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网

 找回密码
 我要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340|回复: 0

[散文] 长江之上

[复制链接]

1万

主题

2050

回帖

1万

积分

荣誉会员

Rank: 8Rank: 8

积分
13294
鲜花(23) 鸡蛋(0)
发表于 前天 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江之上

                                               ——读《滕王阁序》


第一乐章
江河尚未开始之前

在每一个文明开始的时候,
都会先有一条河。
河流带来了泥土,
带来了庄稼,
带来了城市,
也带来了王朝。
人们学会在河边生活,
学会仰望星空,
学会记录历史。
于是,
每一条伟大的河流,
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神话。
有人把河流看成神灵。
有人把河流看成帝国。
有人把河流看成民族的命运。
也有人把河流,
看成天堂降落在人间的一部分。
然而,
在人类漫长的文学史里,
还没有任何一位诗人,
真正把一条河流,
写成一片能够容纳整个宇宙的宁静。
——直到七世纪,
中国初唐。
在那里,
有一条缓缓流向大海的大河。
它不像山峡中的激流那样咆哮,
也不像瀑布那样坠落。
它只是安静地向前流去,
宽阔,
辽远,
几乎没有声音。
天空,
慢慢落在它的水面。
白云,
慢慢漂进它的怀里。
黄昏的颜色,
一点一点沉入江心。
于是,
河流第一次变成了一面镜子。
不是照见人的容貌,
而是照见天空。
也照见时间。
后来的人们,
会把这种景象称作
水天一色。
可是,
在那个时代,
这一切都还没有名字。
它只是静静等待着,
等待一位年轻人的到来。
那一年,
他只有二十多岁。
他并不知道,
自己短暂的一生,
会比许多漫长的人生留下更深的回响。
他经历过荣耀,
也经历过突然降临的失意。
他相信远方,
也开始理解命运。
他一路向南,
走过群山,
走过江河,
来到这座高高的楼阁之前。
他尚未提笔。
风已经吹过栏杆。
江水仍在缓缓流淌。
天空比任何王朝都辽阔。
云影比任何历史都更加安静。
仿佛整座天地,
都在等待一句,
从未有人说出的语言。
因为,
真正将要诞生的,
并不仅仅是一篇文章。
而是一种新的目光。
一种能够站在人世苦难之中,
仍然望向无尽天空的目光。
在那以前,
河流只是河流。
在那以后,
河流开始拥有了灵魂。
于是,
一座楼阁,
升起了。
一位青年,
提起了笔。
而一条江河,
直到此刻,
才真正开始流向人类的文学。



第二乐章
水天之间的高阁

江河,
早已流淌了千万年。
天空,
也早已在它上方,
一日又一日地缓缓经过。
王朝兴起,
王朝覆灭,
无数人的名字,
化作了泥土。
而那座高阁,
依然静静伫立。
不是因为石头
比帝国更加长久。
而是因为,
当一个人站得足够高,
世界,
便会呈现出另一种模样。

许多文明,
都向高山攀登。
在那里,
他们寻找神明,
建造神殿,
试图缩短
人与天堂之间的距离。
中国人也喜欢登高。
然而,
他们并不是为了接近神。
而是为了,
让自己的忧伤,
离自己远一点。
高阁,
从来不是堡垒。
它不能守护疆土,
也不能征服世界。
它只是给了人
一个更辽阔的视野。
在那里,
天地终于比心事更广大,
远方终于比命运更辽阔。

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
高度,
从来不是权力。
而是一种比例。
站得越高,
功名便越小。
望得越远,
得失便越轻。
俯瞰人间,
喧嚣渐渐沉静。
道路,
变成细细的丝线。
城郭,
不过是大地上的一点微尘。
那些曾让人昼夜难安的荣耀与失败,
也不过像江上的一叶小舟,
缓缓漂向远方。
世界并没有改变。
只是,
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尺度。

于是,
中国文学一次又一次
走向高处。
走向楼阁,
走向城楼,
走向高台,
走向江岸。
并不是因为这些建筑
有多么壮丽。
而是因为,
每一次登高,
都是一次心灵的升起。
人不是为了离开大地。
而是为了,
第一次看见完整的大地。
直到这一刻,
忧伤开始呼吸。
历史,
开始变成风景。

而在所有高阁之中,
滕王阁,
面对着一条
最温柔的江河。
此时的长江,
早已离开峡谷。
它不再咆哮,
不再奔腾。
经历了漫长的旅程之后,
它终于学会了安静。
水流,
缓慢得几乎没有痕迹。
辽阔的江面,
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千万年的明镜。
白云,
悄悄落进水里,
没有惊起一丝波纹。
黄昏,
一点一点沉入江心。
天与水,
开始彼此交换颜色。
直到没有人能够分辨,
哪里是天空,
哪里是江河。

站在这里,
人终于明白:
遥远,
并不是空虚。
而是一种辽阔的馈赠。
沉默,
也不是寂静。
它只是,
给心灵留下了一片
终于能够安放自己的空间。
也许,
正因为如此,
中国诗人
很少仰望天堂。
他们总是望向远方。
望向流水。
望向白云。
望向光与天际
缓缓相接的地方。
在那里,
宇宙从不解释自己。
它只是,
静静存在。

就在这一片
无边无际的宁静之中,
一位年轻人,
正在缓缓走来。
他只会向江天之间,
凝望一次。
然而,
从此以后,
整个中国文学,
都将重新看见这一条江河。
因为,
江水
并不是从高阁下面流过。
它所承载的,
是整个天空。


第三乐章
当天空成为一面镜子

有一些时刻,
安静得仿佛连历史,
都忘记了继续向前。
没有王朝覆灭。
没有战马奔腾。
没有人的声音,
试图与岁月争辩。
只有光,
仍在缓缓流动。

下午,
慢慢走向黄昏。
颜色,
一点一点松开了
它们对世界的拥抱。
金色,
渐渐化作琥珀。
琥珀,
渐渐化作晚霞。
而晚霞,
又缓缓沉入
无边的蔚蓝。
这一切,
没有开始。
也没有结束。
万物,
只是安静地
成为了另一样东西。

江水,
轻轻接纳了天空。
天空,
也平静地接受了
自己的倒影。
没有谁追问,
究竟谁映照着谁。
没有谁坚持,
自己才是真实。
就在这一刻,
天空住进了江水。
江水,
也住进了天空。

遥远,
忽然失去了距离。
高处与低处,
渐渐失去了名字。
天际,
不再是一条分开的界线。
而成为
天地彼此相遇的地方。
在那里,
所有的界限,
都悄悄停了下来。

也许,
这正是静水
最令人着迷的原因。
不是因为它深不可测。
而是因为,
它从来不愿意
在天空与大地之间,
作出选择。
它同时属于二者。
于是,
也超越了二者。

人的心,
很少因为不断凝视自己,
而真正获得安宁。
心里的房间,
总是太狭小。
记忆,
又总是太拥挤。
可是,
当一片无尽的天空,
静静停留在
一条无尽的江水之上,
人的内心,
便会有一种声音,
慢慢沉静下来。
不是绝望。
也不是希望。
只是那个不断衡量自己、
不断比较自己、
不断与世界角力的自己,
终于停止了说话。
宇宙,
从来没有要求人
证明什么。
它只是静静等待,
等待有人,
真正看见它。

就在这时,
没有任何预告,
一只飞鸟,
轻轻掠过黄昏。
它不是为了
打破寂静。
恰恰相反。
它让人第一次发现,
寂静原来也有形状。
它的翅膀,
同时划过
天空,
也划过倒影。
它飞行在
两个无限之间。
而那两个无限,
早已忘记,
它们原本是两个世界。
就在那无法丈量的一瞬,
世界忽然变得
无比简单。
只有飞翔。
只有江水。
只有天空。

一位年轻的诗人,
静静站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
真正的美,
并不是创造出来的。
它一直存在。
只是等待着,
被一个人认出来。
于是,
他没有把
天地重新分开。
他只是替天地,
说出了
它们沉默了千百年的语言。
从那以后,
每当晚霞
再次落向一条安静的江河,
每当秋水
再次映照无边的天空,
世界都会想起
那两句古老的话:
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
它们不仅仅是一首诗。
而是人类第一次发现——
天空,
原来也可以成为
一面映照灵魂的镜子。



第四乐章
一种想歌唱的语言

在人们理解它的意义之前,
他们早已听见了
它的声音。
有时候,
这已经足够。

有些语言,
诞生是为了说明世界。
有些语言,
诞生是为了说服别人。
还有一些语言,
只是为了把记忆
留给未来。
然而,
在人类文明极少数伟大的时刻,
一种语言,
会忽然生出
更大的愿望。
它不再满足于表达。
它开始渴望——
歌唱。

中国文学,
很早便拥有了这样的梦想。
文字,
从来不仅仅承载思想。
它们拥有自己的重量。
自己的呼吸。
自己的停顿。
自己的回响。
一句话,
轻轻呼唤另一句话。
一种节奏,
缓缓托起另一种节奏。
意义,
从来不是独自前行。
它总是在声音里,
一起到来。

因此,
有一些文章,
其实无法默读。
即使整个房间
没有任何声音,
耳朵,
仍然能够听见。
一句一句,
缓缓升起。
缓缓停顿。
彼此回应。
彼此回响。
仿佛黄昏深处,
远远传来的钟声。
一声,
接着一声。
越过山谷。
越过岁月。
越过人的一生。

没有一句,
真正重复另一句。
可是,
每一句,
都知道另一句
将要在哪里出现。
云,
回应着流水。
流水,
回应着天空。
远方,
回应着光。
高山,
回应着长空。
整张纸,
忽然变成了
无数看不见的对话。

建筑,
并不仅仅由石头组成。
一座教堂,
之所以能够高高耸立,
并不是因为
它拥有更多石块。
而是因为,
每一道拱券,
都相信
另一道拱券
一定会在那里。
一座桥梁,
能够跨越河流,
并不是因为
一块石头
比另一块石头更加坚固。
而是因为,
每一道弧线,
都托举着
下一道弧线。
伟大的语言,
也是如此。
一句话,
托起另一句话。
一个节奏,
承接另一个节奏。
意义,
并不仅仅来自文字。
它诞生于
文字之间
彼此支撑的平衡。

也许,
正因为如此,
真正伟大的散文,
总会比语言本身
更加辽阔。
它不仅仅
传递思想。
它还在建造。
读者,
并不是沿着文字阅读。
而是在一座建筑里面,
缓缓行走。
穿过长长的回廊。
走过高高的穹顶。
来到一座又一座
向天空敞开的露台。
每一步,
都早已被声音
悄悄丈量。
于是,
语言,
成为建筑。
建筑,
成为音乐。
音乐,
又成为人的呼吸。

许多个世纪以后,
另一位天才,
让整个世界听见了
同样的奇迹。
沉默之中,
旋律缓缓升起。
一个主题,
回应另一个主题。
一个乐章,
托起另一个乐章。
直到整部交响乐,
像一座巨大的教堂,
不是由石头,
而是由声音建成。
后来,
人们称他为——
贝多芬。
而在一千多年以前,
中国也曾有一位年轻人,
完成过几乎相同的创造。
他没有弦乐。
没有铜管。
没有鼓声。
他只有汉字。
然而,
他却让那些文字,
开始歌唱。
也正因为如此,
直到今天,
它们依然
在我们的耳边,
久久回响。



第五乐章
一个少年,与命运对峙

在历史记住他的名字之前,
他其实已经输了。
那条原本应该不断向上的道路,
忽然在他的脚下关闭。
帝国的大门,
曾向无数才华横溢的人敞开,
如今,
却在他的面前缓缓合上。
那个曾经光明灿烂的未来,
忽然变成了一个
他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而他,
不过二十多岁。
很多人的生命,
就是在这样的年纪,
悄悄结束了。
有人从此沉默。
有人开始怨恨。
有人此后一生,
都不停诉说着自己失去了什么。
而王勃,
选择了另一种语言。
他登上一座高阁。
他望向一条大江。
他让天空,
变得比自己的失意更加辽阔。
也许,
正因为如此,
《滕王阁序》
直到今天,
仍然令人震撼。
它拒绝成为
一个受伤者的自传。
悲伤始终在那里。
却从未占据整篇文章的中心。
它的每一句话,
都不断向外打开。
打开向远方。
打开向光明。
打开向那些
不属于任何帝王的白云。
世界,
远比那个拒绝他的朝廷
更加辽阔。
江水流淌,
从不向任何权力请求许可。
天空依然蔚蓝,
也依然属于那些
失去一切的人。
然后,
几乎是不动声色地,
他写下了后来
一代又一代中国孩子
都会背诵的句子。
老当益壮。
穷且益坚。
不坠青云之志。
真正令人惊讶的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其实一点也不老。
这正是奇迹所在。
只有真正年轻的人,
才会在青春之中,
提前想象衰老,
却依然拒绝向它低头。
这些话,
并不是因为自信才说出口。
恰恰相反。
它们诞生的时候,
自信,
早已被命运击碎。
于是,
希望,
不再是一种乐观。
而成为一种决定。
他没有否认命运。
他只是拒绝让命运,
替自己决定
灵魂能够抵达的高度。
在许多文明里,
英雄,
往往从胜利开始。
而在这里,
真正的英雄主义,
却是在失败之后,
才刚刚诞生。
最大的胜利,
从来都看不见。
外面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改变。
帝国依旧在那里。
放逐依旧在那里。
时间,
依然缓慢地向前流去。
可是,
就在所有王朝之外,
就在一切荣辱兴衰之上,
有一朵青云,
依旧缓缓飘过
无边无际的天空。
中国人,
把它称作——
永远不坠落的青云之志。



第六乐章
改变中国诗歌的一条河

有些河流,
承载着船只。
有些河流,
承载着王朝。
而长江,
承载了一种
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
她承载着,
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在王勃之前,
长江早已流淌了千百年。
她灌溉田野。
分隔军队。
连接城池。
她出现在歌谣里,
出现在神话里,
也出现在历史里。
可是,
从来没有人真正发现,
这条河,
究竟对天空做了什么。
站在那座高阁之上,
王勃所看见的,
并不仅仅是一幅壮丽的风景。
他发现了一种
全新的观看方式。
从那一刻开始,
长江,
不再只是大地的一部分。
她成为了
宇宙的一部分。
于是,
中国诗歌,
第一次把自己的目光,
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不仅越过群山。
不仅越过历史。
更越过了
无边无际的无限。
后来,
一代又一代诗人来了。
他们相信,
自己正在写属于自己的诗。
他们当然是在写。
可是,
就在每一首诗的上方,
始终悬着
同一片天空。
后来,
又有一个年轻人,
站在这条河的另一段江岸。
他望见
春天与月亮相遇。
他轻轻问出一个问题:
是谁,
最早看见了
这无尽的月光?
直到今天,
这个问题,
依然没有结束。
后来,
又有一位远行的人,
来到一座黄色的高楼。
白云缓缓远去。
江水依旧东流。
高楼,
渐渐成为历史。
而河流,
依然留在那里。
后来,
又有一位诗人,
举起酒杯,
对着天空。
他以为,
自己只是孤身来到这里。
可是,
长江,
早已知道他的名字。
她早已听见,
在他之前,
那些梦想者走来的脚步声。
后来,
又有一个人,
穿越了漫长的战乱。
他看见王朝崩塌。
看见朋友离散。
看见无数人间的悲欢。
可是,
所有人类的忧伤之外,
同一条江水,
依旧静静流向大海。
几个世纪以后,
一叶小舟,
漂浮在赤壁之下。
长江,
依然在那里。
明月,
依然在那里。
天空,
也依然没有忘记,
王勃曾经发现的
那一面宇宙的镜子。
诗人在改变。
朝代在改变。
语言在改变。
帝国,
也一个接一个消失。
只有长江,
始终默默地,
重复着同一个安静的启示。
当一个人,
久久凝望她的时候,
自己与宇宙之间,
那一道原本清晰的边界,
便会慢慢消失。
也许,
这正是为什么,
中国那些最伟大的诗篇,
真正写的,
从来都不仅仅是河流。
它们写的是,
当一个人的心,
终于变得像流水一样辽阔,
又像天空一样宁静,
生命,
将会抵达怎样的境界。
长江,
从来不属于王勃。
然而,
在王勃之后,
每一位来到江边的诗人,
都会发现,
自己依然站在——
他当年打开的那一片天空之下。


第七乐章
中国灵魂的三座大门

每一种伟大的文明,
都会一次又一次地,
回到几个最初学会
面对世界的地方。
中国,
也一样。
在千千万万首诗的背后,
在无数画家、
僧侣、
远行者、
以及流放者的身后,
始终静静敞开着
三座大门。
第一座,
开在一条河边。
那里,
有一位神,
正在等待。
一位年轻的王子,
相信自己遇见了
一种比人世更加美丽的存在。
她出现。
又消失。
于是,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美,
从来不是一种
可以拥有的东西。
她只是来到我们面前,
改变了我们,
然后离去。
从那一天开始,
中国文学,
便再也没有把
美,
与思念分开。
第二座大门,
高高伫立在
一条没有尽头的大江之上。
一位年轻的书生,
失去了
他曾经相信属于自己的未来。
可是,
他没有低下头。
他抬起了目光。
江水,
变得更加辽阔。
天空,
也变得更加辽阔。
而他的悲伤,
终于变得
比整个宇宙
还要渺小。
从那一天开始,
中国诗歌,
终于懂得,
人的尊严,
可以比命运
更加高大。
第三座大门,
既不在高山,
也不在江边。
它安静地,
开在一片田野旁。
一只飞鸟,
飞回自己的巢。
白云,
无心飘出山谷,
又缓缓归来。
有人,
轻轻放下了
整个世界的重量。
走进一种
没有任何观众的人生。
从那一天开始,
中国人的思想,
终于明白,
真正的自由,
并不一定来自
征服世界。
它也可以来自——
回到属于自己的土地。
几个世纪,
悄悄过去。
这三座大门,
始终彼此遥遥相望。
一座,
通向极致的美。
一座,
通向崇高的精神。
一座,
通向内心的宁静。
直到有一天夜里。
一叶小舟,
漂浮在长江之上。
明月,
高悬天空。
江水,
静静流淌。
清风,
轻轻吹过
看不见的芦苇。
一个几乎失去了一切的人,
忽然,
微笑了。
他没有选择
其中任何一座大门。
他,
依次走过了
三座大门。
那终将消逝,
却依旧美丽的存在。
那永不向失败屈服的尊严。
那无需索取任何东西,
便已丰盈圆满的宁静。
在他的生命里,
三条河流,
终于重新汇合。
不是为了
变得更加浩大。
而是为了
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也许,
这正是为什么,
《前赤壁赋》
直到今天,
仍然像一个
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
它回答了
人类最古老的问题。
而是因为,
它让那三座大门,
始终同时敞开。
穿过它们,
人的灵魂,
便继续向着
那没有尽头的远方,
静静前行。


第八乐章
世界诸河

早在人类建立国家之前,
早在帝国诞生之前,
甚至早在文字出现之前,
人,
便已经走向河流。
不仅因为口渴。
更因为,
人的内心深处,
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总会在水面上,
认出自己的倒影。
几乎每一种伟大的文明,
都诞生在一条河流旁。
也许,
这从来不是偶然。
因为,
河流,
总是在语言出现之前,
便开始教导人类。
她告诉我们:
没有什么能够永远停留。
然而,
真正重要的东西,
也从未真正消失。
在埃及,
尼罗河,
一年又一年,
如同太阳升起一样准时归来。
她教会人们,
秩序,
可以穿越时间。
甚至死亡,
也可能只是
另一场生命的开始。
遥远的东方,
恒河,
从群山之间缓缓降临,
仿佛一场
自天空落下的祈祷。
她的河水,
不仅滋养大地。
更让人相信,
人的灵魂,
也能够被洗净,
重新开始。
而在另外一片土地,
两条奔腾不息的大河,
孕育了另一种文明。
底格里斯河,
幼发拉底河。
她们慷慨地赐予生命。
也毫不留情地摧毁生命。
她们提醒人类,
命运,
常常会借着洪水,
开口说话。
再向西,
多瑙河,
缓缓穿越王国、
语言,
与一道道边界。
她承载着船只。
也承载着记忆。
沿着她的河岸,
历史本身,
渐渐成为一种
可以回去的故乡。
然后,
便是长江。
她没有承诺
拯救谁。
她没有保证
永恒的秩序。
她也不是
任何帝国的代言人。
她只是那样,
安静地流淌着。
直到有一天,
有人俯身望向她,
竟然,
在江水之中,
看见了天空。
也许,
这正是中国送给世界的一份礼物。
不是一条
能够回答人类苦难的河流。
而是一条,
能够让所有苦难,
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
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重新变得渺小的河流。
每一种文明,
都曾站在自己的河边,
问过同一个问题:
**我们,
应当怎样活着?**
而每一条河流,
都用自己的语言,
给出了回答。
没有哪一条河,
更加伟大。
也没有哪一条河,
更加渺小。
她们只是分别承载着,
各自文明
最需要的梦想。
也许,
正因为如此,
河流,
直到今天,
仍然流淌在人类记忆
最深的地方。
不是因为,
她们彼此相似。
而是因为,
每一种文明,
都曾站在自己的河边,
学会了
如何面对
未知的命运。
每一种文明,
都找到了
属于自己的河流。
而中国,
找到的,
是一面镜子。




第九乐章
高阁仍在

宴席已经散去。
歌舞停止了。
玉杯早已化作尘土。
那些曾坐满高阁的人——
阎公,
宾客,
王侯,
名士……
他们的名字,
渐渐缩成历史书页边缘的一行小字。
连那个召集他们的大唐,
也已经沉入时间深处。
留下来的,
只有江水。
还有天空。
——
一千多年里,
仍不断有人登上这座高阁。
有人因为读过《滕王阁序》。
有人因为记得《滕王阁诗》。
有人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想站在这里,
看看傍晚怎样一点一点降临江面。
他们带来的忧伤,
没有一个相同。
他们离开时,
却都带着同一种安静。
——
这座楼,
其实已经倒塌过很多次。
战火焚毁过它。
风雨摧折过它。
岁月也一次次把它抹去。
然而,
后来的人,
总会把它重新建起。
也许他们知道,
真正不能倒塌的,
从来不是一座建筑。
而是一个地方,
一个让人重新记起:
自己原来如此渺小,
而天地,
依然如此辽阔的地方。
——
楼下的江水,
从未停止流动。
帝国更替。
王朝兴亡。
城市越来越喧闹。
木船变成了钢铁巨轮。
一座又一座桥梁,
跨过昔日只有飞鸟掠过的江面。
然而,
黄昏依旧来到。
它从不向历史请示。
白云依旧缓缓飘过,
并不知道帝王是谁。
秋天,
依旧把同样宁静的光,
洒向江水。
天空,
依旧缓缓低下来,
直到水面,
把它完整接住。
——
人们常常会问:
为什么,
这一篇文字,
能够活过一千多年?
也许,
因为它真正写下的,
从来都不是一座楼。
不是一场盛宴。
甚至,
也不仅仅是一位天才少年的故事。
它写下的是,
一个人,
终于望向了
成功之外,
失败之外,
权力之外,
悲伤之外。
就在那一刻,
他忽然发现:
宇宙,
一直都在那里,
静静等待着他。
——
从那个下午开始,
无数诗人,
在江边写诗。
无数画家,
向远方铺开群山。
无数音乐家,
试着替沉默找到声音。
有人知道,
自己正走在王勃开辟的道路上。
更多的人,
并不知道。
其实,
已经没有关系了。
因为,
天空记得。
江水记得。
——
今天,
依然有人站上滕王阁。
手机,
代替了毛笔。
镜头,
代替了墨香。
城市,
已经延伸到初唐的人无法想象的远方。
然而,
仍有一些东西,
从来没有改变。
总会有人,
抬起头。
总会有人,
忽然忘记说话。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
天空与江水之间的边界,
再次消失了。
——
也许,
伟大的文学,
最终都会变成这样。
它不再只是文字。
不再只是历史。
也不再只是纪念一位伟大的人。
它成为了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一种站立于天地之间的姿态。
一种在万物不断改变的时候,
依然能够保持内心完整、
保持灵魂不屈的力量。
——
高阁仍在。
江流仍在。
天空仍在。
而那漫长江流的上方,
仿佛始终有一位年轻人,
正在静静写作。
他依然相信——
文字,
能够比帝国活得更久。


吴砺
2026.6.29





【分享精彩·网聚未来】 我骄傲,我是桐城人! 桐城网宗旨:弘扬主旋律,讴歌真善美,传播正能量,彰显精气神。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我要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