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群山深处传来

吴砺

                      钟声从群山深处传来

                                                              ——读王维的《过香积寺》

                  一

我不知道
香积寺究竟在何处。

只是一路前行。

云雾缭绕的山峰下，
我走了很久，很久。

古树遮蔽了山径。

没有脚步声。
没有人影。

忽然——

一声钟鸣。

不近。
也不远。

仿佛从群山深处
缓缓漂来。

那声音
穿过幽暗峡谷，
穿过无人知晓的林壑，
在古老森林之间
轻轻震荡。

仿佛整座山
正在呼吸。

那一定是香积寺。

在某个深不可见之处，
寺庙正以钟声
向人间显现。

越往山中走，
尘世便越远。

那钟声温柔，
却又无比澄净。

倾听着它，
我的内心
渐渐进入
寂静之邦。

阳光落在松林里。

可是连光
也带着寒意。

深绿的松针
在沉默中微微发亮。

溪水从危岩之间流过，
发出低低的声音——

半是呜咽，
半是低语。

忽远忽近。

仿佛群山
正在梦中自语。

直到黄昏降临，
我才终于抵达寺前。

暮色中的水潭
曲折而空阔。

天地缓缓沉入禅定。

欲念渐渐消隐。

心
一点一点空下来。

而群山无边的寂静中，
最后剩下的，
只有寂静本身。

            二

这是一幅缓缓流动的山水长卷——

深林，
古寺，
隐没于云中的群山。

诗人前去寻访香积寺，
却不知道道路。

他一步一步
走进云雾与岩石构成的世界。

古树高耸。
小径幽暗。

忽然，
钟声传来。

看不见来源。

无法辨认方向。

那声音
在空谷间回旋，
让本已沉静的山林
更添一层神秘。

寺庙始终没有出现。

真正存在的，
只有钟声。

也正因为找不到钟声的来处，
群山才显得更加深远，
更加幽僻，
更加永恒。

这里的寂静
并不是空无。

而是一种存在。

泉水艰难地穿过乱石，
发出低低的悲吟。

阳光照在松林上，
树林却因此
显得更加清冷。

整首诗
都在向寂静缓缓靠近。

从进入云峰，
到黄昏时分抵达空潭，

诗人所经历的，
不仅是山路，

更是一层层内心深处的行走。

最后，
“安禅制毒龙”的意象
终于出现。

佛经中的毒龙，
象征人心中的欲望、躁动、幻念与不安。

而禅定，
能够降伏它。

因此，
诗的结尾
并不仅仅关乎宗教。

它真正写出的，
是诗人自身内心的变化。

山愈深，
世界愈静。

世界愈静，
人的心
也愈静。

                三

这是王维晚年的诗。

那时的他，
已经进入一种澄明而宁静的精神境界。

在这里，

山水已不仅仅是风景。

它本身
就是禅意。

隐隐的钟声，
低咽的泉水，
松林间带着寒意的日光——

这一切声音与景象
并没有打破寂静。

反而让寂静
变得更加深远。

整首诗的展开
极其缓慢。

仿佛一种安静的行礼。

从云峰，
到山径；

从钟声，
到流泉；

从冷日青松，
到薄暮空潭。

外在的山水行旅，
渐渐化为
内心深处的行旅。

这也是中国古典诗歌
最动人的地方之一：

山水与心灵
彼此映照。

群山存在于外部，
也存在于人的内心。

深林中的钟声，
既是寺院之钟，

也是意识深处
缓缓响起的觉悟。

对于世界其他地方的读者来说，
这首诗初读时
也许安静而简单。

但它真正深邃之处，
恰恰隐藏在这种安静里。

诗中并没有剧烈的事件。

也没有宏大的宣告。

然而读到最后，
人却会慢慢进入一种境界：

在那里，

声音、沉默、远山、日光、流水、岩石与心灵
彼此交融，

最终成为同一种存在。

这便是王维诗歌
恒久不灭的美。

吴砺

2026．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