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时，归乡之路已经开始疼痛

吴砺

                         天未亮时，归乡之路已经开始疼痛

                                                                                      ——读温庭筠的《商山早行》

一

旅店里仍是一片黑暗。

而外面，

铃铛声已经响起。

有人在套马，
有人在整理行装，
有人在寒冷的空气中呼喊同伴。

又一个远行的早晨开始了。

旅人从睡梦中醒来，

收拾起简单的行囊，

再次走向那条
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有一种孤独，

只属于出发时刻。

旅程尚未真正开始，

心却已经回头。

回到故乡。

二

雄鸡啼叫。

声音穿过
茅草覆盖的旅店屋顶。

头顶上，

一轮苍白的残月
依然悬挂在将明未明的天空。

世界仿佛停留在

黑夜与黎明之间。

人们已经上路。

覆盖着白霜的木桥上，

一个又一个脚印
向远方延伸。

不要以为你起得很早。

总有人

比你更早出发。

干枯的槲叶

散落在山间的小路上。

行人经过时，

发出清脆而脆弱的碎裂声。

驿站的墙边，

白色的枳花

在晨光尚未到来之前
微微发亮。

像一些无人点燃的灯盏。

静静悬在那里。

有那么一刻，

它们的光亮

仿佛比前方漫长的道路
更加遥远。

就在这时，

旅人想起了一个梦。

梦里，

他回到了故乡。

野鸭和大雁

重新回到了春天的湖塘。

冬天的冰层已经消融。

湖水轻轻触碰着弯曲的岸边。

一切都重新活了过来。

然后，

梦醒了。

花还在那里。

道路还在那里。

寒冷的清晨还在那里。

而他，

只能继续向前走。

三

许多个世纪以来，

中国的士人们

几乎都生活在这样的命运里。

科举，

仕途，

调任，

升迁，

失意，

漂泊。

他们的人生

沿着一条又一条道路展开。

离开故乡，

不是人生的插曲。

而是人生本身。

温庭筠

将这种经验

写成了中国最伟大的羁旅诗之一。

那最著名的两句诗，

几乎没有动作。

鸡。

声。

茅店。

月。

人迹。

板桥。

白霜。

诗人没有解释什么。

他没有说

我看见了什么，

也没有说

我感受到了什么。

他只是把一个个意象

并置在一起。

让它们彼此碰撞。

而情感

就在碰撞之间诞生。

这种写法

甚至显得非常现代。

像电影出现之前的电影。

像一组被精心剪辑的镜头：

雄鸡的鸣叫。

月光下的茅店。

结霜的木桥。

桥上的脚印。

尚未退去的夜色。

旅人几乎消失了。

然而，

他的孤独

却弥漫在每一个画面之中。

最后，

道路本身

变成了情感。

四

每一种文化里，

都有关于离乡的歌谣。

每一种语言，

都曾为那些黎明出发的人

留下声音。

世界各地的人们

反复歌唱着同样的事物：

寒冷的清晨，

未知的前路，

肩上的行囊，

以及被留在身后的河流与土地。

细节各不相同。

感情却从未改变。

翻越群山的牧羊人。

驶离港口的水手。

登上列车的异乡工人。

黎明前站在机场大厅里的年轻旅客。

他们属于同一个古老的故事。

人类走得越远，

越会想起

自己从哪里来。

这正是

《商山早行》能够流传千年的原因。

它写的不仅仅是

九世纪中国的一条山路。

它保存下来的，

是所有旅人都曾经历过的一个瞬间：

天将亮而未亮，

空气寒冷，

道路漫长。

而故乡，

忽然变得

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

都更加美丽。

吴砺

202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