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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之前的哀歌
——听贝多芬《哀悼》(WoO.113)
一
你的银光洒落, 穿过橡树叶的翠绿, 送来一阵清凉, 轻轻降临在我身上——
啊,月亮, 你曾带着恬静的微笑, 注视着 我年少时的欢乐。
如今你的光芒 穿透窗棂而来, 却不再带着那微笑, 照向如今的我—— 一个青年, 脸色苍白, 双眼浸满泪水。
很快啊,我亲爱的朋友, 唉,很快—— 你的光, 你的银光, 将照亮一块墓碑: 那掩埋我骨灰的墓碑, 那掩埋这青年骨灰的墓碑。
曾经,在你的月光下, 有笑声, 有未经怀疑的时光, 有一个尚未被终点触碰的世界。
而如今, 在同一轮月亮之下, 我忽然感到终点的阴影—— 还不是悲痛, 还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明白: 生命并非无穷。
这不是失去后的哀伤, 而是青春 第一次站在死亡的概念面前 所产生的颤抖。
痛楚仍然遥远, 模糊, 更像诗意, 而非创口—— 是一种预感, 而不是伤痕。
歌声并未呼号, 它保持着平缓与克制, 仿佛死亡仍只是一个念头, 尚未成为经验。
这是春之伤感, 是年轻灵魂的忧郁, 在尚未跨越终点之前 遥望必然的尽头。
墓碑仍只是意象, 月亮只是见证者, 而哀伤—— 尚未完成, 尚未抵达, 仍在等待 成为真实。
二
这首哀歌并非写给死亡本身, 而是写给 “死亡第一次变得可以想象”的瞬间。
此处的死亡 尚不是灾难, 不是伦理审判, 也不是形而上的恐惧, 而是一种诗性的直觉—— 在青春之上掠过的阴影。
在贝多芬早期艺术中, 启蒙时代对秩序与生命的信任 尚未崩塌, 却已开始颤动。 自然仍能安抚, 月亮仍在微笑, 但时间悄然引入了 终点这一概念。
这是早期浪漫主义的门槛: 无对象的悲伤, 无创伤的恐惧, 一种并非来自经验, 而来自意识的忧郁。
青年并未哀悼逝者, 他哀悼的是—— 连青春 也终将结束这一事实。
三
这首歌 尚不认识失聪, 尚未经历孤绝, 尚未踏入 与命运长期对峙的岁月。
它的哀伤仍然轻, 它的黑暗仍然抒情。
后来,贝多芬将不再想象死亡—— 他将与死亡谈判, 争辩, 抗拒, 最终将它 转化为感恩、挣扎与超越。
而在此刻, 死亡只是一种 穿过青春的思想, 一段月光下的设想, 尚非真实的重负。
WoO.113 站在一切之前: 在英雄主义之前, 在命运之前, 在苦难成为现实之前。
它属于这样一种哀伤: 一个尚未失去一切的青年, 却突然明白—— 一切皆可能失去。
附:
吴砺 2026.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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