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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乐
——聆听【舒伯特_D188_自然之乐(Naturgenuss)-哔哩哔哩】
一
这是一首献给大地的 朴素颂歌, 诞生于青春初醒的感官—— 当人第一次意识到, 自身之外, 仍有如此辽阔的美。
黄昏时分, 溪流静静蜿蜒, 在紫红与深绯交织的花草间 缓缓流淌。 白杨树的枝叶之间, 绿色在变幻、在呼吸, 轻轻掠过—— 仿佛低声的吟唱, 仿佛记忆里 未说完的一句旋律。
春风拂动, 造物的气息在其中漂浮。 看—— 重生的迹象无处不在, 就在身旁, 也延伸至目力之外。 看—— 青春正盛放, 一片无边的美之海洋, 狂喜在世界四周回旋, 被光击中, 为生命而微醉。
我抬起目光, 让视线向远方舒展, 我的心灵 也随之飞升。 荣华、黄金、声名 一一剥落, 只剩下空洞的名字。 自然啊, 唯有你仍在—— 真正的圣所, 洁净无瑕的殿堂。
音乐, 同样出自年轻的手。 歌声如溪水, 在夕阳中被染成金色, 从空气深处 缓缓飘来。 它引领我们 走入绿杨成荫的林间, 阳光在叶隙间闪动—— 忽明,忽绿—— 一整个活着的春天。
琴声细碎闪烁, 如小小的铃光。 歌声不急不缓, 不负重, 充满清晨般的青春气息。 它塑造出一个世界—— 溪流回转, 微风轻抚, 幸福如此完整, 以至于 忘记了自己 身在何处。 二
这首歌 属于生命中最早的时辰—— 那时,世界 尚未被切分为 意义与用途。
舒伯特在写作, 是在哲学抵达之前, 在历史使经验变硬之前, 在自然尚未成为风景 或象征之前。
在这里, 音乐并不诠释大地—— 它只是倾听。
青春 尚未成为怀旧, 尚未被命名为失去。 它是一种专注的状态: 能够感受 一条溪流, 一阵微风, 一片叶子的轻移, 便已足够 成为启示。
自然 并非逃离世界的庇护所, 它本身 就是世界—— 未被质疑, 未被占有, 未被翻译。
而音乐, 仍然贴近呼吸, 贴近行走, 贴近白昼, 像水一样 在万物之间流动, 不命名它们, 只轻轻经过。
这是一种早期的信念, 并非信仰天堂, 而是信仰 此刻的在场。
不是教义, 而是一个瞬间—— 当声音、身体与风景 尚未学会 彼此分离。
三
在自然成为 一个概念之前, 在它被测量、保存、 或被哀悼之前, 它只是 身体所立之处。
浪漫主义 并未发明自然。 它只是发现—— 自然 可以被听见。
不是作为背景, 不是作为 供人观赏的风景框架, 而是作为 一种活着的存在, 当人类的声音 变得柔软时, 它会回应。
这是历史中 一个脆弱而明亮的瞬间—— 短暂,却灿然—— 人类仍然相信 感受 本身是一种知识, 而倾听 是一种真理。
那时, 溪流尚未成为隐喻。 森林尚未成为象征。 风 也尚未承载意识形态。 它只携带 温度、 气味、 方向。
音乐 站在门槛之上—— 既非仪式, 亦非机器; 既非神话, 亦非工业。 它不翻译什么, 它只是 陪伴。
青春 在此并非传记意义上的年岁, 而是一种文明状态: 与世界相遇时 尚未披上铠甲的能力。
但这一刻 无法长久。
现代性到来—— 带着 比耳朵更锋利的工具, 带着 将经验切割的时钟, 带着 教会声音彼此竞争的城市。
自然 变成了距离, 随后成为资源, 再成为记忆, 最终成为失落。
音乐 学会了呼喊, 学会了组织, 学会了占据空间。 沉默 变得稀少, 而专注 成为一种训练。
然而, 仍有某种东西 悄然存续。
在某些歌曲中, 古老的倾听仍在: 一种站立于世界之中的方式, 不去命名, 不去占有; 让声音 像曾经的水流那样移动, 自由、 无主。
这不是怀旧。 这是延续。
一根细线 潜行于历史之下—— 从草地到街道, 从黄昏到电灯之下—— 提醒我们: 意识的起点 并非控制, 而是在场。
而自然, 在它濒临消失之前, 首先 是被听见的。
附:
吴砺 2026.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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