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黄昏渡口

吴砺

                   春雨黄昏渡口

                                       ——致韦应物《滁州西涧》

                一

我独爱
那些生长在山涧边的幽草。

深深的树荫之上，
黄莺正在鸣唱。

黄昏时分，
春潮伴着骤雨而来。
水流越来越急。

荒野渡口，
空无一人。

只有一叶小船
独自横斜在水边。

             二

看啊——

那些溪边的青草，
多么安静地美着。

那样清新，
那样自由，
那样鲜活地
浸润在春天的水气里。

可是——

几乎没有人
真正看见它们。

听啊——

高高的浓密树冠深处，
忽然传来黄莺的歌唱。

那声音清亮，圆润，金黄，
仿佛整个黄昏
忽然拥有了自己的声音。

此刻，春潮正在上涨。

而黄昏里的骤雨
突然降临。

涨满的溪水
开始更加迅疾地奔流。

这偏远的乡野渡口
本来就少有行人。

如今，
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那只空船
还留在那里。

随着流水轻轻漂荡，
微微斜卧在岸边。

不慌不忙，
无忧无虑，
安静得像
早已忘记了时间。

            三

这是怎样的一幅风景啊——

溪流。
青草。
隐藏在树叶深处的鸟鸣。
急水。
空船。

万物都在流动，
万物却又如此宁静。

诗人独自停留在春天的黄昏里。

四周空寂。

而内心
却无比充盈。

雨声落下。

黄莺在浓荫深处鸣唱。

而世界
因为这些声音
反而显得更加幽静。

这一切
是如此充满生命。

风声。
雨声。
鸟声。
潮水拍岸之声。
渡船随波轻摇之声。

然而——

人世间的焦虑
却没有进入这里。

没有催促。
没有争夺。
没有欲望。

只是有一个人
静静站在那里。

观看。
倾听。

让黄昏
慢慢变得永恒。

那些溪边幽草，
仿佛只是为了诗人
而生长。

那些黄莺，
仿佛也只是在为他
单独演唱。

甚至连那只空空的渡船
也像一个悠闲的旅人。

它与诗人一起
共享着这巨大而安静的快乐：

春雨降临黄昏，
天地正在被缓缓洗净。

这首诗
总会把人
带进一个永不结束的傍晚。

我们始终站在那里。

看春雨落在涨潮的水面上，
落在无人的渡船旁。

仿佛生命里
那些极其稀少的时刻——

时间自己
也愿意停下来。

             四

这是唐诗里
最伟大的田园交响曲之一。

是一首
由溪流、春雨、潮水、鸟鸣与渡口
共同演奏的交响诗。

它只有短短二十八个字。

可是——

它的音乐
却从未停止。

一旦进入这首诗，
我们便再也无法真正离开
它的黄昏。

雨声仍在继续。
风声仍在继续。
鸟鸣仍在继续。
流水仍在继续。

它们在我们的想象深处
永远合奏。

就像贝多芬《田园》交响曲一样，
它的美
并不只是停留在文字表面。

它会在每一个读者心中
重新生成。

那支乐队
会自动在我们内心出现。

而那些画面——

则由我们自己的记忆、
孤独、
往事、
宁静与人生经验
重新排列。

每个人听见的音乐
都不一样。

每个人看见的黄昏
也不一样。

这正是唐诗
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它最深的风景
并不只存在于自然之中。

它最终会安静地
生长在人的灵魂里面。

吴砺

2026．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