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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地的瞬间
天空正在等待台风。 云层压低下来,
汇成一整片灰色的穹顶。 几滴细雨
已经提前落入空气,
仿佛风暴派出的使者,
先来察看
尚且平静的大地。 我骑着自行车,
准备到大河边去。 我想象着那条熟悉的道路,
灰暗天空下面
逐渐变宽的河面,
想象风穿过树林,
在远方聚集力量。 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走进一个
尚未被打破的下午。 就在自行车道的护栏之间,
突然有什么
从后面猛烈撞上了我。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时间害怕,
没有时间愤怒,
甚至没有时间明白
自己正在跌倒。 自行车和我一起向前扑去,
像两个突然失去平衡的
笨拙物体,
同时冲向黑色的柏油路面。 我只记得,
自己曾有过一次
相似的经历。 那是在青春时代,
上海郊区。 我的自行车撞上路边的草垛,
连人带车,
毫无准备地
扑向路边的河面。 在那一瞬间,
大脑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过去,
没有未来,
身体没有名字,
重力也不需要解释。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白,
而大地正穿过那片空白
迎面而来。 但是这一次,
当我的脸转向左边,
距离地面只剩几厘米的时候, 我看见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也正向路面倒下。 一张椭圆形的脸。 细嫩而洁白的皮肤,
仿佛还没有被尘世的风雨
真正吹打过。 一双温和的大眼睛
正平静地望着我。 那种平静
几乎不可能出现在
如此猛烈的跌倒之中。 她没有惊恐。 也还没有来得及尴尬。 没有道歉,
没有解释,
没有责备。 仿佛什么事情
都没有发生。 仿佛我们并不是
被速度、金属、失误和重力
一起抛倒在地。 仿佛我们只是自己选择了
侧卧在道路上,
在灰色天空下面
相互凝望。 那是一张
没有被漫长岁月吹打过的脸。 更使我惊异的
是她眼睛里的安详。 就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电影《兵临城下》中的一个镜头
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年轻的女大学生,
那个神枪手,
还有一排侧卧在地面的士兵, 他们的脸靠近泥土,
隔着危险与欲望之间
短短的距离,
彼此凝望。 可是这里没有战场。 只有一条自行车道,
一场尚未到来的台风,
两辆倒下的车,
以及两个陌生的人, 在一个意外的瞬间,
被放到了
与尘土相同的高度。 也许只有被带到大地上,
人的脸
才会这样毫无遮蔽地相遇。 也就是在那一刻,
我几乎爱上了她。 不是经过认识,
不是因为交谈,
不是因为共同生活中
逐渐产生的理解。 甚至来不及知道
她的名字。 那也许还不能称为
人们通常所说的爱情。 它没有过去,
也没有可以抵达的未来。 可是在两张脸
同时接近地面的瞬间, 生命忽然绕过了
身份、年龄、理智和现实, 以它最原始的本能,
向另一张年轻而安详的面庞
伸出了手。 那一刻,
不是我忘记了
自己是谁。 而是生命忘记了
它已经走了多远。 我不是一个
被年轻女子撞倒的年长者。 她也不是一个
骑车太快的陌生人。 在我们侧卧于路面的那一瞬间,
所有社会赋予我们的身份
都暂时消失了。 年龄的纵向秩序
被大地放平。 没有年轻,
也没有衰老。 没有二十岁、
四十岁、
六十岁。 只有一双眼睛
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只有一个生命
在受到撞击以后,
突然认出了
另一个生命。 也许不是我爱上了她。 也许只是生命本身
在我的身体里面,
毫无准备地
重新爱了一次。 然而这场爱情
几乎在诞生的同一个瞬间
便已经结束。 我迅速站了起来。 身体比思想更快。 它检查膝盖,
双手,
骨头, 以及一个人跌倒以后
仍然希望保留的
那一点尊严。 路边一家小店的门口,
站着三四位老人。 他们正紧张地看着我。 站在最前面的阿婆
背已经完全弯曲。 她的身体仿佛被岁月
一层一层折叠起来, 像时间长久地压在她身上,
终于使她接受了
时间赐予她的形状。 随后,我听见她
亲切地问: “您老还好吧?” 您老。 这两个字
比刚才自行车撞击的声音
更加清晰。 济慈的诗句
忽然来到心中: “这句话好比一声钟,
使我猛醒到
我站脚的地方。” 刚才,
我还侧卧在
一张年轻而美丽的面庞旁边。 随后,一个称呼
像钟声一样响起, 把我从那双眼睛旁边
敲了回来。 不仅敲回自行车道。 不仅敲回潮湿的柏油路面。 而是把我敲回
自己在时间中的位置。 生命可以突然忘记年龄。 可是世界不会忘记。 心灵可以在一秒钟里
重新回到青春。 可是身体、旁观者和岁月
会立刻把它
送回原来的季节。 那位老人出于善意
而她的一句“您老”,
却也把那场
尚未来得及成为爱情的爱情
从现实中轻轻移走。 我转向年轻的女人。 “您骑得太快了。”
我说。 她轻声回答: “我想从你车边穿过去。” 仅此而已。 没有争吵。 没有责备。 没有任何人伤得严重到
必须寻找一个人
承担错误。 我回头对几位老人说: “没有受伤就好。” 随后,我重新骑上自行车,
继续向大河方向前行。 我没有停下来
仔细检查自己。 也许人常常继续向前,
并不是因为真的没有受伤, 而是因为只要身体
仍然保持运动, 就不必立刻明白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
那个年轻女人
又骑着电动车超过了我。 她向前骑去。 背影越来越小。 她没有回头。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相遇
只属于我。 仿佛她已经离开
那几厘米高的世界, 重新回到了
属于她的速度、道路和明天。 不久,她便只是
灰色天空下
另一个正在赶路的人。 而我忽然明白: 年轻时的爱情
总是朝向明天。 也许还会再见。 也许可以相识。 也许一句话、一次约会、
一封信、一个偶然的转弯,
会改变此后的一生。 可是当一个人
走到生命较远的地方, 爱情即使突然到来,
也常常在出现的那一刻
已经带着挽歌。 我看见了你。 在不到一秒钟里,
我甚至几乎爱上了你。 可是我也同时知道: 你会骑车离开。 你将进入
一个与我不同的明天。 而我无法像年轻时代那样,
跟随一次心动
走进一个尚未开始的未来。 天空变得更黑。 细雨逐渐连绵。 通往大河的道路
失去了原来的召唤。 我放弃了计划,
掉转车头,
返回房间。 那一刻,
我仿佛成为了曹植, 站在洛神已经消失的
河岸上。 幻影退入水雾。 空旷的河流仍然留下。 甚至在思想
还没有来得及判断
美是否真正出现以前, 美已经开始
化为遥远。 可是曹植至少还有一条洛河,
还有水波、轻舟、
云雾和可以容纳神女的远方。 我只有一条自行车道, 以及一辆电动车的背影
消失在细雨中。 我甚至不知道
自己是否只是
从一个梦中醒来。 随后,我低下头。 左膝盖上
留下了一块
硬币大小的擦伤。 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
盖在身体上。 证明柏油路面
是真实的。 证明那个年轻女人
是真实的。 证明至少有一瞬间,
大地曾经靠近到
足以让两张人的面庞
在它上面相遇。 那伤口并不疼。 看上去甚至
微不足道。 可是它像是在时间之门前
支付的一枚硬币。 一个很小的代价, 使我可以在几秒钟里
从现在穿过去, 进入自己生命中
所有已经消失的季节。 我想起了歌德。 七十四岁时,
他在疗养地爱上
十九岁的
乌尔莉克·封·莱韦措。 求婚失败以后,
他在归途中写下
《玛丽恩巴德哀歌》。 他把渴望、屈辱,
把爱情无法熄灭的火焰,
把一个老年人
面对青春时的无奈, 写成了德语文学中
最动人的晚年诗篇之一。 他用语言建造了一座房间,
安放现实中
已经无处安放的爱情。 我仍然比那时的歌德
年轻整整十二岁。 在那个下午以前,
我也从未真正觉得
自己已经老去。 身体当然改变了。 岁月当然不断累积。 一些名字
从通讯录里消失。 一些城市被重新修建。 一些朋友渐渐沉默。 可是我内心深处
那个产生爱情的器官,
似乎从来没有衰老。 那个年轻人
仍然骑着自行车
穿过上海郊外。 仍然走过大学的广场。 仍然从高大的树木下经过。 仍然相信
道路的下一个转弯,
可能显露出
一个全新的世界。 衰老最令人无奈的地方,
也许并不是
头发变白,
身体变慢,
或者旁人开始称你为老人。 而是有一天,
你忽然发现: 自己的心
仍然可以像年轻时那样
受到震动。 仍然可以因为一张面庞、
一双眼睛、
一个偶然的相遇, 在毫无准备时
重新燃烧起来。 然而外面的世界
已经不再给予这团火焰
年轻时代的道路。 心仍然能够春天般盛开。 可是春天
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
留下来。 这便是歌德。 也许所谓老年的歌德,
并不仅仅是
七十四岁的诗人
爱上十九岁的少女。 而是每一个人在生命晚年
忽然发现: 灵魂仍然可以年轻地爱,
自然却不会因此
停止季节的运行。 爱情是真的。 黄昏也是真的。 谁也不能因为黄昏
便嘲笑爱情。 也没有人能够要求时间
为爱情重新让路。 那张靠近地面的脸
又使我想起了瑛。 1985年的春天,
她来到实验室。 十七岁,
却已经接近硕士毕业。 一张椭圆形的脸。 细嫩洁白的皮肤。 一双充满聪慧和灵气的
大眼睛。 一条长长的马尾辫
总在她身后跳动, 仿佛思想本身
忽然变得可以看见。 她把生命带进了
那个沉闷的实验室。 在激光器、仪器、
电线、桌子和测量数据之间, 她像一只轻盈的动物
误入一座呆板的建筑, 却使整座建筑
突然有了光。 当她站在我身边,
低头全神贯注地做实验时, 甚至阳光的颜色
也似乎发生了改变。 我们之间没有追逐。 没有承诺。 没有公开说出的爱情。 只有一个年轻男人
与一个年轻女孩
靠近工作时, 那种没有攻防、
没有功利、
也没有占有欲的
淡淡相悦。 我们都没有意识到, 纯真往往只有在结束以后,
才真正显现出
它曾经存在过。 后来我知道,
她有男朋友,
并且将要离开上海。 那一天,
天空也突然变暗。 大雨落下来。 她把脸伏在办公桌上
整整一个下午。 而我不知道
应该说什么。 就这样,
我让她从自己的生命中
离开。 多年以后,
我听说她已经成为
一家公司的总经理。 可是在记忆中,
她从来没有走入中年。 她始终是一朵白云, 从我青春时代
蓝色的天空边缘飘来, 照亮一个明媚的春日上午, 随后又无声地
消失在远方。 消失得如此彻底, 以至于当我再回首时,
甚至怀疑
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道路旁的那张脸
也带回了另一张脸: 我第一次爱上的那个女孩。 我曾在一本杂志的封面上
看见一幅俄罗斯油画。 黑暗正在降临
幽深的湖面。 水与天空相接的地方,
只剩下一线猩红。 一个被魔法禁锢的公主
正在变成天鹅。 她展开翅膀,
默默向远方游去, 却仍然回过
美丽的半侧面庞,
望着画外的人。 她的大眼睛里
同时存在着希望、
渴望、
留恋、
绝望与忧伤。 那是一个不得不离开的人
仍然回望时
才会出现的神情。 许多年里,
那张画中的脸
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直到有一天,
在大学图书馆外面, 画中的公主
忽然走进了现实。 一棵高大的雪松旁边,
一个长着大眼睛的女孩
正向图书馆走来。 我向她看去。 她也望着我。 世界停止了。 我们都不知道
那次相互凝望
究竟持续了多久。 几秒钟。 或者永恒。 后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慌张而羞涩地低下头,
走进图书馆。 我看着她消失在大门里面。 随后茫然地走回宿舍, 仿佛一道雷电
击中了我内心
那片平静而沉寂的土地。 青春就是这样到来的。 不经过理性。 不经过准备。 只是一张脸
突然出现在世界上, 随后,周围的一切
便改变了意义。 如今,几十年以后,
另一张年轻的脸
再次出现。 不是在雪松旁边。 不是在实验室里。 也不是从一幅油画中
梦幻般走出来。 而是在距离柏油路面
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多么奇怪。 美竟然在身体跌落的瞬间
重新回来。 多么奇怪。 道路竟然成为了一面镜子, 使所有已经消失的女孩
从镜子深处
重新望向我。 不久以前,
我还看过一段
西班牙的艺术影像。 年轻而美丽的男人和女人
穿着时尚的衣服,
在光线中行走。 他们的身体充满自信。 他们的脸庞平滑,
仿佛未来仍然拥有
无限可能。 随后,镜头转向
一个年老的女人。 她的皮肤保存着
风雨、劳作与悲伤
留下的全部痕迹。 在那些年轻身体旁边,
她仿佛属于
另一种时间中的生命。 可是那段影像
表现的并不是两种人。 而是同一个人
站在同一条旅程的
两个尽头。 道路上的年轻女人,
十七岁的瑛,
图书馆旁边的女孩,
小店门口弯着腰的阿婆—— 也许她们并不是
彼此分离的形象。 也许她们只是同一张脸
穿过时间时
不同的样子。 那位阿婆
也曾经站在年轻的天空下面。 她也曾有细嫩的皮肤,
明亮的眼睛, 并且不知道
有一天怎样的重量
会使自己的背
慢慢弯曲。 那个骑车消失在雨中的女孩,
也已经在自己的身体深处
携带着几十年以后
她将拥有的面庞。 青春不能战胜衰老。 衰老也无法彻底抹去青春。 它们秘密地生活在
彼此的身体里面。 而我—— 在那一瞬间,
倒在她们之间。 一边是柏油路面上
安详的年轻面庞。 一边是小店门口
焦急的老人面庞。 我跌入了
青春与衰老
能够相互看见的
那条狭窄缝隙。 台风仍然没有到来。 在世界的眼中,
没有发生任何
了不起的事情。 没有人死去。 没有爱情真正开始。 也没有一位女神
真正出现。 一辆自行车
撞上另一辆自行车。 两个人跌倒。 一个人站起。 另一个人骑车离开。 雨水使道路
越来越暗。 可是人的一生
也许并不只在
巨大的灾难、
伟大的爱情、
胜利或告别中
显露自己。 有时候,
整个生命会在
最微小的一次意外中
突然打开。 一张脸转向我们。 一个陌生人
说出一个称呼。 膝盖上出现
一块硬币大小的伤口。 于是我们忽然明白: 那个年轻人
从来没有真正离开我们, 尽管世界已经开始
称他为老人。 那天傍晚,
我在风暴到来以前
回到了房间。 窗外,风正在升起。 细雨掠过玻璃。 城市逐渐进入
台风前的黑暗。 在我前方的某个地方,
那个年轻女人
仍然骑车穿过雨中的街道。 也许她已经忘记
那个被她撞倒的男人。 也许在她的记忆里,
这不过是一次
微不足道的意外。 可是我把她的脸
带回了房间。 不是把她作为一种占有。 也不是把她作为
一场未完成的欲望。 而是把她作为
一个短暂而不可能再次开启的入口。 透过那个入口,
我生命中所有消失的面庞
重新回来。 实验室里的瑛。 雪松旁边的女孩。 黑暗湖面上的天鹅公主。 退隐到洛水远方的神女。 从年老歌德身旁
走向自己人生的乌尔莉克。 柏油路面上
那个安详的年轻女人。 还有那位弯着腰的阿婆, 用一句善意的“您老”,
把我重新召回
时间之中。 她们共同站立在
即将到来的风暴里。 年轻,
年老, 相遇,
离开, 欲望,
记忆, 春天,
黄昏。 随后,幻象关闭了。 只剩下左膝盖上
那块小小的擦伤。 圆圆的。 红红的。 像一轮正在落下的太阳。 我原以为,
自己只是在扑向大地。 可是在那个瞬间,
大地也升起来
迎接了我。 它带着每一张
我曾经爱过、
几乎爱过、
或者来不及理解的脸, 来到距离我
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它让我短暂地忘记年龄。 让我重新感到
生命仍然能够爱。 随后,它又把我
送回双脚之上。 时间重新开始运行。 她仍然年轻。 我重新变老。 那场尚未来得及
成为爱情的爱情, 已经在细雨中
变成了一首挽歌。 我比跌倒以前
更老了一点。 也比跌倒以前
更清醒了一点。 并且仍然惊异于: 时间不断把一切带走, 却有时也会在
一张脸与地面之间
那短短的距离里, 把失去的一切
突然归还。 然后, 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
伸手接住以前, 再次带走。
吴砺 2026.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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