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江之忆

吴砺

             晨江之忆

                             ——读白居易的《忆江南》

                一

江南啊——
让人如何能够
不思念你？

我曾经
生活在你的水光之中。

当朝阳升起时，
江边的花朵
比火焰更加鲜红。

而春天的江水
碧绿如玉，
仿佛一场梦
融化在薄雾里。

让人如何能够
不忆江南？

               二

江南——
那片属于河流、细雨
与繁花的南方大地。

我认识她，
并非来自传说，
而是因为
我曾一年又一年
行走在她的江水之旁。

春天在那里
总是悄然降临。

江岸两边，
百花一齐苏醒，
大地被色彩覆盖。

而当清晨的太阳
缓缓从东方升起，
金色的光芒
洒满江面，
洒满屋檐、树木
与远处的群山。

那些深红色的花朵——
经过一夜露水润泽，
在晨曦最初的温暖里闪耀——
仿佛比火焰更加明亮，
仿佛整条江岸
正在静静燃烧。

而那江水——

那浩荡的春江——
流淌着无边无际的青绿，
像温润的碧玉，
又像一条青绿色丝带，
绣进大地的身体之中。

薄雾
在群山之间漂流。

那些被雨水和江河滋养的山岭，
从远处望去，
像尚未完成的水墨画：
极简的淡绿、灰蓝、浅灰，
一半停留在云中，
一半消失于天空。

但近处的树林，
却浓密而鲜活。

花朵在枝叶间盛放，
红与绿彼此照耀。

几个世纪以来，
南来的诗人们
在这里发现了
北方所没有的美：

山被水温柔润泽，
水被花映照得更加明亮，
而光线
则在雾气中缓缓呼吸。

中国的诗歌
也因此重新学会
如何凝视自然。

一代又一代文人
不断寻找
更少、更简洁的文字，
只为了在人的心灵之中
重新建造
一个完整的春江世界。

白居易
在人生晚年
回忆江南时，
所怀念的
早已不仅仅是风景。

那更是
已经逝去的时光本身。

于是——

江水
成为记忆的主体；
春天
成为永恒的季节；
而清晨
则成为被选中的时刻。

碧绿的江水，
鲜红的花朵，
斜照的朝阳——

在黑夜刚刚退去之时，
一切色彩
都抵达了最辉煌的瞬间。

露珠
仍然在花瓣上轻轻颤动；
树影
依旧停留在江岸边。

最初的阳光
斜掠过水面，
使所有颜色
变得更加浓郁深沉。

而诗人
仅仅用了寥寥数字，
便创造出
一个不朽的春晨。

直到今天——

那些花朵
依旧在江边燃烧；
那江水
依旧在春光中碧绿流淌。

我们只读一次这首诗，
却再也无法
真正离开它。

             三

在西方音乐之中，
施特劳斯
以《蓝色多瑙河》的旋律，
让一条河流
拥有了流动的灵魂。

斯美塔那
则用音符的波浪，
让伏尔塔瓦河
闪耀起粼粼波光。

他们用
在时间中流动的音乐
塑造河流的形象。

而白居易——

却仅仅凭借
短短几行汉字，
便描绘出
整个江南无尽的春天。

他不需要交响乐，
不需要恢弘画布，
也不需要
庞大的声音建筑。

他只是
轻轻打开了一扇
充满晨光的窗：

朝阳，
红花，
绿水。

而透过那瞬间的光亮，
整个中国南方
便开始缓缓发光。

这首诗
像一次沿江飞行。

在记忆的刹那之间，
穿越千里水乡
与无边春野。

而最后留下来的，
不仅仅是江南。

更是人类心中——
对于曾经见过、
曾经生活过、
却再也无法彻底忘记的美，
那永恒而温柔的眷恋。

吴砺

2026．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