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女孩：理想之美的来临与离去

吴砺

                异乡女孩：理想之美的来临与离去

                            ——聆听【舒伯特_D117_异乡女孩-哔哩哔哩】

在贫苦牧人栖居的山谷里，

新春一到，

大地尚未开口，

空气却先屏住了呼吸。

钢琴并不急于说话。

它只是悬浮着——

一线极薄的声音，

仿佛尚未决定

是否真正存在。

就在这迟疑之中，

第一群云雀升空。

不是作为鸟，

而是作为运动本身：

向上的滑行，

一瞬的闪光，

轻得没有重量。

于是她出现了。

少女到来，

美得令人无法解释。

并非属于这山谷，

也并非与之对立；

她只是站在那里，

就使人的心胸

悄然扩展。

无人知晓她来自何方。

而当她终将告别，

她的痕迹也会

立刻消散——

仿佛大地本身

并不准备记住她。

她的存在

令人心向神往。

某种东西在每个人心中

被打开了。

但仍有一种端庄，

一种安静的高贵，

使亲近

始终保持着距离。

她带来鲜花与果实。

它们成熟在异乡的原野，

在不同的阳光下，

由一种

这山谷从未拥有过的

温和气候所滋养。

她向所有人馈赠。

有人得到果实，

有人得到鲜花。

年轻人，

拄着手杖的老者——

人人都满载而归。

所有来客

都受到欢迎。

但当一对恋人走近，

她便献上

自己最珍贵的礼物：

一束——

最美的繁花。

歌声平静地讲述这一切。

它并不夸张，

也不解释。

它只是说，

仿佛这些事情

本就该如此发生。

而钢琴，

拒绝叙事。

它在伴随中倾听，

在引导时退让，

始终为少女的经过

留出空间。

直到“云雀”被唱出——

声音弯折。

一记滑奏

轻轻掠过：

不是装饰，

不是描摹，

而是一次

对空气的提示。

仿佛弹奏的手

也在犹豫：

是否应当停留，

是否应当

继续说下去。

人们于是开始明白：

这少女并非某个人，

而是理想之美的显现；

她携带自然的神性，

却不属于自然；

她靠近人间，

却始终高于它。

山谷与牧人，

朴素的生活，

未经修饰的日常——

并非她的反面，

只是为了

让她的异乡

更加清晰。

她每年随云雀而来，

提醒我们

循环会回返，

却从不久留。

她的馈赠

如艺术的馈赠：

无条件地给予，

不向接受者索取，

跨越一切世俗的界线。

十七岁的舒伯特

在此刻站在音乐之中。

他将德国诗人的文字

托举进歌唱，

让并不总是鲜活的诗句

获得第二次生命。

音乐借用了语言，

语言也借用了音乐的呼吸。

这是少年雄心，

也是一种安静的智慧：

让旋律

记住那些

文字本可能遗忘的事物。

钢琴始终若有若无。

它不主张，

不解释，

只是陪伴。

而在终曲，

音乐开始旋转——

不是向前，

不是向后，

而是向内，

围绕一个缺席的中心

缓慢转动。

没有真正落定的终止式。

没有宣告的告别。

只有一种

几乎察觉不到的离去：

仿佛少女早已消失，

而我们

仍在凝望。

一个抽象的理想

被讲成朴素的故事；

故事化为记忆；

记忆再次

回到音乐之中。

而美，

就这样穿越世界——

来临，

馈赠，

旋转，

离去，

却从不属于它。

附：

【舒伯特_D117_异乡女孩（Das Mädchen Aus Der Fremde）-哔哩哔哩】 https://b23.tv/dxYJyx3

吴砺

2026.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