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天门

吴砺

         

                   黄河天门

                                  ——据韦应物《自巩洛舟行入黄河即事寄府县僚友》而写

         一

群山夹着河水
一路向东。

直到东南方向
山势忽然裂开，
大河豁然贯通。

寒树依稀，
远在天外。

夕阳的光
在纷乱激流中
忽明忽灭。

              二

我正顺着洛水东行。

两岸青山绵延不绝，
逼近河道，
挤压着流水，
让河水只能在狭窄石峡之间
向前奔流。

渐渐地——

东南远处，
山岭忽然张开。

一道巨大的缺口出现。

而船
竟在不知不觉之间，
已经穿过这天地之门，
驶入了
黄河。

视野忽然辽阔。

滚滚河水
一直铺展到天边，
仿佛水与天空
在那里连接为一体。

目力尽处，
寒气中的岸树
稀疏而微弱，
像生长在天边的细草。

而就在那起伏不定的河面上——
夕阳的倒影
被汹涌的波涛击碎。

金色的光
在乱流之中
不断闪现、熄灭，
明亮，又黯淡。

仿佛风中的火焰，
在水上摇曳燃烧。

那颤动的光斑
始终不曾静止。

             三

这其实只是一首短诗。

可是它读起来
却像一段正在移动的长镜头。

我们仿佛与诗人同舟，
坐在同一叶小船之中，
随着河水的起伏
被裹挟前行。

狭窄的洛河
忽然豁开。

山口打开。
船被水流猛然推出，
进入更宽阔的黄河。

远方秋日的河岸上，
树木已缩成细小的影子，
贴在水天相接的天际线边缘。

它们微弱如草芥，
却依然能够辨认。

而奔腾翻涌的黄河水
又把夕阳投在河面的金色光影
击打成无数跳跃的火焰：

闪烁，
窜动，
燃起，又熄灭。

全都漂浮在
那没有秩序的激流之上。

一千多年已经过去。

可是每当我们读起这几句诗，
那一次航行
仿佛又重新开始。

我们仍然坐在那条船上。
夕阳依旧照耀着黄河。
河面上的金光
依旧像火焰一般
在波涛中忽隐忽现。

而远处天边的树影，
依然细弱，寒冷，
仿佛随时会消失于苍茫天地之间。

却又始终存在。

韦应物最后那两句诗，
不过十四个字。

却写出了
一个永远流动着的世界：

黄河上的船，
落日中的水面，
不断摇荡起伏的光，
以及一幅
直到今日
仍在时间长河里继续航行的
立体风景。

吴砺

202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