不只是情绪。
自席勒以来, 它是一种 政治与伦理的想象。
一种联结—— 先于法律, 强于身份, 却比权力 更脆弱。
因此 《欢乐颂》 属于人类 一条漫长而反复受挫的传统: 寻找一种 非暴力的黏合力, 在制度之前 让社会成立。
它的失败 并未否定它。 反而 揭示了它的艰难。
欢乐 易于歌唱, 却难以持久。
然而 每一个文明 在血与废墟之后, 仍会回到 同一个愿望:
人类 是否可能 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 学会相爱?
在这项 永未完成的任务中—— 十八岁的舒伯特, 与走向沉默边缘的贝多芬, 并非纪念碑。
他们只是提醒:
欢乐 必须 一次又一次 被重新书写, 在历史 不断将它击碎之后。
附:
吴砺 2026.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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