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亮之前

吴砺

                    

                                  雨后，天亮之前

                                                                               ——致柳永《雨霖铃》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

它结束得像悲伤忽然停止哭泣那样——

突然。

让整个世界湿漉漉地站在那里，

静静聆听。

暮色降临。

江边。

长亭之外。

我们并肩站着。

心里都明白，

这是最后一次。

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树梢落下，

穿过潮湿的空气，

落在长亭上，

落在江面上，

落在我们的肩头，

落在彼此紧握的双手上。

仿佛整个大地

忽然找到了一种表达悲伤的语言，

并同时开口。

送别的人们还在饮酒。

酒杯碰撞。

有人说着祝福的话。

有人说着安慰的话。

可是那些寻常的人间语言，

已经渐渐远去。

我什么也听不清。

只听见蝉声。

听见江水缓慢的呼吸。

听见自己胸膛里

那颗惊惶不安的心。

你的脸就在我面前。

暮色轻轻落在你的发间。

雨水还停留在那里。

像几颗尚未熄灭的星辰。

你想说些什么。

我也想回答。

可是有一种比语言更大的东西，

已经升起。

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们的眼睛慢慢湿润。

喉咙慢慢收紧。

沉默，

成为我们最后共同拥有的事物。

这时，

江岸下方的阴影里，

忽然传来船夫的喊声。

粗哑。

急迫。

属于人间。

那声音划破一切。

一次。

又一次。

船已经准备好了。

旅程已经准备好了。

时间，

像从不动容的债主，

终于来收取属于它的一切。

可我们仍然没有松手。

手握着手。

心贴着心。

仿佛只要握得足够紧，

就能让这个即将离开的世界

停下来。

然而那喊声又一次响起。

暮色越来越深。

而距离，

已经开始生长。

不久以后，

我将远去。

穿过漫长的江水。

穿过漫长的烟波。

穿过一层又一层

看不见尽头的天际。

河流会把我带往远方。

带往我们都无法预知的地方。

夜色渐深。

城郭消失。

灯火消失。

熟悉的一切

都会慢慢退入身后。

而你，

终将成为记忆。

多么奇怪啊。

自从人类学会相爱，

也学会了离别。

无数人在岁月之中相遇。

无数人在岁月之中告别。

直到今天，

我们仍然站在这里，

发现爱情与离别，

原来长在同一条根上。

为什么秋天总让这一切更加难以承受？

我不知道。

可是它的确如此。

渐凉的空气。

逐渐空下来的枝头。

那些正在缓慢凋零的事物。

仿佛整个季节

都理解我们此刻的命运。

我不知道今晚

会在什么地方醒来。

不是现在。

不是当你的手

还在我的掌心里的时候。

而是在后来。

在酒意散去以后。

在黑夜走完以后。

在睡梦忽然破裂的时候。

当我睁开眼睛。

我已经知道

自己会看见什么。

一处寂静的河岸。

杨柳在水边轻轻摇动。

西方的天空里，

挂着将要隐去的残月。

一阵微凉的晨风，

正从远方吹来。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象。

没有什么壮阔的奇迹。

只有几样安静的事物，

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就在那一刻，

它们的美，

会忽然令人无法承受。

因为你不在那里。

风吹过我的脸，

却无法吹过你的手。

月光落在江面，

却无法落进你的眼睛。

黎明终将到来。

可是它什么也带不回来。

以后会有很多年过去。

会有新的春天。

新的花开。

新的节日。

新的黄昏。

新的清晨。

或许还会有快乐。

或许还会有笑声。

可是每一个美好的时刻，

都会留着一个空位。

每一道动人的风景，

都会缺少一个共同观看的人。

如果美，

不能与你分享，

它又完整给谁看呢？

如果我的心里

依然生长着无数情感。

如果还有无数故事

来不及说完。

那么，

我又该向谁诉说？

河流没有回答。

风没有回答。

月亮也没有回答。

只有残月的银光

静静停留在水面。

停留在那里。

久久不去。

仿佛它知道——

有些离别，

会比月光活得更久。

吴砺

202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