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欲燃之处

吴砺

            青山欲燃之处

            

              一

江水如此碧绿
于是鸟儿显得更加洁白。

山色如此青翠
于是花朵仿佛将要燃烧。

               二

看啊——

在翡翠般的江水之上，
白翎的水鸟出现了。

它们低低掠过水面，
静静立在江岸，
或漂浮于微微摇动的碧波之间。

这是怎样的宁静。
这是怎样温柔的人间。

再看——

群山被浓绿浸透，
整座山岭仿佛都在呼吸着春天。

而那些花朵
却在山间猛烈开放，

红得像火焰，
仿佛整座青山
都将被它们点燃。

仿佛春天自身
终于无法压抑体内的光与热，
于是从山的深处
燃烧了出来。

多么丰盛。
多么灿烂。
多么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三

仅仅十个汉字——

却在我们面前
升起了一整个山水世界。

它像悬浮于空气中的
幻景，
又像光线绘成的海市蜃楼。

只要我们曾见过
山中自由盛放的杜鹃，

只要我们曾站在
青绿的江边、
湖边、
溪边，

看见白色水鸟
贴着水面飞翔，
或者安静漂浮于水波之上，

那么——

人类那不可思议的大脑
便会自动完成这首诗。

十个字，
却足以让读者
在心中生成一幅不朽的画。

江水的碧绿
使鸟羽更加雪白。

在辽阔而深色的水面画布上，
那些散落的白色身影
如同被光点亮。

而它们身后
还有群山。

另一重深绿，
另一重阴影，
使鸟羽的白
更加进入人的视觉。

至于青山——

它们存在着，
仿佛只是为了衬托
那些盛放的红花。

那种红，
是从春天生命深处
喷涌而出的炽烈。

绿色与红色彼此竞艳，
却并不互相毁灭。

它们共同形成
一个颜色的节日：

江之碧，
山之青，
花之红，
鸟之白。

一种被提炼到极致的清新。

而在诗句之中，
还有两个字
几乎完成了奇迹。

“逾”——

鸟儿借助江水的碧色，
让自己的羽毛
显得更加洁白。

“欲燃”——

则让花朵忽然拥有了
人的欲望、
灵魂、
以及生命内部的冲动。

它们不再只是花。

它们成为山中的精灵，
成为小小的仙子，
成为火焰一般
燃烧于春天深处的生命。

这是任何伟大画家
都难以真正达到的诗意。

因为绘画，
无论多么美，
终究只能让我们停留在
画家已经完成的画面之中。

而诗不同。

这首诗
把创造的自由
重新交还给每一个读者。

任何见过水边白鸟的人
都能进入这首诗。

任何见过山间红花的人
都能进入这首诗。

即使从未真正见过——

人的心灵
也仍会自动完成它。

于是每一个读者
都成为了自己的画家。

而这十个汉字，
最终在无数人的心中，
生成了无数幅
永恒的山水。

鸟之白。
花之红。
江之碧。
山之青。

世界因此变得
如此鲜亮。

如此充满生命。

如此简洁，
却又如此永恒——

仿佛诗歌本身，
已经化成了一幅
永不消失的画。

吴砺

2026．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