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逝者只能在梦中归来

吴砺

                             当逝者只能在梦中归来

                                                                     ——读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一

十年。

整整十年。

一道漫长得无法跨越的岁月，

横亘在生者与死者之间。

一个人

仍然站在阳光之下。

另一个人

已经走进阳光无法抵达的地方。

这种距离

并不能用千里万里来计算。

它是用沉默衡量的。

我尽量不去想你。

可是记忆

从来都有自己的意志。

它不请自来。

它不容拒绝。

它会忽然推开岁月的大门，

带着往昔的一切，

重新回到眼前。

远方某处，

有一座孤独的坟墓。

春草生长。

秋风吹过。

冬雪覆盖。

而我却没有一个地方，

能够坐下来，

向你说一说

这些年来的孤单与悲凉。

或许，

即使我们再次相见，

你也认不出我了。

风霜已经改变了容颜。

忧伤已经染白了鬓发。

那个曾经被你深爱的人，

早已被岁月和思念

磨损得面目全非。

二

然而昨夜——

毫无预兆地——

我回家了。

并不是真正地回去。

只是在梦里。

可是梦

有时比清醒更熟悉道路。

我走进旧日的庭院。

走进曾经共同生活过的房间。

一扇小窗。

一张梳妆台。

微弱的光线

安静地停留在那些熟悉的事物上。

而你在那里。

正低着头，

缓缓梳理长发。

没有奇迹。

没有神迹。

没有天堂降临的光辉。

只是一个妻子

在自己的家中梳妆。

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

却比世间所有壮丽景象

更加令人心碎。

忽然间，

你抬起头。

看见了我。

我也看见了你。

那一瞬间，

十年的时光仿佛消失了。

可是我们都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距离，

并不是语言能够跨越。

死者知道。

生者也知道。

有些悲伤，

终究无法诉说。

于是我们只是彼此凝望。

久久凝望。

让眼泪替代了语言。

让泪水完成了

言语永远无法完成的事情。

三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

能够真正走进普通人内心的人，

并不多。

苏轼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人们敬佩许多人。

却真心热爱苏轼。

他能够与皇帝谈话。

也能够与农夫谈话。

与僧人谈话。

与渔夫谈话。

与街头卖酒的人谈话。

甚至与乞丐谈话。

在他的眼里，

首先出现的

不是身份。

不是地位。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命运一次次把他推向高处。

又一次次把他抛入低谷。

但苦难没有使他变得刻薄。

流放没有使他变得冷漠。

无论走到哪里，

他都愿意成为当地生活的一部分。

修湖。

筑路。

种田。

饮酒。

交友。

倾听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的伟大

不仅来自文学。

更来自他的为人。

也许正因为如此，

九百年后的今天，

当我们读到他的作品时，

常常感觉不到

自己正在阅读一位古代文学大师。

更像是有一个人

坐在我们的身边，

坦诚地谈论人生。

四

对于死亡，

人类似乎从未找到答案。

没有一种哲学

能够彻底解释它。

没有一种智慧

能够真正战胜它。

时间会帮助我们。

但时间并不是治愈。

它只是教会我们

如何带着伤口继续生活。

伤口会慢慢结痂。

疤痕却始终存在。

许多年过去以后，

生活似乎恢复平静。

然而某一天——

一首熟悉的歌。

一个特殊的日期。

或者一轮明亮的月亮。

悲伤又会忽然归来。

像潮水一样。

重新漫过心头。

这正是苏轼这首词

能够跨越千年的原因。

它没有依赖华丽辞藻。

它写的只是寻常事物。

一扇窗。

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

两个人静静相望。

没有誓言。

没有呼喊。

只有存在。

只有缺席。

只有一种不肯消失的爱。

五

在世界的许多地方，

还有许多诗人

走过同样的道路。

古罗马的普罗佩提乌斯。

梦见亡妻归来的弥尔顿。

终生追逐记忆幻影的哈代。

用十七年时间哀悼友人的丁尼生。

期待死后重逢的勃朗宁。

而在中国，

还有潘岳。

元稹。

贺铸。

纳兰性德。

时代不同。

语言不同。

信仰不同。

可是伤口却如此相似。

所有文化最终都会发现同一个事实：

爱情能够跨越死亡。

可是交谈不能。

我们依然深爱着某个人。

却再也无法触碰他。

依然记得他的声音。

却再也无法听见。

人的一生，

仿佛总在试图伸出双手，

去触摸一座永远无法抵达的桥梁。

而悼亡诗，

正诞生于这样的时刻。

它的美，

也正来源于这种不可能。

六

古希腊人讲述过俄耳甫斯的故事。

为了找回死去的妻子，

他走进亡灵的国度。

奇迹似乎即将发生。

然而就在最后时刻，

他回头了。

于是再次失去了她。

这个故事能够流传两千多年，

并不是因为冥界。

也不是因为神迹。

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明白

那种心情。

那种想要再见一面、

再听一句话、

再握一次手的渴望。

人类从未停止想象

死者重新归来。

可是梦终究会醒。

清晨终究会到来。

而那古老的距离

依然存在。

江河继续流淌。

群山依旧伫立。

春天来了又去。

冬天去了又来。

文明诞生。

文明消逝。

一代代人来到世上，

又一代代人离开。

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唯一不变的是，

每一个时代的人，

都必须学会

如何与那些自己无法停止思念、

却再也无法带回来的人

继续生活下去。

也许，

这正是诗歌存在的原因。

它不是为了战胜死亡。

也不是为了解释死亡。

它只是替人类唱出

那些无法说出的悲伤。

唱出生命的无奈。

以及那份

即使穿越死亡，

也始终不肯结束的爱。

吴砺

2026．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