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故乡成了偶尔回去的驿站,那里有乡亲温情的寒暄,有散落于田间小路的童年。 方庄本是个只有三十六户人家的小村落,我们五个同年出生,其中便有方龙友。上一次见他,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他一直在合肥工作,而我一直四处奔波,这次来到合肥,年轻时候的记忆潮水忽然漫过心头,给他发了个信息。“我来合肥混混日子了,也不知道干多久?” “你好方总,什么时间来合肥的?”一时之间我有些陌生,那句生疏的“方总”,像是一堵墙,把儿时的亲昵挡在了身后。心里莫名生出一层隔膜,那些本该熟稔的亲切,仿佛被岁月的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夜里躺在床上,又随手发去一段感慨:“人生就是这样了,几乎都在漂泊,有时想想,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硬撑,夜深人静的时候,夜半时分屡屡醒转,盯着天花板,甚至会恍惚——自己是不是活在别人的游戏里?也许你我,不过是某个玩家指尖,一个微不足道的代码。” “方总:把你的位置发给我,我下午过去坐坐。”兄弟给我发了个信息。 我回复了他:“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可以干多久,这个老太婆活不好干,加上现在的利润很少,到那个地方都需要给老板创造价值,不然干不了多久,公司加我三个预算员了,更加难干。” 又给他回复了一下:“别来回折腾了,以后总有机会的。生活不易,咱们毕竟同龄,都老了。每次回村,看见笪久社那渐渐佝偻的背影,特别是最近一次见到老尹,那腰弯得像张拉满的旧弓。我就知道,那样的景象离我也不远了。这些年写了太多关于人生的句子,却始终找不准自己这一生的注脚。嘴上说着说着还能豪气干云,其实心里早就千疮百孔,凭着一股心气硬撑着而已。各自珍重。” 他问我孩子,我笑着说了一下,“我和孩子的关系,就像当年我和父亲的关系,不过是一场轮回。原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围城,谁也逃不掉” “我的车停门口了,你先忙,我就在门口等你。”接到信息,我连忙出门将他迎进办公室。沸水冲入茶杯,袅袅热气升腾起来。他站在那里,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可那脸上的褶子里,藏不住岁月风干的痕迹。他坐下,那张被社会打磨得过于圆滑的脸上,每一道纹路都是故事。 儿时他家子妹多,他本是天资聪慧之人,可为了成全兄长,小学四年级便无奈辍学,回乡放牛种地。后来外出闯荡,挖煤、拉板车,只为给哥哥攒够大学的学费。如今,他哥已是副厅级退休,成了方庄最大的官面人物。 早年他在村里承包窑厂,也是风生水起。他的名字也是响彻平桥村,听说他接手村书记职位,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回事,来了合肥。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硬是咬着牙,拼出了一片天。 窗外合肥流光溢彩,屋内茶凉了又续。两个同岁的男人,在这座梦幻般的城市短暂相聚。我们聊过去的泥泞,聊现在的孩子,唯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未来。 只盼有那么一天,那时杏花微雨,桃花正开。在故乡春天的田埂上,我们佝偻着背,却还能在风里相视一笑。那时候,我们再回头聊聊今天,聊聊合肥的这杯茶,还有那些被风吹散了的——儿时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