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照见青苔之处

吴砺

                  回声照见青苔之处

                                                             ——读王维《鹿柴》

                一

空山之中
不见人影。

只有忽然传来的
人语之声，

在山石与幽谷之间
隐隐回响。

返照的夕光
再次进入深林，

重新照在
青绿色的苔藓之上。

              二

傍晚时分的山林，

安静得
仿佛超出了人世间
通常所谓的寂静。

没有人出现。

看不见一点踪迹。

只是偶尔，

远处飘来几句人声，

穿过空谷，

又迅速消散。

而声音消失之后，

群山重新回到
那种无边无际的沉寂之中。

甚至，

比之前显得更空。

随后，

夕阳的光
缓缓降临。

不是正午明亮炽烈的阳光，

而是落日最后的金色余辉。

它几乎贴着地面斜斜掠过，

穿过树干之间的空隙，

越过枝叶形成的幽暗树冠，

进入那些
白昼也难以照到的地方。

忽然，

光落在青苔上。

落在潮湿的石面上。

落在阴暗的树根与地面之间。

绿色开始发亮。

黄绿色渐渐染上
一种玫瑰色的暖意。

昏暗的森林里，

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突然浮现。

仿佛另一个世界，

短暂地
在这世界内部开启。

一瞬间，

整座山林
都变得恍若梦境。

像是被回忆照亮，

而不是被现实照亮。

              三

山中的寂静，

常常因为声音
而更加显现。

空谷中的一声人语，

反而使山谷
显得更加空旷。

短暂的人声回响，

使群山
更加遥远。

等声音消失之后，

万物再次归于
不可测量的寂静。

正如古人所说：

鸟鸣
使山更幽。

这里也是如此。

人语之声，

反而加深了
空山的空寂。

而后，

是那一道返照。

浓密的森林
平日总是幽暗深邃，

层层叠叠的枝叶
遮住阳光。

只有在黄昏，

最后一束接近水平的夕光，

才会从枝叶之下掠过，

避开交织的树冠，

进入那些
白天从未明亮过的地方。

青苔忽然被点燃。

树干开始发光。

温暖而微红的金色余辉，

落在翠绿色表面之上。

而旁边，

仍是沉在阴影里的幽暗。

明与暗
同时存在。

仅仅片刻，

整片森林
仿佛忽然换了一副面容。

陌生。

明艳。

充满新的生机。

然而，

那光很快消失。

森林重新沉入
更深的黑暗之中。

只有记忆仍然停留：

那照在青苔上的返光，

鲜艳得
仿佛并不真实。

更像是
曾经在梦中见过。

王维带领我们进入的，

是一种
含有声音的静寂，

一种
含有光的幽暗。

空山中的人语，

深林中的返照，

都只是一刹那。

却因此，

成为永恒。

             四

这样的画面，

让我想起施希金笔下的森林。

那些深沉而辽阔的幽暗，

仿佛能够呼吸。

也让我想起库茵芝的白桦林。

阳光忽然落在草地与树叶上，

整个世界
仿佛被瞬间点亮。

这些绘画，

都能够帮助我们接近

王维诗中的
“复照青苔上”。

然而，

即使这样的画面，

也仍只是
那首诗极小的一部分。

短短二十字，

却仿佛容纳了——

世上一切山林的返照之美，

一切人曾走过
又重新归于寂静的空山。

每一个读者，

都会凭借自己的人生记忆，

重新构造这首诗。

关于群山，

关于森林，

关于黄昏，

关于孤独。

于是，

它在记忆中的美，

有时甚至超过
现实本身。

就像人回忆初恋时的感觉。

当落日最后的余辉
横扫森林，

照进那些
白昼从未进入的地方，

尤其照在
树根与地面的青苔之上时，

世界会忽然变得
美得令人无法承受。

金色余光
使浓绿变得璀璨。

明与暗彼此交织。

而被照亮的，

不仅仅是森林。

还有人心深处
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也许，

我们都曾见过这样的瞬间。

也许只有一次。

然而王维，

却用二十个字，

把它化为了
整个人类共同的记忆。

因此，

在某些时刻，

那被遗忘已久的画面，

会再次从我们内心深处
缓缓苏醒。

吴砺

2026．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