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术师
——聆听莫扎特 KV.472《Der Zauberer》
一
出乎意料的是, 这首歌里的“魔术师”, 并不是我们通常所想象的那一种。
“姑娘们啊, 可要提防那些会迷惑人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 心中涌起一种 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自己叹息着、颤抖着, 却又在内心深处 偷偷藏着一份喜悦。 请相信我吧, 他一定是个会施魔法的人。”
我望着他, 浑身骤然发热; 脸一会儿涨得通红, 一会儿又变得苍白。 终于,他握住了我的手。 谁能告诉我, 就在那一刻 我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嘴里只胡乱吐出 “是”, 或“不是”。 请相信我吧, 他一定是个会施魔法的人。
他带我走进灌木丛中; 我想逃开他, 双脚却偏偏跟随着他。 他坐下, 我也坐下; 他开口说话, 而我只能 结结巴巴地 回应零碎的音节。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眼神渐渐失焦、迷离。 请相信我吧, 他一定是个会施魔法的人。
他满怀炽热, 将我拉入他的怀抱—— 那是一种 多么甜美的痛楚! 我啜泣着, 呼吸急促而紊乱。 就在这时——谢天谢地—— 母亲出现了。 哦,诸神在上, 若她没有到来, 在经历了这许多魔法之后, 我最终 会变成什么模样?
令人惊叹的是: 莫扎特 将一首描写少女一见钟情的诗, 借由音乐与歌声, 化作一段 为耳朵而生的影像。 仿佛是一场 早期的声音电影。 我几乎从未听过 如此轻盈、如此喜悦, 却又如此生动地 描绘恋爱初醒时 内心剧烈波动的歌曲。
只需简洁的钢琴伴奏, 叙事便自然展开—— 这是一首 贴近地面、贴近生活的情歌, 直接诉诸 市民阶层的审美感受。 它的情节 带着民间故事般的朴素质地。
在这里, 莫扎特自己 成了真正的魔术师: 他用音乐与歌声, 讲述人类 春心初动的那一刻。 而在最后的转折中—— 母亲突然现身—— 我们这些听众 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他的音乐叙事中 抽身而出, 意识到 这只是一场 精心完成的音乐魔术。
然而, 它所映照的, 却绝非幻象—— 而是我们每个人 都曾真实经历过的 情感之镜。
二
这不是夜色中的巫术, 也不是祭坛前的神秘法力, 更不是曾被教会或宫廷 所畏惧的那种魔法。
它是一种 十八世纪房间里的静默魅惑: 女儿歌唱, 母亲在旁聆听, 钢琴 取代了神谕的位置。
在这里,欲望 并未被定罪, 而是被讲述; 并未被压制, 而是被引回语言之中。 启蒙并不否认 身体的颤动—— 它只是 教会它 如何说话。
“魔术师” 并非恶魔, 他只是吸引本身—— 第一次被允许 在市民社会的白昼中 现身。 心开始苏醒, 呼吸变得急促, 语言破碎—— 随后,理性归来, 以“母亲”的形象出现, 不是惩罚, 而是一道边界。
现代亲密关系 正是在这样的场景中 被反复排演: 情感被允许, 却被框定; 冲动被承认, 却被中断。 在本能与伦理之间, 站立着叙事—— 音乐, 成为道德的建筑学。
正是在这样的歌曲中, 性意识 第一次学会 认出自己: 不借助神话, 不诉诸悲剧, 也无需羞惭—— 它只是经验, 短暂的, 人性的, 并且可以被承受。
因此, 莫扎特并未施展幻术。 他献上的, 是一堂用声音完成的 市民课程: 关于欲望如何进入文化, 关于感受如何变得可言说, 以及—— 对现代自我而言, 自由并非始于放纵, 而是始于 觉察。
附:
吴砺 2026.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