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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失落的庭院
——读张泌《寄人》
一
昨夜, 我又梦见了你的家。 不是沿着道路, 不是循着地图, 而是穿过一条 只有记忆才知道的秘密通道。 那条通道 总会在深夜悄悄打开。 回廊依然还在那里。 环绕庭院的长廊, 仍像从前一样 曲曲折折地延伸。 栏杆依旧斜斜地转向远处。 每一个转角, 似乎都还记得 我们曾经说过的话。 我慢慢走过那些地方。 手指轻轻触碰着 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头。 寻找一些 时间来不及带走的痕迹。 一切都还在。 一切都没有改变。 除了你。 我走遍梦里的长廊, 倚过每一段栏杆, 追逐每一道熟悉的影子。 在思念与回忆之间, 我渐渐迷失了方向。 直到醒来时, 连我自己也分不清, 究竟是我离开了梦, 还是梦离开了我。
二
当爱的人已经远去, 还会留下些什么? 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 一代又一代的人, 都曾这样问过自己。 庭院还在。 月亮还在。 花开了, 又落了, 最终归于泥土。 唯独人的心, 总是不肯服从时间。 那一夜, 一轮苍白的春月 把清冷的光 缓缓铺满空寂的庭院。 落花散在地上。 沉默而安静。 花朵已经向时间低头。 可是那轮月亮, 那个曾经照见它们盛开的月亮, 依然停留在夜空。 带着一种无法解释的温柔。 仿佛它记得。 仿佛它曾亲眼看见 两个相爱的人 在这里相遇。 仿佛直到今天, 它仍在为他们惋惜。 月亮守住了记忆。 而人却没有。 你早已消失在 书信无法抵达的远方。 只有月光, 依旧落在沉默的庭院里。 用柔软的银辉, 覆盖着一切。 覆盖着往事。 覆盖着思念。 覆盖着那些 再也无法重来的岁月。
三
一位晚唐诗人, 只写下二十八个字。 仅此而已。 一个梦。 一条回廊。 一轮明月。 几片落花。 已经足够。 因为最深的忧伤, 往往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首诗留下了大片空白。 而真正的情感, 恰恰藏在那里。 在那里, 我们听见无法说出的声音: 重回旧地时的惆怅, 发现故人不在时的失落, 以及一种奇异的孤独。 有时候, 那些地方记得我们, 甚至比人记得我们更久。 它让我想起萨福。 她在两千多年前写道: 月亮已经落下, 昴宿星也已西沉。 夜已过半。 时间不断流逝。 而我独自躺着。 它也让我想起雪莱。 那些在月光下游荡的梦游者, 被欲望和思念牵引, 向着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窗。 跨越语言, 跨越时代, 人的心其实没有太大不同。 我们都会回到旧地方。 都会寻找失去的人。 都会试图触碰 那些已经无法触碰的过去。 于是, 我们把无法完成的爱情, 托付给比自己更长久的事物: 月光。 花朵。 群山。 梦境。 诗人进入一个 现实无法进入的地方。 也许被距离阻隔。 也许被时间阻隔。 也许被命运阻隔。 而在那里, 在月光之下, 一个人的忧伤 慢慢融入更广阔的夜色。 失去, 属于一个人。 思念, 却属于所有人。
四
每次读到这首诗, 总会有另一种声音 从远处缓缓浮现。 不是诗人的声音。 而是一把曼陀林。 维瓦尔第《RV425》第二乐章。 最初的几个音符 轻轻出现。 仿佛有人推开一扇门, 走进梦境。 现实世界渐渐远去。 一个封闭而安静的回忆空间 慢慢打开。 旋律并不哭泣。 它只是回忆。 曼陀林的声音 由一个个短暂的震动组成。 每个音符 都在诞生之后 迅速消逝。 听着这些声音, 我总会想起 那条曲折的回廊。 那斜斜延伸的栏杆。 以及梦中迟疑的脚步。 每一次拨弦, 都像记忆深处 轻轻的一次颤动。 每一道余音, 都像又有一片花瓣 飘落在月光里。 而在曼陀林身后, 弦乐器拉出绵长而柔和的和声。 像一层薄雾, 缓缓笼罩着整个夜晚。 那正是张泌诗中的春庭月。 安静。 温柔。 无所不在。 孤独的曼陀林 像那个失去爱人的人。 而周围绵延不绝的弦乐, 则像那轮始终不肯离去的月亮。 乐曲结束时, 最后几个音符 慢慢消散。 留给人的感觉, 与诗的最后一句 如此相似。 梦醒了。 乐曲终了。 花朵凋零。 而月亮仍在。 失去的事物 不会回来。 可是某种美, 仍然穿过时间。 继续照耀着 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吴砺 202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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