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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地也有尽头(三)
——重读白居易《长恨歌》
第三部 马嵬坡与缺席者的帝国
第九章 马嵬坡:交给历史的肉身
六军不再向前。 没有号角命令他们停下,
没有敌军骑兵截断道路,
没有桥梁坍塌,
没有大雪封死山口。 他们只是不动。 成千上万的人站在
同一片疲惫的天空之下,
手里握着长矛,
握着缰绳,
也在沉默中握着一道
比天子的命令
更有力量的命令。 皇帝的车驾
正在尘土与惊惶中向西逃亡。 身后,
京城正在燃烧。 身后,
仓库已经被搬空,
朝堂已经废弃,
城门已经被撞开,
官印被逃难者的脚
踩入泥土。 身后,
帝国那架庞大的机器
已经开始撕裂自己。 可是,一个帝国
无法把失败的边疆政策
扼死在马前。 它无法把腐烂的赋税制度
拖到战马脚下。 它无法命令军事上的骄横
跪进尘埃。 它无法把多年积累的盲目、
谄媚、
饥荒、
恐惧
以及一再拖延的决定,
一起置于一柄刀下。 制度没有喉咙。 错误没有面孔。 因此,一个正在崩塌的国家,
开始寻找一具肉身。 一具足够醒目、
可以平息愤怒的肉身。 一具足够接近、
可以被抓住的肉身。 一具足够美丽、
使她的毁灭
看起来足以匹配
这场巨大灾难的肉身。 而她就在那里。 那个曾经梳理长发时,
让侍女们不敢匆忙的女人,
因为每一件饰物
都必须落在恰当的位置。 那个衣袖掠过宫廷长廊时,
如夏日云霞飘动的女人。 那个从温泉中起身,
泉水沿着肩膀滑落,
墙上灯火为之摇曳的女人。 那个曾被诗歌包围在
鲜花、
香气、
音乐、
帷幕、
月光
与睡眠的柔软之中的女人。 如今,四周是士兵。 如今,四周是尘土。 如今,在私人的肉身
与公众的仇恨之间,
已经没有帷幕。 六军不发。 这句话里没有呐喊。 它的恐怖
就在静止之中。 一支冲锋的军队
还可以被指挥。 一支溃退的军队
也许还可以被重新召回。 可是,当一支军队
在皇帝面前纹丝不动,
他们便已经发现: 皇帝不过是一个
披戴着命令之记忆的人。 他可以向州郡下令。 他可以任命大臣。 他可以打开牢门,
封闭边境,
加重赋税,
让数万人
走向遥远的死亡。 他可以让一个名字
从官方记录中消失。 他可以使一个家族
听见马蹄接近
便浑身颤抖。 可是此刻,
在马嵬坡,
他无法让士兵
再向前迈出一步。 皇帝的名号仍在。 旌旗仍在。 玉玺仍在。 礼仪的语言仍在。 陛下。 天子。 万岁之君。 然而所有这些词语,
都已经成为
陈列在路旁的空器皿。 权力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调转了方向。 那些原本应当服从的人,
如今正等待皇帝服从。 而皇帝明白
他们需要什么。 他们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审问。 不需要重新追查
帝国究竟如何
走到了这条道路上。 他们需要一场死亡。 更准确地说: 他们需要她死。 军队需要世界的混乱
进入一个人的身体。 它需要叛乱、
饥饿、
耻辱、
对于失败的恐惧、
对于特权的愤怒
和对于宫廷的怀疑,
一起变成血肉。 当灾难变成血肉,
血肉便可以被惩罚。 当帝国的崩塌变成一个女人,
帝国便可以假装: 杀死这个女人,
就是在修复天下。 没有人要求边疆
开口认罪。 没有粮仓被迫回答。 没有一份军报
被押到士兵面前跪下。 没有一个制度
敞开衣襟,
让人看见它下面的伤口。 历史只是伸出手,
指向逃亡队伍中
最明艳的那具身体。 她的美,
曾经被当作
上天眷顾帝王的证明。 一瞬之间,
却变成了她有罪的证明。 同一张面孔,
曾经证明皇帝的幸福; 如今却必须解释
皇帝的灾难。 当权力已经无法保护任何人时,
它便这样保护自己: 它把赞美
变成指控。 把亲密
变成证词。 把被爱的人
变成原因。 她没有指挥军队。 她没有绘制地图。 她没有治理州郡。 她没有设计
让饥荒蔓延的道路。 她没有制造将领的野心、
大臣的怯懦、
朝廷的失明,
也没有制造宫殿
与宫墙之外百姓之间
日益扩大的距离。 然而罪责
并不总是落在
真正拥有权力的人身上。 它往往落在
最接近权力、
却没有自己军队的人身上。 士兵无法杀死帝国。 他们也无法杀死皇帝,
因为那样便会摧毁
他们仍然想借以发言的秩序。 于是,他们要求
皇帝身边的那具身体。 她足够接近,
可以被牺牲; 她又足够珍贵,
使这场牺牲
显得具有分量。 这是政治恐怖
古老的算术: 制度把一个替代者
交给历史,
从而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也许有些时刻,
一张人的面孔
会忽然变得令人无法承受,
因为那张面孔里
容纳着整个已经逝去的世界。 在她脸上,
他也许看见了温泉。 他也许看见
最初那个夜晚: 所有礼仪都退去,
一个帝国的统治者
忽然只成为一个男人,
为幸福而惊讶。 他也许看见排演过的乐曲、
春日宴会、
缓慢的清晨、
私下的笑声,
看见一只熟悉的手
掀起帷幕。 他也许看见
那些未来还没有
走进房间的时辰。 而她望着他,
也许在他开口以前
就已经明白: 皇位已经选择了自己。 皇位没有心。 王朝不会记得
一只手的温度。 国家不知道
在另一个呼吸着的人身边醒来,
并且在毫无防备的一瞬间相信—— 仅仅这样,
便已经足够—— 究竟意味着什么。 国家只知道延续。 国家只知道象征。 国家只知道
必须移走哪一条生命,
车驾才能继续前行。 他仍然是足够强大的皇帝,
可以交出她。 他却已不是足够强大的皇帝,
能够救下她。 这就是马嵬坡
最无法承受的矛盾。 那个被认为拥有
绝对权力的男人,
站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
却比一个普通房屋里的
普通丈夫
拥有更少的力量。 普通人至少还可以
站到危险与爱人之间。 而他不能说: 用我来代替她。 皇帝并不只属于自己。 这是帝王的宏伟。 也是帝王最后的怯懦。 他的身体早已属于
王朝、
礼仪、
继承、
军队、
祖庙
和天下的观念。 她的身体
却仍然可以被取用。 所以,历史取走了她的身体。 不要把这称为
一场美丽的死亡。 不要在道路上铺满花瓣,
使它变得柔和。 不要让尘土
泛起温柔的光。 不要在呼吸被夺走的时刻
让音乐进入。 不需要最后的舞蹈。 不需要丝绸
在风中优雅飘动。 不需要一对恋人
在士兵等待之时
交换永恒的誓言。 诗歌常常忍不住
用美来拯救暴力。 可是在这里,
美将成为暴力的又一个同谋。 因为武装的士兵拒绝前进,
一具身体被判处死亡。 一个女人
被交给军队的要求。 一个统治者
为了保存自己的道路,
抛弃了那个
曾经因为靠近他,
使统治尚有人的温度的人。 无论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温柔,
都没有阻止这一刻。 无论他的内心如何破碎,
都没有阻止这一刻。 无论恐惧怎样穿过她的身体,
都没有阻止这一刻。 不能因为刽子手流泪,
历史便忽然变得仁慈。 命令下达了。 或者,那已经不是
过去意义上的皇帝命令。 也许,那只是一次投降,
却仍然使用着
命令的语法。 也许,皇帝的声音
听起来依旧像权威,
即使权威正在离开他。 四周的人等待着。 没有人需要说明
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那个曾被
一重宫墙、
又一重宫墙,
一道宫门、
又一道宫门,
一面屏风、
又一面屏风,
一圈侍从、
又一圈侍从
层层守护的女人, 忽然暴露在
暴力赤裸的决定之下。 所有宫廷的门槛
都曾经向她保证: 不会有粗暴的手
能够碰到她。 所有长廊、
门锁、
守卫、
灯火、
帷幕
和低声传递的礼仪, 都曾制造一种幻觉: 越接近权力的中心,
保护便越牢固。 马嵬坡揭开的
却恰恰相反。 在权力的中心,
也许根本没有保护。 只有更醒目的存在。 更昂贵的价值。 以及你的毁灭
更大的用途。 她死在马前。 诗句如此短暂。 短得容纳不下
其中的身体。 短得容纳不下
肺叶。 短得容纳不下
脉搏。 短得容纳不下
一个人在最后时刻
突然发现: 世界将要在没有她的情况下
继续运转—— 那一刻的全部惊愕。 士兵看见的是解决。 皇帝看见的是深渊。 历史看见的是一句诗。 然而身体
经历的并不是一句诗。 身体经历的是重量。 尘土。 压力。 空气被暴力拒绝。 血液中最后的讯息。 意识与四肢之间
突然拉开的距离—— 它已经不能再命令
自己的手脚。 身体不知道
后世会把她称为美人。 它不知道
画家将会想象她的面孔,
音乐家将给悲伤
规定节奏,
诗人将把她的死亡
变成儿童也会背诵的音节。 身体只知道: 它正在被迫
离开它自己。 随后,它不再动了。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
连道路本身
也像是无法继续。 皇帝仍然活着。 军队仍然握有兵器。 马匹仍然套着缰具。 旌旗在干燥的风里
升起,又落下。 天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星辰坠落。 没有自然法则崩断。 太阳没有为了确认不义
而忽然变暗。 大地以同样的沉默
接受她的身体, 正如它接受
无辜者与有罪者,
被爱的人与被遗忘的人。 这是历史最可怕的
冷漠之一: 当不可替代的人被毁灭以后,
世界仍然可以正常运转。 士兵整理铠甲。 有人拉紧马嚼。 有人给马饮水。 有人察看前方的道路。 有人询问: 车驾何时重新启程? 六军得到了一具身体,
于是又可以向前。 这正是牺牲
被设计来证明的事情。 它所证明的并不是真相。 而是移动。 帝国不需要理解自己。 它只需要道路
重新打开。 于是,道路打开了。 士兵开始前进。 皇帝继续向西。 车轮重新转动。 尘土再次升起。 一个不能保护她的国家,
借助她的死亡,
重新获得向前的力量。 也许他曾回头。 也许他不敢回头。 从这一刻开始,
他走过的每一里路,
都是用留在身后的
那具身体买下的。 每一声马蹄都在说: 她不会来了。 每一声车轮都在说: 她不会来了。 每一个黄昏搭起的营帐,
都围绕着一个缺席而建立—— 那个本应走进帐中的人,
已经不在。 他仍然拥有卫士、
仆从、
文书、
仪仗
和残存的皇权机器。 然而最接近他肌肤的世界
已经被掏空。 帝国继续。 被爱的人不再继续。 故事的后半部
便从这里开始: 它不只从死亡开始, 更从死亡之后
仍然继续的一切开始。 更深的残酷
并不只是一个人死去。 而是在她死后,
茶仍然被倒入杯中,
命令仍然被下达,
地图仍然被展开,
天气仍然变化,
马匹仍然吃草,
士兵仍然睡眠,
清晨仍然到来, 从不询问悲伤
是否允许。 在马嵬坡,
历史取走了她的身体。 随后,历史继续赶路。 但并不是一切
都随队伍向前。 尘土里
留下了一件很小的东西。 一枚花钿。 一支金钗。 一片玉饰, 它曾经贴在她
漆黑长发的结构之上。 也许在一个宫廷尚且安稳的早晨,
侍女曾为她挑选它。 也许皇帝曾经
在灯下注意过它。 也许她笑的时候,
它也曾轻轻颤动。 如今,它躺在
坠落的地方。 没有一只手伸下去。 没有侍女向前一步。 没有人敢为了
一件被遗弃的小小饰物,
打断帝国刚刚恢复的前进。 军队离开了。 马蹄经过了。 尘土缓缓沉降。 而在那里, 在美丽之后,
在权力之后,
在爱情之后,
在指控之后,
在那具肉身
被交给历史之后, 那枚花钿
仍然留在地上, 无人收取。
第三部 马嵬坡与缺席者的帝国 第十章 夜雨中的铃声
马嵬坡之后,
世界并没有陷入寂静。 假如它真的沉默下来,
那反而是一种仁慈。 假如群山闭上嘴唇,
假如马匹忘记道路,
假如风退回树林深处,
拒绝再吹动一片叶子, 悲伤也许能够找到
一片与自身同样辽阔的空无。 可是世界仍然不断发出声音。 皮带被重新拉紧。 车轮转动。 马蹄敲击石块。 士兵在尘土中咳嗽。 命令从一张嘴
传到另一张嘴。 木桶里的水
随着车驾摇晃。 马具上的铜环彼此碰触,
发出细小而冷漠的声音。 队伍继续向西。 它带着一位皇帝,
一支军队,
一个破碎的朝廷, 也带着一个
比所有仍然存在之物
更加庞大的缺席。 她已经不在队伍之中。 然而正因为她已经不在,
每一种声音里
都开始出现她。 这是悲伤对世界
所完成的一种改变: 它不只是带走一个人。 它还会改变
留下来的人
聆听世界的方式。 在马嵬坡以前,
铃声只是一声铃声。 金属碰撞金属。 它按照马匹行进的节奏
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它告诉骑马的人: 马仍然向前。 声音进入空气,
短暂地闪亮一下,
然后消失。 没有人要求它
必须意味着什么。 马嵬坡以后,
同样的铃声再次响起。 可是接收它的耳朵
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耳朵。 铃声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听铃的人。 于是整个世界
仿佛也跟着他一起改变。 队伍来到一处行宫。 因为皇帝在这里过夜,
它便被称为宫殿。 可是逃亡
会改变建筑的意义。 一座失去安全的宫殿,
不过是一个
暂时由疲惫士兵守卫的房间。 一张在逃亡中搬运的皇位,
不过是一把
被惊恐礼仪包围的椅子。 墙壁上也许仍有彩绘。 门扇上也许还残留着
象征帝王威严的颜色。 那里也许有雕梁、
屏风、
灯火
和匆忙铺好的床榻。 然而行宫中的一切
都无法重新建造
那个已经消失的房间。 它无法重建
两个人之间
私密的地理: 她坐过的地方,
他转身看她的地方,
她的手触碰过的帷幕,
她曾经对镜梳妆的角落, 以及乐师退下以后,
音乐仍在空气中
继续回旋的地方。 有些房间之所以存在,
只是因为
某一个人在里面。 当那个人被移走, 墙壁仍然存在,
门仍然存在,
灯仍然存在, 可是房间已经消失。 皇帝抬起头,
看见月亮。 那仍是从前
照进宫廷窗户的月亮。 同样苍白的光,
曾穿过温泉上方
温暖的水雾。 它曾落在彩绘栏杆上,
落在丝绸衣袖上,
落在盛开的花枝上, 也落在两个人
共同度过的夜晚
那种安静的凌乱之中。 可是如今,
月亮出现在
逃亡道路上的一座行宫之上。 月亮本身
并没有悲伤。 它不知道
一个女人已经死去。 它不知道
月光下面的男人
没有能够保护她。 它分辨不出
长安与马嵬坡,
宫殿与流亡, 也分辨不出
被爱的人仍在呼吸,
还是已经躺入黄土。 月亮只是照耀。 可是悲伤进入了
月亮的颜色。 白色的光
变成了一道
无法向外流血的伤口。 光亮变得令人无法忍受,
因为它照亮了
已经不在那里的事物。 他看见的
不只是月亮。 他看见的是
变得可以看见的缺席。 记忆有时就是这样
使用光线。 它并不总是
直接带回一张面孔。 有时,它只带回
包围那张面孔的光。 帷幕上的灯影。 衣袖上的月色。 枕边一道淡淡的白光。 漆黑长发之间
一枚饰物微弱的闪耀。 随后,人的心
会自动补上
已经消失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
死者并不是以鬼魂的形式出现, 而是以期待的形式出现。 那扇门应该打开。 那阵脚步应该靠近。 应该有人说出
那些在仍然能够听见时
从未被认为珍贵的平常话语。 可是门没有打开。 脚步没有到来。 那些普通的话语
已经变成不可能。 月光进入行宫,
触摸了房间里的一切, 唯独不能触摸
它所唤起的那个人。 所以它的颜色
令人伤心。 后来,
雨开始落下。 最初,也许只是
屋顶上的一阵细微骚动。 几滴雨。 一阵停顿。 随后,又有一线水声
穿过黑暗。 外面的士兵
把斗篷裹得更紧。 马低下头。 道路逐渐变黑。 尘土变成泥泞。 夜色聚集起
无数细小的声音。 雨落在瓦片上。 雨落在木头上。 雨落在帐篷上。 雨打在树叶上。 雨水在屋檐边缘聚集,
稍稍停顿,
然后坠落。 雨水流进
皇家车轮压出的深辙。 雨水一点点洗去
地面上的马蹄印。 雨落在队伍经过的道路上, 仿佛世界正在缓慢擦除
这场逃亡留下的证据。 就在雨声之中,
一阵铃声响起。 它并不响亮。 不是寺庙里
被撞击的大钟。 不是城墙之上
向全城传递的警报。 它只是一枚
行旅中的小铃。 一块细小的金属,
随着缰绳、
辔头
或者一匹不安的马
轻轻摇动。 它响了一声。 随后,又响了一声。 铃声进入雨里。 雨水把铃声
带进房间。 有些声音
小得令人无法抵抗。 巨大的哭喊
还可以得到回答。 哀歌
还可以有人加入。 战鼓
还可以由另一面战鼓对抗。 可是在夜雨中
从远处传来的铃声, 却不给听者留下
任何可以站立的位置。 它不宣告自己。 它不解释自己。 它从最细小的缝隙进入, 在理智来得及关门以前,
便已经抵达人的内心。 皇帝听着。 也许铃声很快停止。 可是一旦被听见,
它便在心中继续响下去。 这也是悲伤的一条法则: 外面的声音已经结束,
内心的声音
却仍在一次次敲击。 铃声也许正在远去。 也许它仍停留在屋檐之下。 这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那声音已经
从外部世界
进入了记忆。 在记忆之中,
距离会消失。 行宫外的一声铃,
可以响在宫廷的床榻旁边。 陌生屋顶上的雨声,
可以变成长安窗外的雨。 黑暗中不安的马,
可以变成
她死去时面前的那匹马。 每一种声音
都找到最短的道路,
返回马嵬坡。 铃声没有说出她的名字。 正因为如此,
它更加令人无法承受。 假如铃声真的说出了她的名字,
悲伤也许还会拥有
一条边界。 可是铃声没有语言。 所以它能够说出一切。 它说: 她不在这里。 它说: 你仍然活着。 它说: 军队之所以重新前进,
是因为她不再前进。 它说: 从马嵬坡以后走过的每一里路,
都在扩大
你仍然呼吸的身体
与她的身体之间的距离。 它说: 道路仍在继续。 它说: 她不再继续。 雨水无意地回答。 屋顶回答。 树叶回答。 被淋湿的皮革回答。 马匹移动身体,
马具也跟着回答。 夜里没有任何事物
曾经同意哀悼。 然而一切
都变成了哀悼的乐器。 这并不意味着
自然真正理解人的悲伤。 那场雨
并不是为杨贵妃而落。 月亮
并不是为了皇帝而苍白。 铃声
也不是为了指责他而响。 马匹移动身体,
并不是为了提醒他
那个倒在马前的女人。 世界对于人的象征
始终无辜。 可是受伤的心灵
已经无法再听见这种无辜。 灾难以后,
没有任何声音
能够单独到来。 一种声音
会把所有过去的声音
一同带来。 雨带来
曾经失去某个人的夜晚。 门带来
曾经推开它的那只手。 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
带来另一张桌子、
另一个房间、
另一个季节。 而铃声带来
道路、
马匹、
尘土、
命令、
肉身, 以及活人抛下死者
继续前进的那一刻。 创伤不只是
对于某个事件的记忆。 创伤是那个事件
不断在未来寻找入口。 它藏进天气。 它等待在音乐里。 它进入普通的物品。 它借用那些
对往事一无所知的事物
替自己发声。 多年以后,
一种声音忽然响起, 时间便突然坍塌。 听者不再站在
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 他又回到了那里。 雨又开始落下。 军队又在等待。 被爱的人
又一次死去。 铃声不只是被听见。 铃声打开一扇门, 过去从门里
完整地返回。 所以悲伤有时
并不如害怕声音那样
害怕寂静。 寂静会把死者
留在远方。 声音却会为他们
找到归来的道路。 皇帝从前
听过无数铃声。 清晨的铃声。 宫门上的铃声。 礼仪开始时的铃声。 城墙之外
寺庙传来的钟铃。 车辇上的铃声。 节庆、
巡游、
出发
与归来时的铃声。 帝王生活
充满了被安排好的声音。 音乐宣告权力。 鼓声整理行动。 钟铃把时间
切分成属于朝廷的段落。 灾难发生以前,
声音也曾经服从他。 乐师等待他的手势。 礼仪在他到达以后开始。 在权力允许以前,
第一个音符不会升起。 可是如今,
在雨声中, 一枚小铃
没有得到他的允许
便自行响起。 他无法命令它
失去意义。 他无法命令雨
在落下时
不携带记忆。 他无法任命一个官员,
把悲伤从夜色里清除出去。 他无法派出士兵
逮捕那个声音。 那个曾经统治
礼仪声音世界的皇帝, 已经失去
对于自己听觉的权力。 铃声进入。 内心断裂。 但它并不是
在一次打击中
彻底破碎。 “肠断”或者“心碎”
仍然太过整齐。 它仿佛意味着
一件器皿被打碎一次,
事情便已经结束。 可是悲伤会让人的心
反复破碎。 看见月亮时破碎。 听见第一滴雨时破碎。 帷幕被风吹动时破碎。 看见空着的位置时破碎。 在入睡以前,
习惯仍然转向
那个已经缺席的身体时破碎。 在清晨醒来,
不得不重新理解一次
失去的事实时破碎。 听见一枚完全不知道
自己做了什么的铃
轻轻响起时破碎。 心一次次破碎,
却仍然继续跳动。 这正是它受到的惩罚。 假如它就此停止,
痛苦也会结束。 可是身体仍然忠实于生命, 即使生命本身
已经成为痛苦的来源。 皇帝继续呼吸。 雨继续落下。 铃继续响。 三种继续。 其中只有一种
知道失去了什么。 也许他用手捂住耳朵。 也许他一动不动。 也许帝王多年训练出的克制
仍然让他的身体保持端正, 而他身体里面的一切
已经全部坍塌。 统治者很早便会明白: 他的面孔
属于公众的秩序。 恐惧可以进入,
却不能长久停留。 欲望可以掠过,
却必须受到控制。 悲伤可以升起,
然而礼仪必须存活。 可是黑夜里
没有等待觐见的群臣。 雨没有品级。 铃声不会下跪。 在黑暗之中,
皇帝终于可以变成
隐藏在帝王名号下面
那个被遗弃的男人。 也许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也许他什么也没有说。 有些悲伤面前,
语言总是到来得太迟。 死者的名字
有时比死亡本身
更加令人无法承受。 死亡以前,
名字一旦被呼唤,
那个人就会向你走来。 死亡以后,
同一个名字返回, 却不再带回任何人。 它变成一道
世界无法服从的召唤。 所以,也许他只是听着,
没有叫她。 铃声用不叫她名字的方式
叫出了她。 雨声叫出了她。 空房间叫出了她。 月光照亮的地面
叫出了她。 所有事物都在说: 那个本应在这里的人,
已经不在这里。 而在这座行宫之外,
在潮湿的道路之外,
在黑暗中呼吸的马匹之外, 许多个世纪以后,
一个年轻的读者
来到这两句诗前: “行宫见月伤心色,
夜雨闻铃肠断声。” 我在理解它们以前,
早已把它们背了下来。 最初,
它们只是美。 两句诗之间平衡的结构。 月亮与雨。 视觉与听觉。 颜色与声音。 悲伤那种
安静而对称的排列。 我一遍遍背诵它们, 如同走上一道
古老的阶梯: 一级又一级,
一个音节又一个音节, 却不知道
它通向哪里。 那时我还不明白: 美有时正是
痛苦进入年轻人心灵的门。 我不明白
为什么铃声如此令人难以忍受。 它不过是一枚铃。 金属怎么会拥有悲伤? 雨水为什么能够
使人肠断? 行宫上空的月亮,
为什么会不同于
照在任何屋顶上的月亮? 后来有一天—— 也许并不存在一个
我如今能够准确指出的日子—— 这两句诗忽然打开。 我听见文字背后
还有一种声音。 那还不是
一个皇帝宏大的悲哀。 也还不是
叛乱、
逃亡、
权力
与死亡的全部历史。 我听见的
是一件更小的事实。 正因为它更小,
它进入得更深: 当一个人离开以后, 世界仍然会继续发出
那些从前曾与他
一同听见的声音。 雨仍然落下。 铃仍然响起。 月亮仍然出现。 可是从此以后,
这些普通事物
都必须穿过
那个人已经缺席的位置。 我就是从那里
第一次真正走进
《长恨歌》。 我不是从宫殿进入。 不是从美色进入。 不是从帝王爱情进入。 也不是从历史进入。 我是从听觉进入。 一枚铃
在一个我从未生活过的夜晚响起。 一场雨
落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屋顶上。 一位古老的皇帝
在一间早已消失的房间里倾听。 可是那声音穿过
许多个世纪的距离, 抵达一个
还没有真正理解
失去一个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青年。 也许伟大的诗歌
就是这样。 在生活把经历交给我们以前,
它先把记忆借给我们。 它把一种声音
放进我们的身体, 让那声音在那里等待。 许多年过去。 我们爱过。 我们失去。 一个房间发生改变。 一个声音消失。 一件熟悉的物品
活得比曾经触摸它的人更久。 忽然之间,
那句古诗醒来。 青年时代背诵过的铃声
开始真正响起。 直到那时我们才明白: 原来诗歌
比悲伤更早进入我们, 并且一直在那里
等待悲伤到来。 诗中的雨
并不只是古代的一场雨。 它是未来所有雨水—— 每一个听雨的人
都可能在雨中
想起死者。 那枚铃
也不只是流亡道路上的一枚铃。 它是所有
因为一个人的缺席
而变得令人无法忍受的
普通声音。 一部电话响起,
可是那个永远不会再接听的人
已经不在。 一只杯子放到桌面,
而桌边的一把椅子
已经空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
像极了已经离去之人的脚步。 隔壁公寓
有钥匙转动。 一列火车
在深夜驶过。 水在管道里流动。 死者的房间里,
时钟仍然继续行走。 世界并不存心残酷。 它只是继续。 可是对于失去亲爱之人的人来说,
继续本身
有时就像一种残酷的声音。 雨没有停止。 铃声并不知道。 月亮没有转过脸去。 清晨仍会到来。 马匹仍会再次上路。 士兵会收起床褥,
抬起行李,
检查缰绳,
打开宫门。 皇帝将离开
另一间暂时停留的房间。 道路把他带得
离马嵬坡的身体越来越远, 却无法让他
离记忆更远一步。 肉身之间的距离不断扩大。 内心的距离
反而完全消失。 他走得越远,
她就越完整地
占据整个旅程。 她不再是
队伍中的一个旅伴。 她已经变成
队伍内部的声音。 她存在于每一枚铃中。 她存在于雨水
敲击每一座屋顶的声音里。 她存在于继续前进的马蹄声中—— 马蹄仍在跳动,
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再跳动。 她存在于
一声金属轻响
与下一声之间的寂静里。 缺席已经进入帝国。 它不需要车辇。 它不需要卫士。 它可以穿过每一道宫门。 它睡在皇帝身边。 它比皇帝更早醒来。 而在夜雨之中, 当最细小的一枚铃
在黑暗里轻轻摇动, 那个被历史留在身后的死者, 便成为他此后
永远无法逃离的 唯一存在。
第三部 马嵬坡与缺席者的帝国
第十一章 缺席者的宫殿
他回到了旧日宫殿。 宫门打开。 门轴转动时,
仍然发出叛乱以前
那种低沉的声音。 卫士放下兵器。 侍从俯身行礼。 官员用训练有素的嗓音
宣告皇帝归来, 仿佛每一次归来
都必然意味着
一切已经恢复。 帝王的车驾
越过门槛。 有那么一瞬间,
仿佛流亡终于结束。 皇帝回家了。 可是,一个人可以回到
自己从前居住过的地方, 却发现家
并没有与他一同回来。 宫墙仍然站立。 一座庭院之后,
仍然展开另一座庭院。 彩绘的梁柱
没有忘记自己的颜色。 石阶依旧通向
熟悉的宫门。 池水仍然容纳天空。 垂柳俯向水面。 荷花仍在
从前盛开的地方盛开。 没有任何事物
跟随她进入死亡。 宫殿仍然存在。 这正是残酷所在。 假如宫殿已经焚毁,
假如园林已经被掩埋,
假如屋顶在战争与风雨中
全部坍塌, 他也许可以望着废墟说: 这就是历史所做的一切。 可是宫殿
没有给他这样的解释。 它几乎原封不动地站在那里。 旧世界保存住了
自己的表面。 只是那个曾使这些表面
聚集起全部意义的人,
已经不在。 他走过宫门。 一名侍女掀起帘子。 不是她的手。 帘子完全服从地升起。 露出里面的房间。 却没有露出她的脸。 缺席就是这样
第一次变得可以看见: 它不只是空无, 而是所有事物
一次次照常出现, 唯独她没有出现。 门打开了。 她没有走进来。 脚步声逐渐靠近。 属于另一个人。 长廊里有丝绸轻响。 那是另一个女人的衣袖。 屏风上掠过一道影子。 影子后面的身体
不是她。 一次又一次,
宫殿先向他呈现
期待的形状, 随后又从那形状之中
抽走她。 他经历过叛乱、
逃亡、
军队的拒绝、
西去的道路、
夜雨, 也经历过
继续呼吸所需要的
漫长克制。 然而没有任何经历
使他准备好面对
这些熟悉之物。 陌生尚且可以承受。 一条陌生道路
不会要求记忆作答。 一间陌生房屋
不包含任何承诺。 一座异乡屋顶
不会背叛
睡在下面的人。 可是失去以后,
熟悉最为危险。 每一件熟悉的物品都在说: 她曾经在这里。 每一个没有改变的表面都在说: 她本应仍然在这里。 宫殿不只是容纳
他对她的记忆。 宫殿还在不断
生产这些记忆。 门框倾斜的角度。 石阶的高度。 床榻与窗户之间的距离。 木匣深处
尚未散尽的淡淡香气。 桌面上一道痕迹,
某只器皿从前总是放在那里。 每一件物品
仍然做着自己旧日的动作。 只有她
不再完成属于她的动作。 世界仍然保持着
习惯中的那一半。 死者却无法保持
另一半。 一间宫室里
放着一张空椅。 它也许并非宝座。 或许只是一把
摆在窗边的矮椅, 晨光曾温柔地
落在那里。 也许她从前坐在那里,
让侍女为她梳理长发。 也许她曾一只手
轻轻搭在雕花扶手上,
倾听乐曲。 也许有一次,
他走进房间, 她从那张椅子上抬起头来, 仅仅因为她的目光
落在他身上, 整个房间便随之改变。 如今,椅子仍在。 木头不会悲伤。 雕刻的花朵
不会记得
一具身体的重量。 坐垫也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久
没有人再次触动它。 可是那张空椅
看起来比房间里的
任何位置
都更加拥挤。 缺席坐在那里。 缺席把无形的双手
放在雕花扶手之上。 缺席转向门口。 缺席以一种
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驱逐的耐心
在那里等待。 侍从可以搬走椅子。 可以更换坐垫。 可以在上面
铺上新的丝绸。 可以把它抬到
另一间宫室。 然而椅子原来所在的地方,
仍然会被占据。 肉身已经消失。 肉身所在的位置
却进入了房间。 缺席者就是这样
成为建筑的一部分。 他们不再只存在于
人的记忆之中。 他们开始居住在距离里。 沉入物体与物体
之间的空间。 停留在活着的人
从前习惯找到他们的地方。 那里有一幅
再也无人掀开的帘幕。 也许它隔开寝殿
与更深处的内室。 也许她从前常常
随手将它推开, 那个动作普通得
从未有人想到
应当把它保存下来。 她的手知道
布帛的重量。 她的手指知道
应该从哪里将它拢起。 每次她走进来时,
帘幕上方的铜环
都会发出细小声响。 如今,帘幕静静垂落。 它已经变成
一个封闭的句子。 没有风吹动它。 没有一只手
出现在帘边。 没有一张面孔
从层层褶皱之后显露。 皇帝望着它,
等待。 当悲伤进入熟悉的房间,
人的心会做出
许多奇异的事情。 它明明知道
死者已经死去。 它在流亡路上的每一里
都重复过这个事实。 它看见过肉身倒下。 它听见过军队重新前进。 它听见过夜雨里的铃声。 然而站在一幅
熟悉的帘幕前,
知识会忽然变弱。 习惯比接受死亡
更加古老。 有那么一瞬间,
那只手仿佛仍会出现。 帘幕仿佛仍会打开。 不可能的事情
仿佛仍然可能发生, 只因为它曾在那里
发生过无数次。 他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动。 帘幕的静止
变成了另一种宣告: 她不在我身后。 她不会从这里走出来。 你可以一直等下去,
直到丝绸腐朽。 有些真相过于巨大,
无法被一次理解。 所以,房间只能
一点一点地教人。 门告诉他: 她不会再进来。 空椅告诉他: 她不会再坐下。 帘幕告诉他: 她不会再出现。 镜子告诉他: 她不会再照见自己。 梳子告诉他: 她不会再挽起长发。 床榻告诉他: 黑夜来临时,
她不会回来。 梳妆台上,
那些用来装饰身体的器物
仍然放着。 梳子。 发簪。 盛放香粉的小匣。 装着香油与脂膏的细小器皿。 一面磨亮的铜镜。 也许侍女们仍然按照
从前的样子
摆放它们。 也许没有人敢于触碰。 也许每天清晨,
都有人擦去
它们表面的尘埃, 保存一段
早已结束的生活
原来的秩序。 梳子等待黑发。 香粉等待温暖的肌肤。 镜子等待一张面孔。 物品有时会表现出
人类无法做到的忠诚。 它们不接受死亡。 它们始终保持准备。 杯子等待被端起。 衣袍等待被穿上。 门等待被推开。 镜子始终等待,
却不知道
自己的未来已经被取消。 皇帝站在梳妆台前。 权力到了这里,
忽然变得荒谬。 他可以命令
打开每一只匣子。 可以让遥远州郡
进献最上等的香粉。 可以召来工匠,
打造一千面镜子。 可以熔化黄金,
雕琢白玉,
从海上运来珍珠。 他可以用所有
一个活着的女人可能使用的物品
装满这间宫室。 可是没有一道命令
能够带回
那些物品所等待的面孔。 他望向铜镜。 铜镜映出
他自己的脸。 衰老已经进入其中。 悲伤改变了
嘴角周围的线条。 镜中的眼睛
属于一个已经走出很远的人, 他早已离开
自己曾经幸福过的世界。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
他期待在自己肩后
看见她的倒影。 也许记忆把她放在那里: 并不完整, 只有一片漆黑长发的暗影,
一只抬起的手,
一道衣袖的弧线。 随后,镜子纠正了他。 磨亮的金属
没有怜悯。 它只呈现
站在它面前的事物。 它不会呈现
本应站在那里的人。 他拥有这面镜子。 却不能拥有
自己渴望看见的倒影。 他拥有这张桌子。 却不能拥有
曾打开那些匣子的手。 他拥有这间宫室。 却不能拥有
曾使它变得亲密的生命。 “拥有”在这里
显露出自己最微小的含义。 一个皇帝可以拥有整座宫殿,
却在其中无家可归。 他可以继承每一间房屋, 却被挡在
唯一渴望进入的房间之外: 那个过去仍在发生的房间。 他可以命令乐师
演奏从前的曲子。 乐师会跪下。 会调准琴弦。 会让笛管重新呼吸。 第一个音符
将完全按照命令升起。 那也许正是
她从前听过的乐曲。 可是音乐无法恢复
第一次聆听。 无法带回
曾经向音乐微微倾身的身体。 无法重建
两个人共同听见音符的那个时辰。 乐师可以重复
每一个声音。 却无法重复
那个世界。 他可以命令
在所有殿堂点燃灯火。 宫殿将重新明亮。 一盏又一盏宫灯
把黑暗推开。 金色会重新回到
彩绘墙壁。 漆柱映出
摇动的火焰。 可是光亮只会使缺席
变得更加清晰。 房间越明亮,
他身旁空着的位置
便越醒目。 他可以命令
摆设宴席。 桌案会被抬进来。 银器。 瓷器。 水果。 美酒。 精致菜肴上方
升起热气。 官员与侍从
会填满大厅。 人声会回来。 音乐会回来。 礼仪会重新建造
生活的外观。 可是所有声音的中央,
仍会存在一种沉默。 在所有举起的酒杯之间,
缺少一只手。 所有灯火,
都在徒劳地等待
一张不会出现的面孔。 一座宫殿可以
挤满人群, 却仍然保持空荡。 空无不是根据
房间里有多少身体来计算。 它只根据
那间房无法替代的
一具身体来计算。 他走进园林。 池水仍在那里。 垂柳仍在那里。 荷花仍在
同一片水面上开放。 归来池苑皆依旧。 太液芙蓉未央柳。 自然并没有为她
规定一段哀悼的期限。 春天照常回到树枝。 水面照常承载光线。 风触摸叶片时,
叶片照常摇动。 荷花从池水中抬起
淡白与绯红的面孔。 柳枝在空气中
画出修长的眉。 芙蓉如面。 柳叶如眉。 这样的比喻
从前是赞美。 如今却成为伤害。 美已经变成
一整套相似的系统。 所有美丽的事物
都参加了记忆的合谋。 一朵花
不再只是一朵花。 它变成她的脸,
却没有她的呼吸。 一枝柳
不再只是一枝柳。 它变成她的眉,
却没有眉下的眼睛。 世界不断制造
她的碎片, 却拒绝归还
完整的她。 皇帝望着荷花。 荷花并不知道
自己像谁,
仍然照常开放。 他望着垂柳。 垂柳并不知道
自己偷走了谁的姿态,
仍然随风摇曳。 也许这正是
相似最深的残酷: 被爱的人消失以后, 世界仍然不断
与她相似。 一片云的弧线。 一只衣袖的移动。 擦身而过的香气。 长廊尽头
一个女人忽然回头。 有那么一瞬间,
死者借用别的事物
重新出现。 随后,错误显露出来。 不是她。 不是她。 不是她。 人的心必须
反复失去同一个人。 他在马嵬坡失去她。 他在帘幕前
再一次失去她。 在镜子前
再一次失去她。 在空椅旁
再一次失去她。 在荷花里
再一次失去她。 在柳枝里
再一次失去她。 每当脚步声
走近一扇门, 却属于另一个人时,
他又失去她一次。 死亡对于死者
只发生一次。 对于活着的人,
却会反复发生。 宫殿变成了
一架反复制造死亡的机器。 每一间宫室
都重新表演一次消失。 每一条长廊
都通向一个
她不在的地方。 每一件熟悉的物品
都补完同一个句子: 她曾经触碰过我。 她永远不会
再触碰我。 侍从们学会
更加小心地走动。 他们压低声音。 避开某些房间。 他们知道
哪些物品不能移动。 他们明白,
悲伤会建立
自己的礼仪。 托盘不能放在
她曾经坐过的位置。 帘幕不能换一种方式
重新束起。 她曾经使用的灯
不能从原来的桌上移开。 没有人公开宣布
这些规矩。 它们从恐惧、
忠诚、
记忆, 以及人们对皇帝面孔
无声的观察中
自行产生。 也许每天清晨,
仍有一名侍女
走进梳妆室。 她打开门,
让空气进入。 擦亮镜面。 摆好梳子。 把已经凋谢的花
换成新鲜的一枝。 她的双手
为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继续完成
准备迎接她归来的礼仪。 这也许是忠诚。 也许是否认。 许多时候,
两者无法分开。 保存一个房间,
是在说: 那个人已经离去。 同时也是在说: 那个人也许还会回来。 房间于是成为
横在知识与希望之间
一直没有关闭的门槛。 皇帝也许可以命令
把这间宫室封闭。 从此无人进入。 尘埃逐渐聚集。 丝绸慢慢褪色。 木头开裂。 蜘蛛穿过
被遗弃的墙角。 时间将把死亡所做的一切
逐渐显露出来。 可是他也许害怕
腐朽会让她
再死一次。 他也可以命令
把所有东西移走。 带走梳子。 遮住镜子。 烧掉衣袍。 更换椅子。 换掉帘幕。 把房间交给另一个人。 可是移走物品
并不能移走她。 那只会使缺席
变得更加暴烈。 空荡的桌面
会记得从前的物品。 裸露的墙壁
会记得从前的镜子。 新的帘幕
仍然悬挂在
她的手曾经触碰旧帘的地方。 不存在一种
重新布置房间的方法
能够战胜死者。 保留一切,
每一件物品都在说话。 移走一切,
空无本身开始说话。 宫殿属于他。 可是他行走其中,
却像一个闯入者。 这些房间仿佛已经
把自己的忠诚
交给那个缺席的女人。 它们认得她的习惯。 保存着她身体的尺度。 保存着她走过的路线: 从寝殿到梳妆台, 从内庭到花园, 从乐殿到月光下的平台。 宫殿通过一次次重复
认识了她。 它知道她走过一条长廊
需要多少时间。 知道哪些门
会在她到来之前打开。 知道她会在哪里停步。 知道她偏爱哪一扇窗。 如今,每一间房
仍然按照一具
再也不会到来的身体
塑造自己。 建筑变成了
没有意识的记忆。 石头本来不会记忆,
宫殿却记得她。 它通过比例记得。 通过被磨损的门槛记得。 通过物品的摆放记得。 通过那片
只与她完全吻合的空缺记得。 皇帝从前以为
宫殿存在的意义
是容纳他的权力。 如今他发现,
宫殿更加完整地
容纳了她的缺席。 他的诏书
可以传遍帝国。 她的缺席
可以传遍每一间宫室。 他的玉玺
能够打开粮仓。 她的缺席
能够打开悲伤。 他的名字
写在每一道命令的开头。 她没有被说出的名字
却站在整座宫殿的中央。 如今,究竟是谁
拥有更大的权力? 活着的皇帝
可以召来所有人, 唯独不能召来
死去的女人。 死去的女人
不需要开口, 却可以从任何房间
召唤他。 一支发簪
可以召唤他。 一缕香气
可以召唤他。 丝绸的一道褶皱
可以召唤他。 空地上的一片月光
可以召唤他。 她已经不再需要
走进房间。 房间会把他
带到她面前。 这就是
缺席者的帝国。 它没有边界。 没有军队守卫。 没有地图记录。 可是它统治着
统治者。 他可以离开一间房,
试图逃避记忆, 却走进另一间
早已被记忆占据的房间。 他可以走入花园,
在荷花里发现她的脸。 他可以转过身,
又在柳叶里发现她的眉。 他可以回到室内,
在不曾被掀起的帘幕上
发现她的手。 他可以闭上眼睛,
却发现连黑暗
也属于她。 宫殿之中没有任何地方
不存在她的缺席。 缺席并不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并无形状。 缺席却具有
失去之物精确的形状。 它是由某一具身体
留下的凹陷, 其他任何身体
都不能与它吻合。 它是一片沉默,
其中准确地少了
一种声音。 它是一道空门,
用那个永远不会
再次跨过它的人来丈量。 它是一张床,
因为一个人的死亡
忽然变得过于宽阔。 它是一座拥有千百间房屋的宫殿,
却无法容纳
一声归来的脚步。 夜晚,
宫门关闭。 灯火调暗。 侍从退去。 漫长的走廊
沉入阴影。 也许皇帝仍然醒着。 宫殿在他四周
缓缓安静下来。 木头收缩。 远处一扇窗轻轻摇动。 风穿过园林。 水流碰触石头。 普通的声音
进入黑暗。 从前,这些声音
围绕睡眠。 如今,它们围绕着
睡眠的缺席。 他也许听见
屏风之后一阵轻微响动, 便以为: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
比理智更早升起。 即使心已经放弃希望,
身体仍然记得希望。 随后,寂静纠正了他。 没有人到来。 门仍然关闭。 有些门之所以可怕,
并不是因为
它们永远不会打开, 而是因为
它们可能为任何人打开, 唯独不会为
我们所等待的人打开。 清晨最终仍会进入。 光线慢慢移动
穿过地面。 侍从出现。 衣袍被送来。 奏报被送来。 天下事务重新开始。 奏章。 任命。 军务。 赋税。 收成。 修缮。 惩罚。 世界仍然需要
一个皇帝。 他不能永远停留在
一张空椅前。 他必须说话。 必须决定。 必须穿上
历史继续前进的衣袍。 可是在每一个决定之下,
都压着另一个事实: 他最想命令回来的人
已经越过所有命令之外。 从前,他一开口,
千万人移动。 如今,他可以在
最大的殿堂里
喊出她的名字, 却不会有一扇门
因此打开。 他可以派遣使者
走遍每一个州郡。 可以询问僧侣、
道士、
占星者、
医师
与解梦之人。 可以搜寻
高山与大海。 可以修建
更接近天空的高台。 可以焚烧香料,
直到烟雾充满宫室。 可以许诺黄金、
官爵、
土地
与赦免。 可是死亡并不存在
一个帝王的赏赐
仍然具有价值的朝廷。 死者无法被收买。 无法被升官。 无法被威胁。 无法被一道诏书召回。 绝对权力
停在一个不可逆转事件
紧闭的门外。 皇帝拥有宫殿。 拥有园林。 拥有池苑、
楼台、
宫门、
石阶、
屏风、
灯火、
镜子
与乐殿。 他拥有维护这一切的劳力。 拥有这些建筑
赖以被称呼的名字。 然而“拥有”不能让一幅帘幕
被他记忆中的那只手掀起。 不能让一份熟悉的重量
重新落在空椅上。 不能温暖
床榻冰冷的另一侧。 不能让紧闭的门后
传来一次回答。 宫殿揭示了
占有的贫穷。 拥有一切,
并不意味着
能够挽回任何事物。 命令活人,
并不等于
能够命令生命。 占有整个世界,
并不等于
占有已经消失的一个时辰。 也许直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理解
自己失去了多么巨大的事物。 在马嵬坡,
恐惧来得太快。 军队等待。 道路停下。 肉身被索取。 死亡发生在危机之中。 当时没有一片
足够辽阔的空间
让他理解这一切。 在西去的路上,
悲伤通过声音进入。 月亮。 夜雨。 铃声。 可是在旧日宫殿里,
失去终于拥有了房间。 拥有了家具。 拥有了门、
园林、
台阶
与清晨。 它不再只是
某个可怕的瞬间。 它变成了
一种居住在世界里的方式。 他失去的
不只是她的身体。 他还失去了
那具身体未来的
每一个动作。 她永远不会
再掀起的每一幅帘幕。 永远不会
再穿上的每一件衣袍。 永远不会
再注意到的每一朵花。 永远不会
再说出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
她不会继续衰老的清晨。 每一次
他们永远不会发生的争执。 每一次
因此也永远不再需要的和解。 每一个普通的黄昏,
尚未来得及变成记忆,
就已经被死亡夺走。 悲伤不只是
向后望去的爱情。 悲伤是爱情忽然发现: 未来已经被掏空。 宫殿所容纳的
不只是那个死去的女人。 它还容纳了
所有被她拒绝拥有的年月。 每一间房里
都站着一件
永远不会发生之事的无形轮廓。 所以,空下来的宫殿
永远无法被填满。 即使记忆也不能。 记忆可以保存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却不能补充
那些被阻止发生的事情。 皇帝走过旧日殿堂。 也许他伸手触摸
空椅的椅背。 也许他停在
紧闭的帘幕前。 也许他打开
梳妆台上的一只小匣。 里面或许放着一支发簪、
一条丝带、
一缕尚未散尽的香气。 那是一件过于细小、
无法承担历史的物品。 又过于私密,
不可能进入官方记载。 那是一件
帝国没有语言
可以称呼的东西。 他把它握在手中。 辽阔疆土的统治者
独自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一件
曾属于死者的小物。 在那一刻,
整个帝国变得毫无用处。 边疆不再重要。 名号不能帮助他。 没有一支军队
能够进入
那件物品
与曾经触碰它的手之间
已经形成的距离。 他把它放回去。 或者,也许
他无法放下。 宫殿之外,
荷花仍然开放。 柳枝仍然摇动。 官员仍在等待。 宫殿仍然称自己为宫殿。 可是它真正的统治者
已经不再是
那个归来的男人。 而是那个
永远无法归来的女人。 她统治着空椅。 统治着没有被掀开的帘幕。 统治着沉默的镜子。 统治着那扇
永远不会再为她打开的门。 她以缺席统治, 而每一间房屋
都在服从。
第三部 马嵬坡与缺席者的帝国
第十二章 当万物长成她的面容
芙蓉开了。 仅仅如此。 一朵花从水面升起,
展开淡白的花瓣,
接住清晨的光,
当风掠过池塘时,
又微微转动。 在她出生以前,
芙蓉便这样开放。 在皇帝死去以后,
它仍会这样开放。 这朵花不知道长安。 不知道叛乱。 不知道马嵬坡。 不知道那个肉身
被留在道路旁边的女人。 季节到来,
它便开放。 然而皇帝看见它时,
芙蓉便不再
只是一朵芙蓉。 它变成了她的脸。 并不是因为她的脸
曾经像芙蓉。 那是从前的比喻。 是赞美的语言。 是把一种美
带到另一种美身边的
温柔技艺。 她的脸像芙蓉。 她的眉像柳叶。 她的肌肤像雪。 她的长发像云。 她的眼睛像秋水。 她的声音
像藏在树叶深处的鸟。 在她活着的时候,
诗人们这样说。 他们借来整个世界
赞美她。 可是她死去以后,
相似的方向
忽然倒转。 世界开始
向她借取面容。 不是她的脸像芙蓉。 而是芙蓉
开始像她的脸。 不是她的眉毛像柳叶。 而是柳叶
变成了她留下的眉。 雪开始像她的肌肤。 云开始像她的长发。 秋水开始像她的眼睛。 藏在树叶中的鸟鸣
带着她已经消失的声音
其中的一小片。 她不再需要
像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
已经开始像她。 悲伤就是这样
改变比喻。 它把修辞
变成占据。 失去以前,
比喻扩大美。 失去以后,
比喻扩大缺席。 皇帝望着芙蓉。 花瓣围绕花心
慢慢展开, 其中的光影排列
让他无法继续凝视。 那颜色太接近记忆。 那柔软太接近记忆。 光与阴影
落在花瓣上的方式, 重复了他的眼睛
从她脸上
曾经学习过的某种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
认出她的感觉
比理智更早到来。 她在那里。 随后理智赶来。 不。 只是一朵花。 心在同一口呼吸中
忽然升起,
又被击落。 所以,相似
有时比差异更加残酷。 差异允许死者
继续留在死亡之中。 相似却邀请他们回来, 又拒绝让他们
真正进入。 芙蓉交出她的脸,
随后又把它收回。 柳叶交出她的眉,
随后又把它收回。 月光交出她的肌肤,
随后又把它收回。 每一种美丽的事物
都成为一扇
只打开一半的门。 门后面, 什么也没有。 皇帝转向垂柳。 柳枝低垂在池水上方,
细长而轻柔, 在风中画出
柔软的弧线。 从前,这样的弧线
帮助语言描绘她。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语言。 眼睛自己
便完成了伤口。 柳叶不再只是
形状如同眉毛。 它们已经成为
她留在世上的眉。 在眉的下面,
却没有眼睛。 它们漂浮在水面上方,
却没有一张脸
容纳它们。 它们像从死者身上
脱落下来的碎片。 整个世界
已经变成一具
被拆散成象征的身体。 芙蓉里有她的脸。 柳叶里有她的眉。 云里有她的长发。 雾里有她的衣袖。 风里有她的声音。 香气里有她的呼吸。 雨里有她的脚步。 星辰里有她的饰物。 自然把她重新收集起来, 却不肯把完整的她
还回来。 它只是把她
分散地保存。 这又是另一种失去。 假如世界已经遗忘她,
也许只需要承受
内心里的记忆。 可是如今,
世界仿佛在每一个地方
记得她。 花朵重复她。 树木重复她。 水重复她。 光线重复她。 地平线重复
她脸颊的弧度。 甚至空无
似乎也保持着
那具已经消失的身体
留下的形状。 皇帝沿着池塘行走。 水面容纳着
天空与枝叶
微微颤动的倒影。 从前,水只是水。 无论什么事物
俯到水面之上,
它便映出什么。 一条鱼从水下游过,
倒影便随之破碎。 如今,水面
变成了她的眼睛。 并不是她真实的眼睛。 不是那双曾经有过
疲倦、
调皮、
专注、
恐惧, 以及一个活着的人
无数细小变化的眼睛。 记忆并不总是
保存完整的人。 它选择。 它磨平。 它使某些部分
更加明亮。 它把一个瞬间取出,
放到所有其他瞬间之上。 水面变成
他想象之中
她沉默地望着他时
双眼的宁静。 可是活人的眼睛
从来不会真正宁静。 它们会眨动。 会转开。 会在笑声中眯起。 会抵抗。 会误解。 会失去耐心。 会看到
我们宁愿它们没有看到的事情。 死亡清除了
这些扰动。 记忆开始把死者
打磨成象征。 皇帝记住的
不再只是一个女人。 而是一张绝对的脸。 一张不会被打断的脸。 一张脱离
普通时间的脸。 它不再衰老。 不再争执。 不再感到无聊。 不再生病。 也不会在某个清晨
带着不同的心情醒来。 死者之所以变得完美,
是因为他们已经不能
反驳记忆。 这种完美
同样是一种暴力。 它夺走死者
未完成的、
不安的、
彼此矛盾的生活, 而那些原本正是
他们成为人的部分。 杨贵妃曾经
不只是美。 她有食欲。 有睡眠。 有脾气。 有笑声。 有恐惧。 有体温。 有重量。 有呼吸。 她也许不喜欢某些清晨。 也会疲倦。 也曾等待。 也许在本应沉默的时候
说了话, 又在本应开口的时候
保持沉默。 她拥有一具
有自己不适、
自己饥饿、
自己私密天气的身体。 可是皇帝的悲伤
开始一点点移走
所有不发光的部分。 女人逐渐退去。 形象留下来。 整个世界
把自己贡献出来,
成为塑造这幅形象的材料。 一片云飘过天空。 它不再是云。 它变成她的黑发—— 侍女们尚未用簪子
将它高高挽起以前,
那种丰厚的黑。 一阵微风
穿过园林。 它不再是风。 它变成她的衣袖
从长廊里经过。 花枝间升起
淡淡香气。 那不再是花香。 而是她走进房间时,
曾经包围她的空气。 看不见的树叶深处
有鸟鸣响起。 那不再是鸟。 而是从另一间宫室里
传来的,
她笑声向上扬起的尾音。 皇帝知道
这些都不是真的。 悲伤并不等于无知。 它分得清花与脸。 分得清树枝与眉。 分得清风与衣袖。 可是理解
无法让人的视觉
重新恢复无辜。 他知道芙蓉
只是一朵芙蓉。 他也无法在看见芙蓉时
不看见她。 两种真相
进入同一道目光。 这便是创伤
为人建造的牢狱。 心灵并不是
把一种事物误认成另一种。 而是在同一时刻
看见两者。 眼前的事物。 缺席的人。 眼中的花。 花背后的脸。 没有任何解释
能够把它们分开。 世界变成双重。 每一件可以看见的事物
都站在自己的幽灵旁边。 皇帝抬头
望向远山。 山坡被春天的新绿覆盖。 那些在冬天
看起来已经空无的枝头,
重新生出嫩叶。 生命以一种
近乎无理的自信
重新回来。 山不知道
他的世界已经结束。 青草没有犹豫。 花蕾没有询问: 美如今是否
已经成为一种冒犯。 季节仍在制造颜色。 从前,这种继续
也许能够安慰人。 如今却令人
几乎无法忍受。 马嵬坡以后,
花怎么还可以开放? 树枝怎么还可以
准备新叶? 当一种美已经被毁灭,
世界怎么还可以
继续创造美? 这样的质问
并不公正。 花是无辜的。 树枝从未许下承诺。 可是悲伤常常要求
整个宇宙
共享自己的伤口。 当宇宙拒绝时,
它的无辜
便显得像冷漠。 他看见第一朵花。 它像她。 他看见第二朵花。 它也像她。 他看见一整棵树
开满花朵。 整棵树变成
无数张她的脸。 不是一次归来, 而是成百上千次
不可能的归来,
在每一根树枝上同时打开。 皇帝无法移开目光。 又无法继续凝视。 这就是哀悼
向人发出的两道相反命令: 看见她。 不要看见她。 记住。 活下去。 回来。 继续死去。 人的心
会在同一时刻
说出所有这些话。 一片花瓣落下。 它碰到水面。 倒影破碎。 有那么一瞬间,
那张由花形成的面孔
被水纹分割。 皇帝望着。 也许他想起
马嵬坡的尘土。 也许他想起
那枚留在地上的花钿。 也许每一片坠落的花瓣
都变成一件
没有人俯身拾起的饰物。 园林里到处都是
美丽的遗弃。 花瓣落在石阶上。 落在水面。 卡在石头的缝隙中。 在她死亡以前,
落花也许只意味着春天。 在她死亡以后,
落花意味着
那具交给历史的肉身。 创伤就是这样
重新排列象征。 没有什么被摧毁。 一切仍然可以看见。 可是每一种事物的意义
都已经改变。 雨不再只是天气。 铃声不再只是金属。 芙蓉不再只是花。 垂柳不再只是树。 宫殿不再只是家。 道路不再只是距离。 镜子不再只是倒影。 世界仍然存在。 它原来的意义
却不再存在。 所有事物都已经
被拖入同一个
不可逆转事件的轨道。 皇帝站在柳树下面。 头顶的叶片
彼此轻擦。 声音微弱,
几乎温柔。 从前,温柔
属于活人。 如今,温柔本身
也变得可疑。 任何柔软的事物
都可能藏着她。 任何优美的动作
都可能重复她。 美不再能够
使人逃离悲伤。 美已经成为悲伤
最精确的工具。 一块丑陋的石头
仍然可以只是石头。 一面破败的墙
仍然可以只是墙。 可是芙蓉
夺走了她的脸。 柳叶
夺走了她的眉。 月亮
夺走了她的肌肤。 河水
夺走了她的眼睛。 云
夺走了她的长发。 所有美丽的事物
都因相似而有罪。 他流下眼泪。 并不是因为
他真的相信
花就是她。 也不是因为
他幻想柳树能够回答。 他哭,是因为
花朵离她如此接近,
又离她无限遥远。 他哭,是因为
世界能够复制她的颜色, 却不能复制她的意识。 它能够复制
眉毛的弧度, 却不能复制
眉下的思想。 能够复制
脸颊的柔软, 却不能复制它的温度。 能够复制
长发的黑, 却不能复制
头发下面曾经感受过的疼痛。 能够复制
衣袖的移动, 却不能复制
衣袖里面的手臂。 能够复制
水里的光, 却不能复制
那个曾从水光中
回望他的人。 自然能够模仿
每一个看得见的碎片。 却无法归还
那个看不见的中心—— 正是那个中心,
使所有碎片
属于同一个生命。 被爱之人的面孔
不只是形状。 它是一种认出。 是另一个意识
看见我们的瞬间。 画像做不到这一点。 花朵做不到。 月光做不到。 即使记忆本身
也无法真正做到。 死者可以出现在
生者的心里。 可是他们已经不能
从自己内部
向外观看。 他们的眼睛
由我们的记忆推动。 他们的声音
说着我们补上的话。 他们的动作
在我们需要的剧场里继续。 皇帝可以召来
她的形象。 却无法召来
她的自由。 他可以记得
她怎样看过自己。 却无法让她
重新看他一次。 这就是连记忆
也无法越过的边界。 记忆把外表
交给死者。 却无法把意志
交给他们。 芙蓉带着她的脸开放。 可是芙蓉不认识他。 柳枝带着她的眉低垂。 可是柳枝不理解
他的悲伤。 池水容纳着
仿佛她的眼睛。 可是池水看不见他。 世界夺走了
她的面容, 却把他留在
她的目光之外。 也许这正是
他流泪的原因。 被所爱的人看见,
是人的一种存在方式。 失去那道目光,
人便会变得
不再那么真实。 皇帝仍然出现在群臣面前。 侍从仍然向他跪拜。 画师仍然可以
描绘他的面孔。 史官仍然会记录
他的统治。 可是那个曾经用目光
确认皇帝外衣下面
仍然有一个普通男人的人,
已经消失。 朝廷看见的是统治者。 帝国看见的是名号。 只有那个死去的女人
曾经看见一具身体: 它会疲倦,
会衰老,
会渴望,
会恐惧,
也会需要另一个人。 失去她的目光以后,
他变得更加像皇帝, 也变得更不像一个人。 整座宫殿
都可以称呼他为陛下。 却没有人
能够把她曾经对那个男人
说话的方式归还给他。 他继续走入园林深处。 一条小径
在石头之间弯曲。 也许他们曾经
一道走过这里。 也许她曾停在池边。 也许她抱怨过天气炎热。 也许她俯身看一朵花,
说了一句
普通到没有任何人
想到应该保存的话。 历史保存
皇帝的战争、
任命、
联盟、
叛乱
与退位。 它很少保存
一个人在花旁
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可是悲伤会保存
历史丢弃的东西。 一个人曾停下的准确位置。 头轻轻转动的角度。 回答以前
短暂的迟疑。 没有必要的笑声。 一只手
短暂放在栏杆上的方式。 皇帝走到
这样的地方。 那里没有任何标记。 没有碑文。 没有纪念物。 没有正式名称。 只有一段道路,
一块石头,
一些水,
几片叶子。 可是记忆
已经使这里变得神圣。 并不是因为
上天曾经触碰这里。 而是因为
死者曾经在这里
普通地生活过。 也许这才是
最令人痛苦的神圣: 一个人曾经活在某处,
却不知道那个普通瞬间
后来会被永远保存。 皇帝望着小径。 有那么一瞬间,
他也许看见
她走在前面。 人的心可以
以可怕的准确
把死者重新放入风景。 脚步之间的距离。 衣袍移动的方式。 肩膀倾斜的角度。 她回头时的速度。 他也许都看见了。 随后,一名侍从
穿过小径。 影像消失。 又一次: 不是她。 这种反复的纠正
成为他日子的节奏。 远处出现一个身影。 不是她。 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她。 风中飘来一缕香气。 不是她。 侍女中出现一张苍白的脸。 不是她。 世界不断走到
复活的边缘, 又转身离开。 每一次相似
都包含一个
自己无法兑现的承诺。 夜晚,
月亮升起。 它曾经在行宫中
伤害过他。 如今,它又进入
旧日园林。 月光触碰池水、
石阶、
空荡的平台、
屋脊
与树枝。 月亮曾经是
他们共同世界的一部分。 也许她曾经
站在他身边,
与他一起望着月亮。 也许他们看着
同一片光亮,
无需说话。 如今,月亮成为
所有相似中
最大的一种。 它苍白而圆满的形状
像她的脸。 它的光
像她的肌肤。 包围月亮的黑暗
像她的长发。 薄云从月前经过,
变成她的面纱。 整个天空
都开始拼合她。 皇帝抬头。 那张脸无处不在,
又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它巨大得无法触碰。 遥远得无法回答。 宇宙把她的画像
放大到无处可逃。 他可以从一朵花旁转身。 可以离开柳园。 可以关闭梳妆室。 可以盖住铜镜。 可是他怎么能够
从天空面前转身? 怎么关闭月亮? 怎么命令河流
不要发光? 怎么阻止黎明
借用她的颜色? 悲伤从宫殿扩大到园林。 从园林扩大到山水。 从山水扩大到天空。 在马嵬坡,
他失去一具身体。 如今,整个宇宙
开始穿上
那具身体的相似。 群山变成
她衣袍深色的褶皱。 云变成
她散开的长发。 雨变成
她没有来得及
流完的眼泪。 河流变成
她离去时漫长的移动。 星辰变成
散落在夜色长发中的饰物。 弯月变成
记忆里一侧眉毛的弧线。 黎明变成
她脸颊的温暖。 黄昏变成
最后一层颜色
离开她面孔的时刻。 皇帝知道
这一切都来自自己的心。 山没有改变。 河流并没有答应
替她流淌。 星辰也没有
以她的名义聚集。 可是知道这些
仍然不能释放他。 伤口已经成为
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他不再直接看世界。 他透过失去
观看世界。 而失去仿佛
在原来的天空之外
又铺上一层天空。 所有事物
都必须穿过它的颜色。 所以,悲伤不能
被简单移走。 它并不总是
心灵里面的一件东西。 有时,它会变成
心灵的气候。 人无法走出气候。 只能在其中呼吸。 透过它观看。 在它里面醒来。 皇帝睁开眼睛,
她缺席。 皇帝闭上眼睛,
她出现。 没有一个方向
不包含她。 可见之物属于她。 黑暗属于她。 记忆属于她。 记忆的失败
也属于她。 甚至遗忘
也将属于她, 因为他会知道
自己正在忘记什么。 她已经成为
可见世界的尺度。 一朵花有多美,
取决于它离她的脸
有多近。 一根树枝有多优雅,
取决于它离她的眉
有多近。 一种声音有多动听,
取决于它离她的声音
有多近。 所有美
都被拿来与死者比较。 活人无法取胜。 任何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都无法与一张
已经脱离时间的脸竞争。 活人的脸会改变。 会疲倦。 会提出问题。 会转开目光。 会拥有自己的欲望。 记忆中的脸
却永远停留在
悲伤安置它的地方。 所以,死者即使
并不想统治,
也可能变得专横。 死者并没有要求
所有人都与自己比较。 是活人这样做。 死者并没有禁止
新的爱情。 也许是记忆禁止。 死者并没有占据
每一朵花。 是受伤的眼睛
把他们放在那里。 缺席者的帝国
不需要命令,
便不断扩张。 很快,皇帝所居住的
不再只是一座
由她的缺席统治的宫殿。 而是一个
已经夺走她面容的世界。 没有任何叛乱
能够反抗这个帝国。 没有军队
能够击败它。 没有边疆
能够限制它。 没有诏书
能够规定: 世界上究竟可以有多少事物
与她相似。 他不能把芙蓉流放。 不能把垂柳关进牢狱。 不能让月亮沉默。 不能因为河流反射月光
便惩罚河流。 权力又抵达
另一道边界。 皇帝可以命令
事物做什么。 却不能命令
它们意味着什么。 意义已经背离他。 它属于悲伤。 芙蓉开放,
便意味着她的脸。 柳叶摇动,
便意味着她的眉。 月亮升起,
便意味着
他再也不能触碰的肌肤。 无论世界本来想表达什么,
悲伤都会重新翻译。 皇帝从前
通过译官、
官员、
书吏
与使者统治。 如今,悲伤成为
他与万物之间
唯一的译者。 一切都用悲伤的语言
抵达他。 花变成记忆。 风变成归来。 雨变成指控。 寂静变成死亡。 美变成失去。 也许正因为如此,
诗句问的是: “对此如何不泪垂。” 而不是: 他为什么流泪? 已经不再需要解释。 世界本身
便成为原因。 睁开眼睛,
便遇见她。 认出她,
便再一次失去她。 眼泪不只是
悲伤的表达。 它也是身体
试图从视觉中活下来的方式。 眼睛看见得太多。 于是水进入眼睛,
使影像模糊。 也许眼泪有时
是身体赐给自己的仁慈: 一层从身体内部
降下的帘幕。 芙蓉模糊。 垂柳模糊。 池水模糊。 那张散布在整个世界上的脸
也模糊。 有那么一瞬间,
所有事物都失去清晰边界。 花进入水。 枝叶进入天空。 光进入眼泪。 那张脸
进入万物。 随后,一滴泪落下。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而清晰重新带来
同一个无法承受的事实: 芙蓉拥有她的脸。 柳叶拥有她的眉。 月亮拥有她的颜色。 河流拥有她的眼睛。 风拥有她的动作。 整个宇宙
都夺走了她的相貌, 却没有任何事物
能够把她还回来。
第三部 马嵬坡与缺席者的帝国
第十三章 萤火、孤灯与梧桐秋雨
黄昏没有经过任何仪式,
便进入了宫殿。 没有鼓声宣告它。 没有史官记录
白昼究竟在什么时候
离开彩绘的柱子。 最后一层光
在高高的屋脊上
停留了一会儿, 随后松开手,
消失。 庭院渐渐深下去。 长廊渐渐变长。 池水失去颜色。 园林不再区分
花与叶、
石头与阴影、
道路与空无。 黑夜把一切
重新交给模糊。 只有缺席
仍然保持精确。 夕殿之间,
萤火开始升起。 一点光。 随后又是一点。 一小团绿色的冷火
出现在树木下面, 无声移动, 消失, 又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重新出现。 它们漂过石阶。 进入废弃的庭院。 在屋檐下面飞行。 从前,这些屋檐下
曾有宫灯彻夜燃烧, 等待音乐、
宴席
与深夜归来的人。 如今,宫殿拥有了
另一种光亮: 微弱得无法照见一张脸, 只能通过不断熄灭
证明自己仍然存在的光。 皇帝看着它们。 最初,也许他看见的
还只是昆虫。 一些细小的身体
带着冷冷的火
穿过夏夜。 可是悲伤
不允许光线保持无辜。 每一只萤火
都变成一块记忆的碎片。 一只亮起—— 黄昏水雾中的温泉。 又一只亮起—— 她掀起帘幕的手。 又一只—— 她鬓边的一枚珠钗。 又一只—— 笑声忽然照亮面孔,
随后面孔重新安静。 又一只—— 侍女们退下时,
墙上的灯影轻轻颤抖。 又一只—— 马嵬坡尘土中的花钿。 这些光停留得太短,
无法组成完整的影像。 它们只交出碎片。 一只手腕。 一道衣袖。 脸颊的弧线。 金钗下面
转动的黑发。 几乎被听见的声音。 几乎被跨过的门槛。 记忆并不是
沿着一条连续的道路回来。 它像萤火那样回来: 巨大黑暗中的
一瞬微光, 随后什么也没有, 随后另一点光
又在第一点光
无法抵达的地方出现。 皇帝用目光
追随着它们。 每当一只萤火消失,
黑暗便显得更深。 每当另一只萤火亮起,
希望总会赶在理智阻止以前
忽然升起。 在那里。 不。 又在那里。 不。 夜晚重复着
旧宫殿里那种残酷: 先出现归来的形状, 随后才让人知道
根本没有谁回来。 萤火穿过
从前挤满侍女、
乐师、
端着托盘的宫女、
传递消息的宦官
和灯下卫士的空间。 如今,一只细小的虫
便可以飞过整座庭院, 途中不经过
一张人的面孔。 宫殿变得如此广大,
以至于每一点小小的光
都显得迷失。 也许正因为如此,
萤火天然属于悲伤。 它们无法征服黑暗。 它们只是揭示
黑暗有多么辽阔。 它们的光
不是胜利。 只是没有力量的坚持。 一闪。 停顿。 又一闪。 光亮只够证明
黑暗确实存在。 却不够带人
逃出去。 皇帝仍然坐在夕殿里。 夕殿萤飞思悄然。 可是思想并不安静。 它只是失去了语言。 有些夜晚,
悲伤不再哭喊。 哭喊属于一种
仍然相信身体
可以把心中之物释放出去的悲伤。 这一种悲伤
已经越过释放。 它不再向上涌出。 它沉下去。 进入关节。 聚集在眼睛后面。 使双手变重。 使呼吸变成
一项未经同意
却必须完成的工作。 皇帝坐着,
看最后几只萤火
穿过庭院。 没有人知道
是否应该说话。 侍从们逐渐明白: 在悲伤周围保持沉默,
同样危险。 一句话会伤人。 沉默也会伤人。 太早送来灯火,
仿佛在催促。 太迟送来灯火,
又仿佛是疏忽。 询问他是否准备入睡,
是在冒犯不可能。 留下他独自一人,
又像遗弃。 于是他们守在殿堂边缘, 近得足以服从, 远得仿佛
并不存在。 终于,
一盏灯被点亮。 只有一盏。 一座曾为繁华而建的宫室里,
只有一簇孤独的火焰。 这座宫殿从前
拥有成千上万盏灯。 长廊上的宫灯。 镜子旁的灯。 宫门前的火炬。 在明亮器皿里
反射的烛火。 巨大的殿堂
曾被照得如同
黑夜已经被逐出
帝王的土地。 如今,皇帝身边
只剩一盏小灯。 它无法照亮
整间宫室。 它只在桌面上
围出一圈光。 光圈以外,
椅子开始溶解。 屏风变成黑暗。 柱子尚未抵达屋顶
便已经消失。 整座宫室
仿佛一个无法丈量的洞穴,
围绕这点火焰聚拢。 孤灯并没有击败黑夜。 它只是给黑夜
安置了一个中心。 皇帝坐在
这个中心里面。 他仍然活着。 孤灯意味着的
仅仅是这一点。 不是希望。 不是权力。 不是指引。 只是: 有一具身体
还没有熄灭。 风从一道缝隙进入时,
火焰向旁边倾斜。 随后重新站直。 变短。 又升起。 灯油一点点
被它吃掉。 皇帝望着它, 像一个已经失去
物体与自身边界的人。 火焰继续,
因为还有油。 他继续,
因为身体尚未获得
停止的允许。 两者都在燃烧。 都不知道为什么。 灯旁放着
挑动灯芯的小工具。 灯芯逐渐发黑。 焦黑的顶端
变得沉重。 火焰衰弱。 皇帝拿起灯剪。 触碰灯芯。 一点细小火星。 一声轻微裂响。 焦黑的部分
掉了下来。 火焰重新明亮。 他放下灯剪。 时间过去。 灯芯再次发黑。 火焰再次变窄。 他又拿起灯剪。 又一次挑去焦黑。 又一次让灯光
短暂明亮。 这就是“挑尽”。 把灯芯不断挑开, 一直挑到
几乎已经没有什么
可以再挑。 这是一个细小到
历史永远不会记录的动作, 除非诗歌
把它放到悲伤旁边。 那个从前调动军队的皇帝,
如今只移动
一小截烧焦的丝线。 那只从前签署诏书的手,
一次次靠近
一簇微弱火焰。 没有州郡因此改变。 没有叛乱因此结束。 没有死者因此回来。 这个动作
几乎什么也没有完成。 正因为如此,
他才不断重复。 宏大的行动
属于结果的世界。 悲伤常常依靠
那些不能产生结果的动作
继续存活。 摆正一只杯子。 叠好一件衣袍。 打开一只
已经打开过的匣子。 走到门边,
却不穿过门。 整理床榻另一侧
无人睡眠的枕头。 挑动一根
必然还会重新发黑的灯芯。 细小的动作
给身体一件可以做的事, 而时间
拒绝向前移动。 他举起灯剪。 触碰灯芯。 剪去黑色。 放下灯剪。 等待。 再次举起。 整个夜晚
变成这些动作之间的距离。 也许他不使用数字,
却仍然在计算。 自从上一滴雨落下以后,
挑过一次。 自从侍从退下以后,
挑过一次。 自从想起她的笑声以后,
挑过一次。 自从试图不去想
马嵬坡的肉身以后,
挑过一次。 自从火焰短暂变成
一只衣袖的形状以后,
挑过一次。 自从告诉自己
清晨一定已经很近以后,
挑过一次。 可是清晨并不近。 失眠的夜晚
没有普通时间的尺度。 白昼里的一小时
拥有边界。 它从一件事情开始,
又在另一件事情中结束。 人们到来。 饭食送上。 文书打开。 影子以可以看见的方式
缓慢移动。 可是失眠中的一小时
没有墙壁。 它向所有方向扩张。 一个瞬间
可以变成一条
尽头没有门的长廊。 皇帝进入了
这样的长廊。 他不知道
自己已经坐了多久。 灯知道。 灯油下降。 灯芯缩短。 小盘里
积起黑色的灰。 身体知道。 脊背僵硬。 眼睛灼热。 手指渐冷。 可是意识仍然清醒, 被同一段记忆
悬挂在睡眠之上—— 那记忆使醒着
已经无法忍受, 又使睡眠
无法到来。 他闭上眼睛。 她出现。 他睁开眼睛。 她缺席。 他再次闭眼。 一个春日清晨。 桃花。 李花。 暖风穿过帘幕。 她的面孔
转向光亮。 他睁开眼睛。 秋天。 孤灯。 漆黑的屏风。 殿外某处
雨声开始。 睡眠给予他的
不是休息, 而是返回。 清醒给予他的
不是现实, 而是缺席。 在两者之间,
心找不到
可以躺下的地方。 皇帝再次
举起灯剪。 细小的金属器具
接住灯光。 也许在从前幸福的夜晚,
侍女们也曾在他们身边
使用同样的东西
挑动灯芯。 也许那时有人
悄悄整理灯火, 他们两个人
从未注意。 光只是继续照亮。 这是幸福
最大的特权之一: 不知道是谁
在维持灯光。 听不见侍从的脚步。 不曾注意灯油减少。 不明白每一个共同的夜晚
都依靠许多
不可见的细小劳作, 也依靠一份
终究有限的火焰。 如今,他注意到一切。 灯芯。 灯油。 灰烬。 空气的颤动。 一口呼吸
与下一口呼吸之间的距离。 失去使他成为
一切正在减少之物的学生。 殿外的萤火
已经消失。 属于它们的微光季节
结束在更深的黑暗里。 孤灯仍然燃烧。 外面无数细小的光
已经归于无。 里面的一点光
仍然继续。 整座宫殿
缩小到这点火焰。 整个帝国
缩小到火焰旁边
一具仍然活着的身体。 这具身体又缩小成
一双无法闭上的眼睛。 随后,雨水落在
梧桐叶上。 最初,
只有一声。 一滴雨
打在宽阔的叶面。 随后又是一滴。 随后许多滴。 雨在落到屋顶以前,
先被梧桐接住。 那些叶子宽大、
轻薄, 也已经被秋天
弄得疲倦。 每一滴雨
都敲击在一个
早已准备好
使悲伤发出声音的表面。 嗒。 停顿。 又一声嗒。 一阵轻轻散落的雨。 随后是一段更长的声音,
从外园缓慢移动
向宫殿深处。 秋雨与春雨
并不相同。 春雨进入大地
像一种许诺。 它使泥土变暗,
为根系准备水分。 它在花蕾下面聚集。 它的柔软
属于那些尚未开放的事物。 秋雨落在
已经完成的事物上。 它找到已经长大、
已经经历风霜、
已经开始松开树枝的叶片。 它不宣告开始。 它揭示
什么已经准备好坠落。 皇帝听着。 雨落在梧桐叶上。 每一片叶子
都把雨声放大。 一滴小小的水
变成一间声音的宫室。 宽大的叶面
在园林中彼此应答。 近处。 远处。 又回到近处。 雨打在最高的叶片。 打在下面一层的叶片。 聚集在叶尖。 从一片叶
落到另一片叶。 落到石头。 落入池水。 落上宫殿屋顶。 空旷的建筑
接住这些声音,
又把它们送回来。 屋檐回答庭院。 庭院回答长廊。 长廊把雨声
带向宫殿更深处。 庞大的建筑
没有让天气沉默。 它使天气
成倍增长。 一滴雨
变成许多房间。 一片叶
变成回声。 宫殿的空旷
不再只是可以看见。 它现在可以被听见。 雨声进入的每一间宫室
都显得更加辽阔, 因为里面没有人的声音
作出回答。 皇帝坐在孤灯旁。 雨继续落。 有些声音
可以丈量空间。 脚步丈量长廊。 回声丈量殿堂的高度。 雨声丈量空旷。 它触碰每一个表面,
等待生命回答。 当无人回答时,
建筑便显露出
自己究竟能够容纳
多少缺席。 梧桐站在园中,
如同黑暗的乐器。 叶片接住
雨水的手指。 没有乐师出现。 没有旋律开始。 可是夜晚
用千百片叶子
反复弹奏同一个音: 坠落。 坠落。 坠落。 一片叶子松开树枝。 它穿过雨水下降,
转动一次, 又转动一次。 也许碰到别的树枝。 也许打在石头上。 皇帝也许没有看见。 可是他听见
雨声中有什么
发生了变化。 水的声音
与落叶的声音
已经不能分开。 雨使叶子落下。 落叶又使雨
拥有了身体。 秋天不再作为季节进入。 它作为一次次失去进入。 一片叶。 又一片。 再一片。 树并不是
在一个瞬间变空。 它一部分一部分
交出自己。 时间也是这样
对待皇帝。 并非最后的一次重击。 而是连续不断的脱落。 一个朋友离开。 一名大臣离开。 一座城市改变。 一具身体衰弱。 一个名字
越来越少被人提起。 一间房关闭。 记忆里的一张脸
少了一个细节。 一种声音
在脑海中逐渐遥远。 一片叶之后,
又是一片叶。 一个人并不在
一个瞬间衰老。 他被一点点
从自己身上取走。 从前能够下令的手
开始颤抖。 从前能在远处认出人的眼睛
开始吃力。 夜晚变得更长。 身体变成一座宫殿, 里面的侍从
正在悄悄撤离。 一间房之后
又一间房熄灭。 可是仍有一盏灯。 皇帝挑动灯芯。 雨继续落。 梧桐叶继续
松开自己。 时间成为刑具,
正因为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没有使者带着消息进入。 没有奇迹打断黑夜。 没有神明归还死者。 没有梦打开
一扇可靠的门。 只有重复。 火焰变弱。 灯芯被挑动。 雨水落下。 叶子坠落。 呼吸进入。 呼吸离开。 残酷不再来自
突然的暴力。 突然的暴力
属于马嵬坡。 在这里,
残酷变成持续。 在马嵬坡,
历史在一个瞬间
取走一具身体。 在宫殿里,
时间一个瞬间
又一个瞬间
取走活下来的人。 皇帝想起春天。 并不是他选择
想起春天。 是秋雨
替他作出选择。 秋天召来了
它的对面。 落叶召来花开。 寒冷的空气
召来温暖的风。 黑暗宫殿
召来一个
充满颜色的早晨。 春风桃李花开日。 秋雨梧桐叶落时。 这两个季节
并没有站在一年
相反的两端。 它们一起进入
同一间房。 春天不是在冬天以后到来。 它出现在秋天内部。 桃花与李花
在落叶上方开放。 雨幕后面
出现花枝。 暖风穿过
寒冷的宫室。 记忆拒绝服从日历。 过去与现在
占据同一口呼吸。 他看见春天。 花朵挤满树枝。 光线仿佛刚刚洗过。 整个园林充满
万物初生时
那种轻盈而过度的繁盛。 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 一根花枝
低垂在她肩旁。 也许她因为风
把花吹满道路
而笑起来。 也许她摘下一朵花,
放在脸边。 也许他望着她,
没有真正形成那个念头,
却已经相信: 春天选择了留下。 身处幸福的人
从不把幸福想成季节。 我们误把它的到来
当作气候。 以为温暖
已经成为世界的本性。 我们听不见
未来的秋雨
已经藏在花朵里面等待。 可是如今,
坐在秋天里的皇帝
终于听见了。 每一朵桃花
都包含梧桐叶
坠落的声音。 每一阵春风
都携带空宫的寒冷。 每一个幸福的时刻
都获得第二层意义: 这一切终将失去。 记忆把春天带回来, 却把秋天
藏在春天里面。 所以回忆
无法安慰他。 记忆里的日子
确实美丽。 它也注定毁灭。 他只能以一个
知道结局的人
重新进入它。 他看见花树下的她。 同时看见
马嵬坡的道路。 他听见她的笑声。 同时听见
军队的沉默。 他看见花瓣
落在她的长发上。 同时看见
那枚落在尘土中的花钿。 过去的幸福
与后来的灾难
已经熔在一起。 再也没有一段记忆
能够保持纯洁。 历史从后来倒着进入, 刺伤每一个
更早的时辰。 这也是悲伤的一种力量: 它改变的不只是
现在与未来, 也改变过去。 曾经的欢乐
变成失去的开端。 曾经的丰富
变成一切终将消失的证据。 曾经普通的清晨
变得令人无法承受地珍贵, 因为当时没有人知道
它们已经被计算。 皇帝坐在
两个季节之间。 春天在面前。 秋天在四周。 桃李在记忆里开放。 梧桐在雨中落叶。 心并没有
从一个季节走向另一个季节。 它同时握住两者。 这就是刑罚。 假如春天彻底消失,
也许秋天尚可忍受。 假如秋天完全消失在记忆里,
也许还可以重新走入春天。 可是两者始终并存。 花开与叶落。 开始与后来。 温暖与寒冷。 她活着的面容
与马嵬坡的肉身。 爱情与已经知道的结局。 它们相互毁坏
彼此的无辜。 灯光再次变弱。 皇帝又一次
举起灯剪。 焦黑的灯芯
又一次落下。 究竟多少次? 诗没有说。 因此这个夜晚
没有边界。 孤灯挑尽未成眠。 “挑尽”。 不只是灯芯。 还有灯油。 黑夜。 皇帝。 王朝。 这具身体
剩下的力量。 一切似乎都在
向一个迟迟不肯到来的结局
不断耗尽。 火焰越来越小。 它照亮的桌面
越来越少。 金属灯剪
也逐渐难以看清。 皇帝向前俯身。 那个动作
几乎像普通家庭里的动作: 一个老人
在整理一盏灯。 没有皇位。 没有礼仪。 没有帝国。 只有失眠, 以及一种固执的劳作: 不让这点光
过早熄灭。 也许他害怕黑暗。 也许他渴望黑暗。 黑暗也许能够
移走眼前空旷的房间。 可是黑暗会给记忆
一面更大的屏幕。 灯光显露物品。 黑暗显露她。 所以他维持灯火, 却无法逃离
灯火照见的一切。 他被困在
两种观看之间。 房间里可以看见的缺席。 心里无法看见
却始终存在的她。 灯芯缩短。 黑夜没有缩短。 殿外,
雨不断打在叶片上。 声音重复,
却没有发展。 它不走向高潮。 也不解决自身。 没有乐队进入。 没有雷声
赋予悲伤
与痛苦相称的宏大。 只有雨。 只有叶子。 只有宫殿
一遍又一遍
承受同样柔软的击打。 时间就是这样
变成刑具: 并不是因为走得太快, 而是因为拒绝
变成任何别的事物。 一分钟与下一分钟相同。 一滴雨与下一滴雨相同。 一次记忆
仍然通向同一个缺席。 失眠的人并不是
穿过黑夜。 是黑夜穿过他。 它经过眼睛。 经过脉搏。 经过僵硬的脊背。 进入双手。 它一滴一滴
拿走力量, 却留下足够清醒的意识
观看力量被拿走。 皇帝听着梧桐雨。 也许他计算
雨滴之间的间隔。 也许他想起
她从前曾与他
一道听雨。 也许在另一个秋天,
她曾抱怨
梧桐叶上的雨声太响。 也许他笑了。 也许有人
关上窗户。 这样普通的动作,
只有在再也不能重复以后
才会变得神圣。 把窗关上。 把灯移近一点。 雨很冷。 到我身边来。 睡吧。 当被爱的人仍然活着时,
这些话毫无诗意。 死亡以后,
它们变成整个失去的世界。 如今已经无人再说: 到我身边来。 孤灯站在
他与空处之间。 雨声对整座宫殿说话。 梧桐回答。 他没有回答。 那个从前用命令
充满殿堂的皇帝, 如今变成
这个声音世界里
唯一沉默的事物。 萤火用光说话。 孤灯用燃烧说话。 雨用重复说话。 叶子用坠落说话。 时间用疲倦说话。 它们说着
同一件事情: 你仍然存在。 她不再存在。 这句话没有结束。 雨可以整夜重复。 秋天可以多年重复。 宫殿可以通过
每一间空房重复。 皇帝自己的身体
可以用每一次呼吸重复。 你仍然存在。 她不再存在。 活下来
逐渐成为一种指控的语法。 为什么你仍然在这里? 雨没有问。 叶子没有问。 可是悲伤
把每一种声音
翻译成这个问题。 他没有答案。 在马嵬坡,
他并不是以简单的方式
选择了活下来。 是皇位选择。 是军队选择。 是历史选择
哪一具身体继续, 哪一具身体
留在身后。 可是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都使继续活着
仿佛变成
他仍在不断作出的决定。 每一次呼吸: 又一次接受。 每一个黎明: 又一次离开死者。 每一盏仍被维持的灯: 又一次拒绝
与她一道熄灭。 也许他把睡眠
当成一种较小的死亡。 暂时从继续成为自己
这项责任中脱离。 可是睡眠没有到来。 疲惫的身体
仍然守护伤口。 也许失去亲爱之人的人
之所以无法入睡, 正是因为心里有一部分相信: 闭上眼睛,
便是遗弃死者。 只要仍然醒着,
守夜便仍在继续。 所爱的人
便不会独自留下。 灯仍然守着。 名字仍然守着。 最后一扇门
仍然没有关闭。 所以皇帝坐在火焰旁, 并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
睡眠、
清晨、
记忆, 还是她的归来。 雨势渐深。 一阵风穿过园林。 许多叶子同时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
声音几乎像脚步。 他抬起头。 旧日的本能
再次回来。 有人正在靠近。 有人穿过庭院。 有人从雨中
向这里走来。 在理智来得及抵抗以前,
心已经塑造出她。 湿润的衣袖。 黑发。 一张被夜色
染得苍白的脸。 帘幕升起。 她的手。 随后,声音散开。 只是落叶。 只是秋雨。 心又失去她一次。 一个人究竟能够
为同一个所爱之人
承受多少次死亡? 有多少声音像归来,
便有多少次。 有多少扇门,
便有多少次。 有多少个夜晚,
便有多少次。 有多少段能够打开的记忆,
便有多少次。 灯火摇动。 他再次挑动灯芯。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焦黑的灯芯
几乎已经燃尽。 火焰忽然升高, 短暂地、
意外地明亮。 一瞬间,
宫室亮了起来。 桌面。 空椅。 屏风。 关闭的门。 老人苍老的手。 一切都以可怕的精确
显露出来。 随后,火焰再次降低。 这短暂的明亮
没有显露希望。 它只显露
失去已经多么完整。 黑夜深处,
有一个时刻, 甚至悲伤
也会感到疲倦。 它并没有结束。 只是无法继续维持
自己完整的形状。 思想开始松开。 影像变得模糊。 春天的花
溶入秋天的叶。 她的面孔进入灯火。 灯火进入月亮。 雨声变成脚步。 萤火在闭起的眼睛里
重新出现。 时间失去名称。 以前。 以后。 那时。 现在。 都变成同一间宫室。 死者与生者
都在其中, 却无法互相触碰。 皇帝向前低下身体。 也许他的头
慢慢垂落。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
身体接近睡眠。 可是有一片叶子
打在石头上。 或者火焰发出一声轻响。 或者记忆
没有声音地说了一句话。 他睁开眼睛。 仍然是夜。 仍然是雨。 仍然是孤灯。 刑罚仍在继续。 没有刽子手站在身边。 没有刑具可以看见。 没有任何东西碰触他, 除了时间。 这已经足够。 时间带走春天。 时间把她的身体
带向马嵬坡。 时间又把他
带回宫殿。 时间把秋雨
放在梧桐叶上。 时间削弱灯火。 时间削弱
守护灯火的手。 时间并不匆忙。 它的缓慢
正是残酷。 刀刃结束
被它切开的事物。 时间却让被伤害的人
继续活着。 皇帝等待。 雨一直落,
直到声音仿佛
比宫殿更加古老。 梧桐一片片
交出叶子。 园林逐渐放弃
夏日的身体。 孤灯耗尽
最后的油。 萤火已经消失。 春天只存在于
秋天内部。 她只存在于
所有证明她已经缺席的事物中。 终于,
宫墙之外的某个地方,
黑暗发生变化。 还不是光。 只是浓黑
稍稍变薄。 这是夜晚
也准备遗弃他的
第一个迹象。 清晨将会到来。 侍从将走进宫室。 孤灯将被移走。 被雨打湿的落叶
将从石阶上扫去。 奏报将被送来。 活人的世界
将要求他
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整夜未眠。 黑夜经过,
却没有释放他。 时间所做的
仅仅是这些: 它没有治愈。 没有解释。 没有宽恕。 它只是从黑暗
缓慢走向黎明, 从他剩下的生命里
再取走一个夜晚。 皇帝望着
即将熄灭的灯。 殿外,
雨仍然触碰
梧桐的叶子。 他的身体里面,
桃花与李花
仍在春风中开放。 两个季节
仍然居住在同一具身体里。 记忆中的温暖之手。 耳中听见的冰冷秋雨。 开始。 后来。 活着的女人。 已经离去的女人。 而在它们之间, 一个老人守在
几乎耗尽的火焰旁边, 无法回到春天, 无法逃离秋天, 无法入睡, 而时间仍然
一滴一滴、
一叶一叶、
一息一息, 继续把他
带走。
吴砺 2026.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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