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之外的青草

吴砺

     

                  野火之外的青草

                                   ——读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一

古老原野上的青草啊，
一岁繁盛，
一岁枯萎。

野火无法将它们烧尽。
只要春风归来，
它们便再次生长。

它们遥远的芬芳
漫过荒旧的古道。

它们明净而鲜翠的绿色
一直蔓延到
废弃的城墙与荒凉的古城。

而如今，
在这无边无际的春草之间，
我又一次
送别远行的朋友。

离情
也像这原上的青草一样，
随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
愈加繁盛。

               二

多么茂盛啊，
这古原上的青草。

在一年之中，
它们经历荣华，
也经历衰败：

春天生长，
秋天凋零，
随着大地的季节
无尽轮回。

当野火掠过原野时，
只是一瞬间，
大片大片的枯草
便被焚烧成空。

叶子，
茎秆，
根须，
一同消失。

可是，
当第二年的春风吹来，
当春雨随着风降落，
青草又重新苏醒。

它们以惊人的力量
再次覆盖大地。

它们的芬芳
又一次漂浮在
古老王朝遗弃的道路上。

它们明亮的绿色
甚至抵达
远方荒废的城池。

道路虽然古老，
城墙虽然残破，
可是新生的青草
重新让原野恢复青春。

而此刻，
在这连天的春草之间，
我再次目送朋友远行。

我的情谊
伴随着他的身影
越来越远。

却又像这些青草一样，
不断生长。

              三

仿佛有一千个十六岁的天才少年
同时生长在
这首诗里。

那些诗句
像无边无际的新草嫩芽，
将青春最初的绿色与诗意，
覆盖在
中国漫长时间的古原之上。

从那以后，
这首诗本身
也变成了诗中的青草。

它陪伴着
一代又一代中国读书人，
又目送着
一代又一代人
走入历史深处。

时间的野火
不断焚烧人的生命。

它烧毁的
不仅是肉体，
还有一个时代
全部的精神世界。

然而，
白居易诗中的青草
却总会重新生长。

它们在下一代读书人的心灵荒原里
再次发芽，
再次蔓延。

诗中的野火，
其实就是时间本身——

那种冷酷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终将摧毁每一个生命。

而春天，
则是新一代生命的诞生，
是情感的更新，
也是阅读者精神的复活。

所以，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当年撒在时间原野上的草籽，
直到今天
仍然生长在
我们的内心深处。

             四

诗人的年龄，
让我想起另一位天才少年——
肖邦。

他也曾在十六岁时
写下不朽的作品：
第一钢琴协奏曲。

那音乐
也像白居易这首诗一样，
带着永不消逝的青春气息。

也许，
正因为受到了《楚辞》中
《招隐士》的启发：

“王孙游兮不归，
春草生兮萋萋。”

年轻的诗歌天才
才会展开
如宇宙一般辽阔的想象力，

把一首普通的命题诗
化为一曲
不朽的古原草之赞歌。

而后来，
那位命运悲剧般的帝王诗人
李煜
又从这首诗里
吸取了生命的养分。

他把离别之情
写成了自己人生悲剧的写照：

“离恨恰如春草，
更行更远更生。”

这是一首
关于生命永恒更新的赞歌。

这是一个少年
第一次面对存在本身时
所获得的诗意启示。

相比于
陳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苍凉，

白居易对于生命有限的感叹，
却带着
初升太阳般的喜悦。

相比于
張若虛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的月下迷惘，

这里没有失落，
也没有黑夜般的忧伤。

年轻的白居易，
还没有被成年后的阴影覆盖。

他拥有的
只是青春本身的光明、
自信与喜悦。

他以赞美生命的方式，
让青春的光
照耀在时间的古原之上。

并且永远为我们留下——

那幅不朽的景象：

古原上的青草，
在时间之中，
生生不息。

吴砺

202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