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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荷花
——一朵承载静谧的花
一
你好啊,荷花—— 水面上的仙子, 中国古代诗人笔记中 反复出现的身影。
你的千姿百态 落入古典诗行。 人们说, 七万句咏花诗里, 有一万多句 留下了你的痕迹—— 胜过桃花, 胜过菊花。 你排在最前。
或许, 凡有人居之处, 便有水—— 池塘、池沼、清池—— 而你总在那里。 或许因为 诗人与您相遇时, 你总保持着一种距离: 站在水中, 不远,也不近。 近在咫尺, 却不可触碰。 是否正是这种 恰到好处的间距, 孕育了美?
又或许因为 你贴近人类的日常生活, 却始终保有独一无二的容颜。 又或许因为 你的花朵硕大, 恰如一颗人类的心脏, 更容易与我们 产生共振。
我知道—— 你站在水的中央, 面对我的追问, 只会微笑, 并保持沉默。
清晨的荷塘边, 我看见你的花蕾—— 拳头大小, 亭亭直立, 淡白中泛着水红的边缘, 饱满而完整, 仿佛一块玉 被大自然细细雕成。
我不知 该称你是自然的花, 还是 悬立在水面之上的 一颗颗心脏。
我站在池塘边, 看见你 这一朵,那一朵—— 在高低起伏的绿伞之间, 有的探得更高, 有的略低, 悄然抬头。 宁静, 而浪漫。
在洒满阳光的上午, 我常来到荷塘边, 蹲坐在池畔的石条上, 观看叶下的世界—— 荷梗撑起一片小小天地, 叶影与未被遮蔽的阳光 交错成不规则的 明暗曲线, 映在水面。
那里有 明暗交替的叶背, 有灰蓝色的天空碎片, 像一块 尚未完成的苍穹。
有时, 我看见你落下的一两片花瓣, 如一只 玉石雕成的小舟, 静静停泊在 这由荷叶覆盖的 微型水中森林。
有时它停在 一束极淡的光柱里; 有时 小鱼在舟底 无忧地游过。 我不由想象 水中的小仙女 正坐在那小舟里, 纳凉、赏景。 只是我看不见她们。
这片水域—— 由叶、梗与光 编织而成—— 真是一方 寂静之境。 吸一口淡淡荷香, 心, 自然生凉。
你好啊,荷花—— 你确实与人类 有着深深的缘分。
你是佛教世界的圣花。 当你展开花瓣, 一枚嫩黄的莲蓬 如杯盏般直立, 安置在 白玉似的花瓣之中。 围绕它的, 是金丝般的花蕊—— 点亮了 大自然的灯芯。
如此鲜艳, 如此鲜活, 如此纯净。 在影像中, 纯净得令人难以置信。
人类几乎无法想象 世界上 还能有 更华丽的色彩 与形态。 愈看愈觉得, 整个宇宙 仿佛被压缩进 这金光灿灿的 微型世界。
也许, 宇宙大爆炸的最初尺度, 正是如此—— 妩媚而动人。
这花蕊的世界 令人激动到 语言失效。 于是,人类 扩大了想象。
公元前一世纪中叶, 在佛教诞生 三四百年之后, 人们将他们认为 心灵最纯净的存在—— 佛陀—— 安放在荷花之上。
一次真正的 想象力飞跃: 一位圣者, 如自然中的蜻蜓, 可以将整个身体 端坐在 莲蓬之上。
莲座的大小 随寺庙而变—— 殿堂大, 莲座亦大。
哦,神圣的荷花, 你不必担心 无法承载他的重量。
佛陀 早已超脱尘世重力, 他可以悬浮于空气之中。 而且他 极其温柔。
他坐在你的金色平台上, 不会伤你分毫。 相反—— 他让你在人间 获得了 圣洁之名。
他象征仁慈、智慧, 以及对生死之苦的超越。 当他端坐在你的莲蓬之上, 你便不再只是植物。 你成为 承载纯净的器皿。
在池塘边, 我看到一枚 只剩下一片花瓣的莲蓬。 阳光正照在上面—— 像一只金杯, 带着短短的玉柄。
那金色 美得令人屏息。
我不知道 是否每一枚莲蓬之上 都端坐着 我凡眼不可见的佛陀。 但我知道, 佛陀有无数化身。 千佛寺 正是这种想象的呈现。
于是我愿意相信: 你开多少花, 便有多少佛陀, 端坐在你的金杯之上。
不只是佛教 看见了你的美。
两千多年来, 中国那些 大多不信教的文人 同样感知到 你的非凡。
“出淤泥而不染, 濯清莲而不妖。” 万句诗中 留存下来的一句, 与佛教的理解 悄然相通。
庭院的小池, 村口的荷塘, 公园的水面—— 到处都是你的身影。
人们坐在亭中, 呼吸着 荷叶散发的淡香, 在夏季 感受你带来的清凉。
东方, 凡有人群聚居之地, 便有你。
幸运的花。 被人类敬爱的花。
在人类两千年的诗歌里, 总有你 缥缈而恒久的身影。
你落入 美的光中—— 玉一般 塑成花苞与花瓣, 为人间 带来温和的平静, 迷人的静谧。
你悬停在 空气、水面 与伞状绿叶之间, 衬托出 纯净的面庞, 让清辉 在人世间缓缓扩散。
当夏日的狂风骤起, 追逐着 乌黑的云层, 最终化作 雷雨倾盆—— 雨点击打荷塘, 落在宽阔的叶面上, 化为 滚动的水晶, 滑落、散开, 再次归于水。
你是一团 无声燃烧的火焰, 悬在空中。 你也是 完美而宁静的盛放之盘, 托着佛的安定。
夏天在荷塘上微笑。 风摇动荷叶, 掠过花蕾、盛放的花, 以及 花瓣落尽后的莲蓬。
多少王朝覆灭, 多少人 从世界上消失。
唯有你—— 莲花—— 一次又一次地开放, 永远 如最初那样 纯真而美好。
二
荷花 并非为了象征纯洁而诞生。 纯洁 是后来的人类语言, 为早已站立于水中的存在 所做出的解释。
在教义之前, 在经文之前, 在庙宇学会 如何按比例放置神圣之前, 荷花只是 一种存在的方式—— 根植于淤泥, 在水中不急不躁, 向光敞开, 却从不争辩。
在东方漫长的呼吸中, 美 从未被要求 去战胜污浊。 它只需要 不执著。
中国的审美 很早便理解了这一点: 距离, 会产生回响; 澄明, 并非对立; 最高级的在场, 往往意味着 不发声。
于是,诗人 站在岸上看荷花—— 不采摘, 不占有, 让花 完成它自己。
荷花 成了一种 无需戒律的伦理, 一种 不施加力量的形式, 一种 不索取目光的美, 却悄然 重排了人的内心。
宗教, 在更晚的时候到来, 认出了 诗早已知道的事。
佛教 并未将神圣 强加于荷花; 它只是 识别出一种 相容的静止。
荷花 并非因此成圣—— 它只是揭示: 所谓神圣, 原本就是 一种平衡的姿态。
佛陀端坐莲上, 并非被托举; 荷花也未被压重。 他们相遇在 同一高度的 失重之境, 在那里, 重量 溶解为 从容。
正因如此, 荷花 毫无阻力地 穿越了世纪。
王朝崩塌, 信仰更替, 语言一再 脱去旧皮。
而荷花 仍在夏日的池塘里 开放—— 在村庄, 在庭院, 在逐渐 忘记静默的城市。
它无需被保护, 无需被辩护, 无需被证明。
这便是 东方的连续性: 不是进步, 不是征服, 而是 反复。
荷花 不推动历史前行。 它 重复平衡。
它教会人们: 宇宙 无需被解释 才能栖居; 超越 可以在日常中练习; 只要有一朵花, 被恰当地安置在 淤泥与天空之间, 便足以 托住 一个文明的安宁。
如果东方的宁静 确有源头, 那并非 一部典籍, 也不是 一次启示, 而是 这样一个姿态:
一朵花 站在水中, 保持距离, 缓慢开放, 让世界 维持原状—— 只在 学会如何停留的心中, 留下 回声。
吴砺 202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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