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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信仰退至声音之中
——莫扎特《仿佛来自埃及》与一首静默的文明脚注
仿佛来自埃及 ——聆听莫扎特 KV.343 No.2 有感
仿佛来自埃及, 来自陌生的土地, 来自语言不通的人群之中, 以色列被引领而出——
雅各的子孙被带离, 犹大被分别为圣, 以色列蒙受祝福, 成为国度, 成为被认领的产业。
好让万邦 不再以悖逆者的讥讽发问: “他们的上帝在哪里? 那位 曾顾念他们忧患的上帝 如今在哪里?”
我们的主 在天上坐御座。 凡祂所愿意的, 都必成就—— 全能, 慈爱, 而且智慧。
歌声响起—— 甜美而平和, 清澈如光中的水, 不被任何多余的情绪染色。
你还未察觉, 便已经 爱上了这声音本身。
你甚至 不需要知道 它在唱什么。
我不禁想, 或许并不只是我, 需要听上两遍 才会爱上这首歌。
也许连上帝, 在教堂的静默之中, 听见这位人间天才 写下的圣歌—— 几乎没有调味, 近乎赤裸, 仿佛回到 最初的清唱——
也会 爱上它吧。
文明脚注 ——莫扎特晚期宗教音乐中的一处静默
这首歌 属于莫扎特晚期的宗教之声—— 一种 不再追求惊叹的声音, 不再把信仰 包裹在宏伟建筑中的声音。
在这里, 信仰不是被宣告的, 而是被说出的。
旋律不争辩, 不劝服, 不以雷霆或凯旋 来戏剧化救赎。
它贴近语言, 贴近呼吸, 贴近人的声音—— 仿佛那是 在教义尚未凝固为仪式之前, 人本来会发出的声音。
到这个时期, 莫扎特已经深知—— 宗教音乐 多么容易沦为装饰, 信仰 又多么容易 被美所淹没。
于是他选择了克制。
音乐后退—— 不是从信念中后退, 而是从展示中后退。
它让文本 保持朴素, 几乎不加修饰, 仿佛神圣 在没有竞争者时 才最为安全。
这不是 炫示的上帝, 而是 倾听的上帝。
不是 用来感动世界的上帝, 而是 在人无需被说服时 仍然被低声呼唤的上帝。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仿佛来自埃及》 与莫扎特最后的宗教作品 并肩而立—— 如同一道 安静的门槛:
介于启蒙的清澈 与内在的虔敬之间, 介于公共的信仰 与私密的信靠之间。
它并不要求 我们信得更多。
它只是邀请我们 用更少的防备 去聆听。
或许, 这正是莫扎特晚期的智慧:
当音乐 真正接近真理时, 它会变得 更加简单, 更加贴近, 几乎不可见——
直到 只剩下人的声音, 而某种永恒之物 在这人间的声音中 认出了自己。
后记
写这组诗,并非为了阐释信仰, 而是为了倾听信仰在声音中退却之后 所留下的痕迹。
在莫扎特的晚期宗教作品中, 我感受到一种罕见的自我节制: 音乐不再承担证明、劝服或震慑的功能, 而只是回到人声本身, 回到呼吸、语句与最基本的聆听关系之中。
这并非信仰的衰落, 而是一种文明成熟后的选择。 当宏大的宗教叙事逐渐失去其社会中心位置, 当理性、怀疑与个人经验进入精神生活, 神圣不再依附于权威与仪式, 而被保存于更脆弱、也更持久的事物之中—— 例如一段旋律,一次发声, 一次无人旁观的低声吟唱。
《仿佛来自埃及》并不试图重述出埃及的神迹, 它更像是在确认: 当神迹远去之后, 人是否仍然能够以声音 与某种超越之物保持联系。
这组诗所指向的, 并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回归, 而是一种文明层面的退让: 当信仰不再占据中心舞台, 它是否还能在艺术中 以更安静、更诚实的方式存活。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莫扎特的这首圣歌 不属于壮丽的历史时刻, 而属于漫长时间中 那些仍愿意倾听的人。
附:
吴砺 2026.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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