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爱被再次说出

吴砺

          听见爱被再次说出

                    ——海顿、启蒙时代的亲密伦理，以及相互确认的音乐

“我渴望知道

你是否爱我，

是否仍对他人怀有欲念，

是否只为我一人而活，

是否知晓

我正存在于你的心中。

你也想知道这些吗？

—— 我正是渴望知道这些。

你多么无情！

—— 无情？天啊，怎会如此？

花草知道。

群山与流动的清风知道。

飞鸟知道。

泉水知道。

唯有你不知道

我的心已成了怎样的模样。

我知道——

可我仍渴望听见，

渴望你

再说一遍。

若我们一同轻声复述，

将会生出怎样的和声。

你先开口吧——

我愿随后进入，

如同卡农，

追随你的声部。

我爱你，

胜过双眼所见的一切，

胜过生命本身。

你是我唯一的挚爱，

永远，

永远向你倾心。”

在海顿的世界里，

爱情不是雷霆，

也不是反复撕裂的伤口。

它是一句

被说出口的问题，

也是一句

被说出口的回答——

一次，

又一次，

出于自愿。

去爱

不仅是去感受，

更是去确认：

让对方听见

那颗心早已明白的事。

这种亲密属于启蒙时代——

一种清晰的伦理，

在其中，情感追求比例，

而激情愿意服从形式。

在这里，恋人并不相互溶解；

他们彼此相对而立，

声部各异，

却以卡农相入——

自由回应自由，

确定回响确定。

在这温和的互证之中，

爱不再是占有，

而是协定；

不是沉默，

而是一种

无惧过度的共同宣言。

我们已不再信任

那些已经说出口的话。

我们再次追问——

不是为了听见答案，

而是为了测试

它是否还能存活。

海顿时代的恋人追求和声，

而我们追求证据；

他们因喜悦而重复，

我们因怀疑而重复。

话语被说出，

屏幕将其记录，

可安慰却在一夜之间腐坏。

现代的爱情颤抖，

并非因为感受过多，

而是因为

太少相信

自己已经听见的东西。

卡农已然破碎：

声部重叠、打断、消失。

于是我们再次发问——

不再是：

“你爱我吗？”

而是：

“你还爱吗？”

就在这两个问题之间，

横亘着一次文明的转向：

从“确认即音乐”，

走向“焦虑即验证”。

曾经追求和声的事物，

如今追求确定；

而最终，

两者皆不得安息，

也无终止的终止式。

附：

【海顿_我想知道你是否爱我（Saper vorrei se m'ami）-哔哩哔哩】 https://b23.tv/CPn44Cg

吴砺

2026.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