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明月

吴砺

                              松间明月

                                                ——王维《山居秋暝》之后

             一

空山新雨后。

晚来的风里，

已经有了秋天的气息。

明月照在松林之间。

清泉流过山石。

竹林深处，

传来阵阵笑语。

那是浣衣归来的姑娘。

荷叶轻轻摇动。

一叶渔舟

正顺流而下。

任凭春花凋谢吧。

这样的地方，

足以让人长久停留。

              二

一场初秋的新雨，

洗净了整个山谷。

洗净了群山，

洗净了天空，

也洗净了傍晚的空气。

如今，

雨已经停了。

天地澄明。

山色清新。

一种宁静，

缓缓降临人间。

高高的山谷上空，

悬着一轮圆月。

天空洁净得

没有一丝尘埃。

月光倾泻而下，

仿佛透明的流水。

它静静地

进入松林。

落在松针上，

落在枝桠上，

落在深黑色的树干上。

树影与月光

在地面彼此交织。

黑暗与银辉

编织出梦一般的图景。

秋林之间，

落叶已经稀疏。

溪流沿着山谷

为自己开辟出

一条通向天空的长廊。

月光无遮无拦地落下。

泉水穿过山石。

闪耀着，

流淌着，

沿着山谷蜿蜒远去。

松林之外，

竹林深处，

忽然传来年轻姑娘们的笑声。

那声音

随着夜色飘来。

而就在这时，

荷塘轻轻骚动。

荷叶摇曳。

平静的水面

泛起微波。

一叶渔舟

从月色中出现。

顺流而下。

在银色的水面上

划出一道光亮的痕迹。

这是怎样的地方啊。

一个远离尘嚣的世界。

简单，

宁静，

圆满。

仿佛一切都恰到好处。

让人愿意停下脚步。

让人愿意把心

安放在这里。

           三

在中国诗歌史上，

有两句诗

被无数人传诵：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短短十个字。

却打开了一整个世界。

读到它们的时候，

我们仿佛已经走入山谷。

头顶是高悬的明月。

脚下是潺潺的溪流。

松树浓黑的影子

落在地面。

而月光

在树影之间流动。

明暗交错。

像一幅古老的山水画。

宋代的苏东坡

曾经用“空明”

来形容这样的月色。

那是一种

仿佛水中有草、

光中有影的境界。

读王维的时候，

我们甚至觉得

能够听见月光

在松林之间缓缓流淌。

溪流闪闪发亮。

石头映着银辉。

山谷之中，

仿佛有一条向天空敞开的道路。

月光沿着它降落下来，

落在泉水上，

落在山石上，

落在寂静的人间。

仅仅几笔，

诗人便为我们创造出

一个清澈而安宁的世界。

然而，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

并不仅仅在于自然。

中国山水诗

很少赞美绝对空无的荒野。

山水之美，

总要有人间气息相伴。

群山可以高远。

溪流可以幽静。

但总会有一座亭子，

一个行人，

一位渔夫，

或者一个村庄

隐现在风景之中。

在这首诗里，

人也是风景的一部分。

浣衣归来的姑娘，

把欢笑带进山谷。

穿过荷塘的渔舟，

为夜色增添了生机。

于是，

月光、

松林、

清泉、

竹影、

荷叶、

渔舟、

村女，

以及流连忘返的诗人，

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自然与人

并非彼此分离。

而是相互映照，

相互成全。

诗人把这一切

安排在一场秋雨之后。

溪流重新丰盈。

空气格外清新。

树叶开始凋落。

月光得以穿过林间的空隙。

每一个细节

都建立在真实的观察之上。

因此，

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

仿佛原本就应该如此。

一千多年过去了。

王维生活过的世界

已经渐渐远去。

浣衣的姑娘，

荷塘中的渔夫，

都已不再常见。

然而，

人们对于这种生活的向往

却从未消失。

我曾站在高山国家公园里。

群山依旧壮丽。

天空中却有飞机留下的白色航迹。

步道上，

游客们彼此微笑问候。

人类的存在

并没有破坏风景。

有时，

反而让风景变得更加丰富。

因为风景

不再只是被观看。

它也成为人与人共享的世界。

或许，

这正是王维至今仍然打动我们的原因。

他的山居

并不是逃离人间。

而是在自然与人生之间

寻找一种和谐。

岁月流逝。

王朝更替。

许多生活方式

终将消失。

然而，

那两句诗

依然留在人间：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它们将继续散发光辉。

照亮后来者的心灵。

也照亮那座

永远存在于诗歌之中的

月光山谷。

吴砺

2026 ．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