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之上：千里之目的凝望

吴砺

         塔之上：千里之目的凝望

              一

白色的落日
依傍着群山
缓缓沉没。

黄河
奔流向海。

若想让目光
抵达千里之外——

那就再向上吧，
再登高一层楼。

            二

看啊——

那轮巨大而苍白的太阳，
早已失去了正午时
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锋芒。

如今，
它变成一面安静的白色圆盘，
正在黄昏的尽头
缓缓下沉。

它沉落在
那一片蓝黑色的群山剪影之后，
那些山峦
像被刀锋裁出的纸影，
又像起伏的波浪
铺展在天边。

太阳一点一点地下降，
仿佛正轻轻依靠着
大地的肩膀。

终于，
它完全消失在群山背后。

而楼下的黄河——

正在咆哮，
正在奔腾，
滚滚穿越大地。

她要去向哪里？

去向大海。

永远去向大海。

亲爱的朋友们——

若我们想看见
更遥远的人间景色，

那就继续向上吧。

让我们
再登上一层楼。

           三

这首短短四句的唐诗，
仿佛是中国所有登楼远望诗篇之中，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白日依山尽。”

这样的景象
其实人人都曾见过。

凡是居住在山地的人，
都看见过黄昏时的落日。

然而诗人
却只用了五个极朴素的汉字，
便把天下所有群山间的落日
全部收纳其中。

正午时那不可逼视的太阳，
到了傍晚，
变成了人类终于能够凝望的
白色圆轮。

而那个“依”字，
真正神奇。

它让太阳
仿佛有了生命。

仿佛它正轻轻贴靠着山峦，
然后一点一点
沉没下去。

靠近。
下降。
消失。

整个落日过程，
都隐藏在那短短一句诗中。

像一部慢镜头电影，
把地球进入黄昏的全过程
全部呈现出来。

当后世读者读到这句诗时，
他们看见的
不只是唐代的某一次日落。

他们会想起
自己一生所见过的
所有黄昏。

这正是这首诗
能够不朽的原因。

接下来的一句——

“黄河入海流。”

站在高楼之上的诗人，
其实不可能真正望见
黄河的入海口。

他眼前看到的，
只是楼下奔腾东去的河流。

但人的想象力
却超越了肉眼。

诗人的精神
随着黄河一道远行，
穿越群山、平原、城池与峡谷，
最终抵达大海。

于是——

眼前之景
与心灵之景
融为一体。

诗人并不仅仅是在描写风景。

他是在扩展
人类观看世界的能力。

那站在楼上的目光，
忽然之间
仿佛升到了天空之外。

像现代宇航员
在太空俯瞰地球那样，
看见黄河
穿越整个大地的全部路径。

短短十个字，
却容纳了：

远与近，
高与低，
天地与东西，
有限与无穷。

而接下来，
诗又继续上升。

诗人在描写完
可见的风景之后，
忽然把诗意
推向人的精神世界。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现实之中，
即使人类再登高几层，
也不可能真正看见千里之外。

所以诗人真正所说的，
并不是肉眼。

而是人的精神。

只有不断向上，
不断学习，
不断超越自身，

人才可能拥有
“千里之目”。

于是——

那座楼
不再只是现实中的楼阁。

它变成了
人的灵魂之塔。

许多年之后，
另一位伟大的唐代诗人
杜甫
也曾写道：

“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但《登鹳雀楼》
似乎更加开阔。

它并不要求人
征服世界。

它只是温和而坚定地告诉我们：

再向上一步吧。

再登高一层楼。

           四

在黄河边
一座普通的观景楼上，

唐代诗人
王之焕
给予后世的，
远远不只是一次风景描写。

他让我们看见——

落日沉没于群山之后
那完整而缓慢的过程；

他让我们看见——

黄河在楼下
奔腾不息。

但更重要的是，

他让我们的目光
穿透千山万壑，
升上云层之巅，

看见黄河
穿越整个大地
直到海洋的全部旅程。

而随后，

诗人又推动我们
继续向上攀登。

不仅是攀登
现实中的楼阁，

更是攀登
人生那些无形的高层。

超越自身。
扩展灵魂。

获得
能够望见千里之外的眼睛。

并且在短暂的人生中，

成为一个真正配得上
“人”这个名字的存在——

作为宇宙之中
能够凝望世界、
能够思索无限的生命，

幸运地来到这个世界。  

吴砺

2026．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