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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眼:舒伯特的想象性悲伤
——聆听【舒伯特_D101_纪念-哔哩哔哩】
一
黄昏时分 没有一丝玫瑰的微光 为白昼送行, 让它安然入睡。
河岸边, 晚雾缓缓升起, 在水面与空气之间游移; 它穿过枯败的石岩与墓穴, 在那里, 垂死的风 低声徘徊, 仿佛仍在寻找出口。
秋天的低泣 并未让这片衰败的草地 更加忧伤; 在一株低垂的柳树下, 我青春的恋人 化为灰烬, 静静安睡。
当落叶纷飞, 我将为他流泪; 当新叶再度 让树林发出轻微的回响, 我仍将为他流泪—— 直到在更温柔的星辰之下, 这片大地 在宇宙缓慢的舞蹈中 显露出 一种友善的光。
这悲伤 属于尚未真正经历的人生。
它从想象出发, 带着青春特有的甜美, 一种尚未被现实校验的忧郁。
我记得那个年纪—— 小说与电影中的爱情悲剧 显得无比真实; 而当回望那些情节时, 心中浮现的, 正是这首歌 此刻所唱出的感觉。
十七岁的舒伯特 为悼亡诗谱曲, 却仍未被失去触及; 这让我想起 苏东坡曾写下的那一句:
少年不知愁滋味, 为赋新词强说愁。
但这并非轻薄, 也不是虚饰。
这是一个年龄 共同拥有的真实: 人类在青春之中, 第一次 学会 这样看世界。
二
他尚未失去 诗中所哀悼的一切。
时间尚未 在他的岁月上合上棺盖, 寂静也还未 学会用他的名字回应他。
然而音乐 已经知道悲伤 将会如何发声—— 仿佛痛苦 早已潜伏在人类的胸腔中, 在它成为事实之前。
这是早期舒伯特的伦理: 悼亡,作为预感; 失落,被提前排练。
一种尚未承重的温柔, 一种仍然轻盈到 可以歌唱的悲伤。
在这里,哀痛 不是记忆, 而是预视—— 年轻的心 为未来的坟墓献上花朵, 想象自己 有一天会如何破碎。
这不是虚假的悲伤。 这是人类的真实方式: 在痛苦到来之前, 先学会想象它。
三
十七岁时, 悲伤是一幕景象—— 水上的薄雾, 一株柳树, 土壤下 尚未真正存在的骨灰。
眼泪来得轻易, 没有重量, 清澈而美, 尚未被时间检验。
后来, 悲伤不再需要意象。
没有河流等待, 没有雾气铺垫空气。 失去 毫无预告地降临, 沉重、粗砺, 拒绝比喻。
年轻人哭泣, 因为悲伤是可能的; 年长的人哭泣, 因为悲伤已经发生。
而这首歌 站在两者之间—— 并非天真, 却也尚未 被击碎。
它属于这样一个时刻: 悲伤仍然可以被唱出来, 在它变成 只能承受的东西之前。
舒伯特站在这里, 站在青春那道狭窄的桥上, 在那里,痛苦 仍能被塑成美, 而美 仍然相信自己 可以容纳痛苦。
四
“少年不知愁滋味, 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句话 走得比语言更远。
它穿越大陆, 来到维也纳, 找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为尚未经历的死亡 谱写挽歌。
这不是欺骗。 这是人类训练心灵的方式。
每一种文明 都允许年轻人 去想象悲伤—— 通过诗、歌、故事—— 让真正的失去到来时, 灵魂不至于 全然赤裸。
借来的悲伤, 是同情的预演。
想象中的悼亡, 是共情的起点。
舒伯特的这首歌, 正如苏轼的那一句, 并不假装成熟。 它记录的是 一个共同的门槛:
青春第一次意识到—— 欢乐 是会破碎的。
而这种意识, 即使在痛苦到来之前, 也已经 是真实的一部分。
附:
吴砺 2026.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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