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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仰望群星之前,我们曾一同歌唱
——人间的欢聚、伦理的共同体,与欢乐的静默起源(聆听贝多芬 Op.122《欢聚之歌》)
人间合唱
在一切美好的时光里, 被爱与美酒温暖, 我们一同抬起声音, 唱起这首属于我们的歌。
上帝让我们相聚在此, 引领我们的脚步来到这个圆圈; 火焰重新燃起, 并被他再次煽旺。
今天,我们彻底地快乐。 我们的心彼此相连。 举杯吧——为欢乐而饮, 让酒液一滴不剩。
再举一次吧, 莫辜负这良辰。 让酒杯清脆相撞, 让亲吻热烈发生。
在每一次新的团聚中, 老朋友抱得更紧。
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人, 谁不感到幸福? 让我们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 居住在兄弟般的情谊中。
我们的心彼此相系, 长久,坚实,如同磐石。 我们决不允许琐碎之事 损伤更伟大的团结。
神明对我们恩宠有加, 让生命在自由中呼吸。 世间发生的一切, 终将带来新的幸福。
我们不沉溺无谓的幻想, 不让它腐蚀欢乐; 我们拒绝一切矫饰—— 让心在胸中自由跃动。
每一步,生命都更加轻快地向前, 愈发明朗,愈发清晰; 我们的目光 也更加从容地投向远方。
我们不畏惧道路, 即使万物皆有起落。 是的——就这样, 永远这样: 相伴而行。
这歌声欢快,却不喧嚣。 词句朴素而温和; 音乐甘美, 同样朴素。
毫不夸张,毫不造作。 它带走忧虑, 带来友情的温暖, 让人回到 青春尚未破碎的年代—— 那时,欢乐仍是纯真的。
偶尔, 《欢乐颂》的影子 在远处一闪而过; 但很快, 音乐又回到人间的质地。
这是朋友围坐时 最适合合唱的歌。
普世, 却永远新鲜。
文明脚注|启蒙时代的友谊伦理
这首歌并未召唤“人类”。 它召集的是同伴。
这里没有抽象的“人性”, 也没有遥远的天国宣言; 它只是围成一个圈—— 近到足以伸手相触, 近到足以让声音彼此辨认。
这里的博爱 不是理念, 而是一种被反复实践的德性。
它存在于共享的酒杯中, 存在于被记住的面孔里, 也存在于一种自我约束: 不让微小的不满 撕裂更大的纽带。
这是启蒙伦理 在人间的高度。 不是权利的雷霆, 而是信任的日常劳动。
这里的友谊并非感伤。 它是一种伦理的共同体: 被选择, 被更新, 在时间中被守护。
归属意味着照料纽带。 欢乐意味着维护它。 正是在这克制而有限的圈子里, 自由学会了如何持久。
历史尾声|从人间合唱到宇宙合唱
多年以后, 贝多芬将提出更高的要求。
在《第九交响曲》中, 圆圈被彻底打开—— 声音不再彼此相向, 而是转向群星。
欢乐成为宇宙的原则, 兄弟情谊成为创造的法则。 人声被举起, 脱离尘世的重量, 被要求为“所有存在”发言。
但在这里—— 在《欢聚之歌》中—— 一切仍然停留在房间里。
欢乐仍是凡人的。 情谊依旧脆弱。 这首歌知道: 明天,朋友仍要各自归去; 团结必须再次被选择; 酒杯必须由人的双手斟满。
这不是世界的颂歌。 这是颂歌之前的那首歌—— 在欢乐敢于成为宇宙法则之前, 它先在朋友之间 学会如何成立。
若没有这人间的合唱, 宇宙的合唱 终将空洞。
在对群星歌唱之前, 人 必须先学会 在朋友之中 诚实地歌唱。
附:
吴砺 2026.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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