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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的错 题目一出,会有人说“轻狂”,经典名著,错从何来!此“错”是应对有部分读者谈到的错。 全书作者用了地道的家乡话写的,口语表达不像书面语言,一定讲究主谓宾、定补状的严肃次序,口语只要受语者能听懂,情感表达到位,即为有效传播。 曾经以第五十二回里晴雯给宝玉补哦啰斯国的外头褂子为例,“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 这句话一看,人头都稀昏,我也如此,找不到语顺中的主谓语,也不能怪作者,主要还是那个褂子太难为人,做工精湛,把宝玉搞急了,连他周围的丫头婆子都急之直跳,所以说话就只捡关键的词来表达。把主语省略,宾语用了关联词前置。 第一百0九回里,鸳鸯说她“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这话也可以说成:我按着老太太的话就拿出来了。多个“一拿”,情感丰满些,有激动,有喜悦,还有几分得意。说明老太太的记性好,鸳鸯也配合得好,鸳鸯自己有满满的小确幸。 日常里,“我一猜就猜出来了”,这话大家特耳熟。若说成“我猜出来了”,明显的语气低沉,要死懒框的,不比前种说法激昂有精神。 语言上的或节省,或啰嗦,或错序等,都与情境有关,作者一心为了把浓厚的情感摆放到薄薄的纸面上。 第八十回里,薛姨妈有两句话,“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 口语里读音一致的词,作者却写出两个,细嚼嚼,还真有区别,“清浑皂白”,是要先认清大小头、搞清真假善恶,找对立场,确定主题,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草率下处理结论;“青红皂白”,是遇事要区分好是非对错,再谈谁是谁非,做出判断。 这里的“粗卤”,个人觉得比我们上学时学的“粗鲁”更生活化,我们卤东西都是大海胎的卤,有的甚至就空龙地撂搁锅里,不精细。看到这“粗卤”就自然而然地想到小时过年卤耳朵、卤猪肚子。 作者对汉字研究叫人叹服。 宝钗和宝玉定亲后,宝钗就不到这边和宝玉在一起耍了。黛玉和不知内情的人追问宝钗怎么不来?有的回答是“在嘎里看嘎”;有的回复是“身上不好过”;有的答案是“人嘎嘎里有事”。莫衷一是。其实真相只有一个:宝钗宝玉定亲了,就要隔开来,要有分寸。这种类型的错,不是作者糊涂,写东西不能表述清楚,而是源于桐城文化。生活里说话做事就是这样的,要答案,就得潜心去找,去体会,遇真知。 第一百一十五回里,和尚说:“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银子来就完了。”这里明显地少了量词,“一万”和“银子”直接连上了,就像有头有浑身没有颈子的,别扭!其实是作者故意隐去了“斤”。宰相家被抄家后,乾隆帝要他们再出十万两白银,硬夺夺地要。这对于世代清廉的宰相家是沉重的负担,更是莫名的耻辱。 第九十五回里,“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若读书速度快的,既“找到”,怎么又“只是没有”?好奇的人会倒车,再读一遍,原来是每块石头读哈都找高了,就是没有看到宝玉。 说读《红楼梦》烧脑,不仅语言难懂,还要用心,反复阅读,反复琢磨,才能摸索出作者的本意。 书的结尾是宝玉被一僧一道带走的,消失在茫茫天地间,留下贾政和孤舟,空惆怅。 有研究者就问,这宝玉到底是做了僧还是道?这种写法不明确。作者用这种方式结束,不是要直白他是僧是道,而是要点明:中华文化里儒、释、道三位一体,是上下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的亮色;天地是迷迷茫茫的,唯有人是清晰的,能主宰着天地;在广袤的天地间,人是渺小的,但又是无限大的。 很庆幸,我能读到靠近作者原著的《红楼梦》,现在世面上的不少《红楼梦》让人不忍目睹。尊重作者是出版社该有的责任,不能只为了讨好一部分读者,做出舍本逐末的事。我的读本是近三十年前在桐城市新华书店买的,卖书的小姐姐很友善,告诉我:此书仅此一本,回去要是看到有漏印或其它印刷错误,就拿来。我说:“你又没有得换,拿来卯人之?”她说:“我退钱给你。”我说:“买书没有发票,我怎么跟你说呢?”她给我盖了个书店的章。 回来后,还真发现有一处印刷模糊,书钱是我当时的约半个月工资,要拿去,我就没有了书,书不可失! 后来也就把这事不当回事了,再后来想:要是“人民文学出版社”还有那样的《红楼梦》,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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