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天地也有尽头(四)
——重读白居易《长恨歌》
第十四章 进入死亡世界的方士
有一位方士
从临邛而来, 他曾出入帝都,
人们说,他拥有世间
最为稀有的一种能力—— 能够凭借另一个人
至深的精诚, 把远去的魂魄
重新召来。 不是凭借命令。 不是凭借官印,
军鼓,
黄金铸成的诏书。 魂魄不能被命令
返回人间。 死亡并不承认
皇权的威严。 越过最后一次呼吸之后,
皇帝的名号
也只不过是活人世界里
发出的一个声音。 他的军队可以封锁山口, 他的官员可以搜索
天下所有州县, 他的使者可以不断策马,
直到马匹倒毙在
遥远道路的尽头—— 但是国家修筑的任何道路,
都无法通往
死者的国度。 因此, 必须有另一个旅行者。 不是将军。 不是宰相。 也不是一位
捧着朝廷定本的史官。 一位方士走来, 他的双手之中
没有任何看得见的东西。 他没有携带地图, 因为他将要寻找的地方
从未服从过地理。 他没有携带宝剑, 因为死亡
无法被刀刃刺伤。 他没有携带通关文书, 因为生命之外的每一道边界,
早在所有王朝诞生之前
就已经存在。 他只携带着
皇帝尚未终结的思念—— 当人世间所有权力
都已经失效之后, 悲哀从人的身体里
一点一点蒸馏出来的
那种无形之物。 皇帝自己
不能前往。 这一点十分重要。 白居易没有让他
在神圣的光辉中飞升, 没有在他的肩头
安放翅膀, 也没有把帝王的悲伤
改写成一种
超自然的特权。 这位统治天下的人, 仍然被关在
人的肉身之中。 他可以坐在孤灯下面。 他可以倾听梧桐秋雨。 他可以回忆。 他可以在空旷的宫殿里
一遍又一遍呼唤她的名字, 而所有房间
只把寂静归还给他。 但是他无法穿过
那道墙。 于是, 方士替他前往。 方士成为一只
伸向坟墓之外的手。 他成为活人的脚步
无法停留之处
继续响起的脚步。 他成为一叶小舟, 被放入存在与虚无之间
那片漆黑的水域。 而在他的身后, 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 诗人。 因为这位方士
并不只是故事里
拥有法术的人。 他也是诗人的替身。 皇帝凭借权力
无法完成的事情, 爱人凭借悲恸
无法完成的事情, 诗人将凭借想象
重新尝试。 他要把语言
送到肉身无法抵达的地方。 他要让一行诗句
进入那座被死亡封闭的房间。 他要让隐喻
越过重兵把守的边境。 他要让诗歌
完成历史所禁止的事情: 找到死者, 并且与她交谈。 方士闭上眼睛。 也许宫殿里的灯火
在他的四周渐渐暗淡。 也许夜风穿过帷幕, 像某个看不见的身体
留下的一次呼吸。 也许房间里的所有人
都一动不动, 他们害怕
最轻微的一个动作, 都会使那座刚刚伸向彼岸的桥
突然断裂。 方士开始收拢
皇帝的思念。 不是天子的思念。 不是一个王朝的悲伤。 不是一位君王
失去贵妃之后
写入史册的哀悼。 他寻找的
只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 一个人
正在呼唤另一个
已经消失的人。 他从记忆里
摘下皇冠。 他取走宫廷音乐, 取走彩绘屏风,
珠玉步摇,
一排排跪伏的侍从。 他甚至取走
历史本身, 直到最后
只剩下两个肉身: 一个仍在呼吸, 一个已经停止呼吸。 只有到了这一刻, 旅程才真正开始。 他向上飞去, 一直飞到
碧蓝苍穹的尽头。 穿过一座座云的宫殿, 而那些宫殿
在人靠近时
便悄然消散。 他飞过群星。 那些星辰
曾经看见长安城
被无数灯笼照亮, 也曾经看见
同一座城市
在叛乱中逐渐暗下去。 他飞过月亮。 那轮月亮
曾经照亮她的面庞, 后来又进入皇帝
彻夜不眠的宫殿, 却没有把她
带回来。 他在苍天最高处
寻找。 但是天空如此广大, 它并不在意
人间的姓名。 星宿继续着
古老的旋转。 银河横过夜空, 像一条由不可抵达的尘埃
铺成的道路。 没有天门为他打开。 没有仙人回答。 在无边的碧落之中, 没有留下
她的踪迹。 于是, 他转身向下。 向下穿过群山的根部。 向下进入河流与城市之下
冰冷的地基。 向下进入大地
秘密保存一切的地方—— 那些人类的双手
再也无法握住的事物。 他进入黄泉。 在那里, 所有死者
都已经被剥去了仪式。 帝王与奴仆, 将军与舞女, 绝世美人
与无人记得的孩子—— 都越过了
同一道最后的门槛。 方士开始呼唤。 他的声音穿过
没有门扉的房间。 它在无数阴影之间移动, 那些阴影
已经忘记了
清晨的形状。 他的声音触碰白骨, 所有的名号
早已从白骨之上脱落。 但是黄泉
没有回答。 死亡不肯归还
它已经收走的事物。 地下的世界
如同天上的世界那般—— 一个沉默, 一个空旷。 在空无的苍天
与拒绝回答的大地之间, 方士仍然继续前行。 这还不能算是失败。 因为文学
从不接受它遇见的
第一道边界。 当看得见的世界
彻底关闭, 文学就会创造
另一条地平线。 当天空一无所有, 当黄泉保持沉默, 诗歌便创造出
第三个国度。 那不是神仙的簿册
或帝王的地图上
记载过的地方。 它诞生于
记忆与欲望之间。 死者可以在那里居住, 因为活着的人
无法承受他们
彻底消失。 方士进入了那里。 他踏出的每一步
都由一个词语构成。 托起他的每一片云
都由一行诗句升起。 他越过的每一片海洋, 都曾经首先存在于
这首诗的悲伤之中。 此刻, 他正在穿过
思念的地理。 在那里, 没有真正的距离。 一个夜晚
可以比一个王朝
更加漫长。 一个名字
可以容纳整座宫殿。 一张被埋入大地的面庞, 可以在记忆
不断施加的压力之下
重新升起。 他寻找的
不是那位进入历史的
著名美人。 他寻找的
不是被史家责备、
被歌者赞颂、
被后世无数画师描绘, 却无人真正看见她
如何呼吸的女人。 他寻找的, 是被死亡带走的
那个人。 那个曾经在
凡人的肉身里醒来的女人。 那个曾经感受温泉之水
流过肌肤的女人。 那个曾经把身体
微微倾向音乐的女人。 那个曾经在无人的房间里
让长发松散下来的女人。 那个曾经欢笑, 而那笑声后来竟然成为
审判一个王朝时
呈交的证据。 那个在马嵬坡上
终于明白: 爱情不能命令军队
放下兵器的女人。 他寻找的
正是她。 不是一个象征。 不是一个警告。 不是王朝覆亡的原因。 而是一个人。 传说深处
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诗歌里面
那具突然消失的身体。 也正是在这里, 白居易完成了
全诗中最令人震惊的行动。 他拒绝让政治现实
说出最后一句话。 现实使他们分离。 现实把士兵
放在爱情与生存之间。 现实让白绫
收紧在一个仍然温热的
喉咙上。 现实让皇帝
重新回到宫殿, 却把她
留在大地下面。 现实已经执行完毕
它残酷的判决。 但是文学
重新打开了这桩案件。 诗人传唤了
另一个证人: 不可能。 他让一位方士
越过边界。 他让思念
获得旅行者的身体。 他让悲哀
拥有方向。 他让死者
拥有一个可以被寻找的地址。 皇帝仍然坐在
他的孤灯下面。 但是在宫殿之外, 在群山之外, 在碧落与黄泉之外, 语言正在寻找她。 一首诗
已经离开人间。 一首诗
正在行走于
皇帝也无法行走的地方。 一首诗
正在黑暗中
呼唤她的名字。 而死亡, 第一次不再是
绝对的沉默。 它变成了一道边界。 而每一道边界之中, 都隐藏着
被越过的可能。
第十五章 肉身之后的梨花
终于, 在碧落的最高处
一无所获之后, 在黄泉
只归还沉默之后, 方士找到了她。 不在大地下面。 不在普通的死者之中。 也不在历史
安置她肉身的
那座坟墓里。 远在帝国地图之外, 远在士兵管辖之外, 远在诏书
能够抵达的地方之外, 海上出现了一座
悬浮的仙山。 云雾环绕着它, 像无人伸手
却自行垂落的帷幕。 楼阁从虚空中升起, 没有一块地基
接触大地。 光停留在玉门之上。 仙人行走于
从未沾染尘埃的长廊。 而在那座不可能存在的宫殿深处, 住着一个女人。 她的名字
曾经震动整个长安。 可是当她出现时, 她并没有按照权力
想象永生的方式出现。 没有胜利的光芒。 没有星辰编织的冠冕。 没有一队仙人前来宣布: 死亡已经把她
晋升为神。 她安静地走来。 玉一样洁白的面容
如此寂寞。 泪水从脸上流过, 留下断续的痕迹。 她站在使者面前, 像春雨之中
一枝洁白的梨花。 玉容寂寞泪阑干,
梨花一枝春带雨。 这两句诗
不只是描写一个美丽的女人
正在哭泣。 它们在整首诗里
打开了她的第二个身体。 第一个身体
属于温暖。 它从华清宫的泉水中
缓缓升起。 外面的春寒
还没有完全退去, 但是帝王的浴池里
保存着另一个季节。 温暖的水
流过洁白的肌肤。 她的身体
从水汽中慢慢显现, 像刚刚融化的白雪, 在侍女的手臂之间
发出柔和的光, 身上仍然携带着
地底温泉的热度。 那时的诗
通过温度观看她。 温暖的水。 温暖的皮肤。 温暖的宫室。 绣着芙蓉的帷帐之中, 温暖的锦被。 夜色渐渐加深, 但是芙蓉帐内
保留着它自己的气候。 宫殿之外, 是整个帝国—— 边关,
烽火,
粮仓,
赋税, 战马,
士兵,
州县里饥饿的百姓, 以及国家治理
那架庞大、冰冷、
不断运转的机器。 宫殿之内, 却有呼吸。 有香气。 有两个凡人的身体
共同创造的一小片温暖。 在那几个时辰里, 他们相信
世界可以被关在帷幕之外。 那是美的
第一个存在状态: 被占有之中的美。 被召进宫殿的美。 被沐浴、梳妆、装饰, 随后被送到
帝王目光之下的美。 她的肌肤
被比作凝脂。 她的鬓发
被比作云。 她的面容
被比作花。 宫廷的语言
把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都变成珍宝。 然而珍宝, 往往正是权力
最渴望据为己有的事物。 她被爱。 可是她也被封闭。 她被渴望。 可是她的名字
也被另一个人的欲望
重新定义。 宫殿给了她
丝绸,
珠玉,
音乐, 给了她
上千人的侍奉。 作为交换, 宫殿把她的美
放进了所有权的语法。 他的爱人。 他的贵妃。 他的春夜。 他的欢愉。 他的绝代佳人。 甚至温柔之中, 也带着
占有的阴影。 帝王的目光
环绕着她, 如同宫殿里的
另一道高墙。 然而现在, 那道高墙已经消失。 那个从温泉中
升起的身体已经消失。 侍女们消失了。 彩绘的宫室消失了。 那些曾经为她
整理长发的手, 再也不能触碰她。 就连皇帝的目光, 也被死亡
突然截断。 而从这场截断之中, 另一个形象
重新出现。 不再是温泉, 而是春雨。 不再是凝脂般的肌肤, 而是一朵白花
在枝头微微颤动。 不再是熏香宫室中
被帷幕围住的温暖, 而是一种
向天空完全敞开的
寒冷洁白。 梨花仍然美丽。 但是它的美
已经属于
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浴池
能够容纳它。 没有帷幕
能够遮蔽它。 没有一只手
可以命令它开放。 它站在天气之中。 雨水进入
它的洁白。 风从它的花瓣之间
穿过。 它承受寒意, 却没有因此
失去柔弱。 它属于树木, 属于春天, 属于花瓣落下以前
那短暂的一刻。 而最终, 它不属于任何
能够占有它的人。 这并不是
对肉身的否定。 白居易并没有因为
美曾经带着感官的温度, 便惩罚这种美。 他没有宣布: 温暖的肌肤是虚假的, 只有花朵才是纯洁的。 这首诗做了一件
更加神秘的事情。 它让美穿过死亡, 改变了自己的
存在状态。 如同水变成蒸汽, 蒸汽聚集成云, 云又重新化作雨水, 华清池里的身体
穿过马嵬坡的暴力, 最后在春天
重新显现为一枝梨花。 没有任何东西
被真正抹去。 温暖仍然藏在
寒冷之中。 肌肤仍然藏在
花瓣之中。 温泉之水
化作了春雨。 泪水又把
那个已经失去的身体, 重新带回
最初孕育它美丽的元素。 从前, 水流过她。 现在, 水从她的眼睛里
流出来。 从前, 她被安放在
帝王的春天里。 现在, 整个春天
穿过她的悲哀。 转化已经完成。 但是她最初的身体
并没有受到谴责。 它只是变成了
另一种形态之中的记忆。 梨花, 是美在任何活人的手
都无法再次握住它以后, 所变成的样子。 它是所有权结束之后的身体。 它是触摸结束之后的洁白。 它是房间消失以后
仍然留下的香气。 它是欲望失去
命令权之后, 那些仍然存在的事物
所呈现出的形状。 而雨水—— 雨水改变了
整个意象。 如果没有雨, 梨花或许仍然属于
旧日赞美美人的语言。 一朵完美的花。 一张毫无瑕疵的面容。 一个再次被摆放在目光前面
供人观看的美丽对象。 可是雨水进入了这幅画面, 打破了它的完美。 花瓣被淋湿。 枝条向下弯曲。 洁白的光
被悲哀打断。 美不再只是
被人观看的东西。 美正在承受痛苦。 美正在回忆。 美开始回望。 这是整首长诗
漫长结构中, 杨贵妃第一次
不再只是
那个被看见的人。 她开始观看。 她看见
站在面前的方士。 透过方士, 她看见那座
自己再也不能返回的宫殿。 她看见皇帝
坐在孤灯下面。 她看见那张
曾经用帝王欲望注视她, 如今却只能无助等待
亡者消息的脸。 她看见活人的世界
在失去她以后
仍然继续。 春花依旧开放。 秋叶依旧飘落。 月亮仍然进入
西边的宫室。 宫钟仍然
在黎明响起。 宫女提着灯笼
走过长廊, 而她的脚步声
已经从那里消失。 历史继续着
庞大而无情的运动, 但是她
已经被移出时间。 这种认识
就藏在她的泪水里。 泪水不是
添加在美丽面容上的装饰。 泪水就是意识。 它是一个形象
终于成为一个人的时刻。 在马嵬坡以前, 曾有无数双眼睛
看着她。 皇帝的眼睛。 宫廷的眼睛。 乐师、
侍女、
官员、
士兵的眼睛。 还有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睛—— 他们认为
她的身体已经成为
国家灾难可以被看见的原因。 后来, 又有史官的眼睛。 画家的眼睛。 以及她死去几百年、
几千年以后, 一代又一代读者的眼睛。 她被从所有方向
不断观看。 被赞美。 被欲望。 被指控。 被回忆。 但是春雨里的梨花
把自己的面容
转向了我们。 她不再只是
目光之下的对象。 她已经进入
观看这个动作本身。 她的悲哀
给予她一种内在生命, 而宫廷从来没有
真正给予过她这种生命。 皇帝的宠爱
使她高居
三千佳丽之上, 却未必能使她摆脱
一个男人从无数女人中
选择出来的
那个女人的身份。 死亡消除了
这套等级。 这里没有
相互竞争的嫔妃。 没有品级。 没有受宠的宫室。 没有帝王的召唤。 没有某个夜晚, 皇帝必须决定
走进哪一扇门。 欲望的政治
已经结束。 死去的女人
独自站立。 她的孤独
如此可怕。 但是在这孤独之中, 也出现了一种
新的主权。 没有人拥有
这根枝条。 没有人拥有
这场春雨。 没有人拥有
这些泪水。 即使皇帝也不能说: 这份悲伤
属于我。 他参与制造了它。 他将收到
它传来的消息。 他也许会在余生中
永远生活在它的阴影里。 但是他无法占有它。 一个人的悲伤, 首先属于
正在承受悲伤的那个人。 这也许是
整首诗第一次
真正给予杨贵妃的自由。 不是幸福。 不是获救。 也不是重新回到
马嵬坡以前的岁月。 而是一种
更加严酷的自由: 不再属于皇权。 宫殿曾经
定义她的价值。 宫殿的奢华
向天下宣布
她受到怎样的宠爱。 宫廷音乐
放大她的欢乐。 珠玉把她的身体
翻译成财富。 一整套繁复的礼仪
把她安置在
一个私人宇宙的中心。 可是, 那套曾经赞美她的结构, 最后却无法保护她。 当士兵拒绝继续前进, 宫殿显露了
它最深的真相: 它曾经赐予她的一切, 都可以被收回。 地位。 保护。 未来。 呼吸。 被皇帝拥有的身体, 仍然可以被交出去, 用来满足军队的要求。 当权力安稳时, 爱情看上去
像绝对的力量。 到了马嵬坡, 爱情才发现: 它从来不是主权者。 皇帝可以命令
成千上万的人跪下, 却无法命令
围在身边的一圈士兵
让她活下去。 经历这一切以后, 她怎么可能
仅仅作为帝王的所有物
重新回来? 这首诗又怎么可能
恢复过去那套关系—— 皇帝观看, 女人被观看; 皇帝欲望, 女人存在于
他的欲望之中? 死亡已经使
这种重复变得不可能。 所以白居易
没有让她返回温泉。 没有重新拉开
芙蓉帐。 没有把她
再次放回
春夜的床榻。 他给了她距离。 给了她孤独。 给了她泪水。 给了她
梨花那种严峻的洁白。 她依然美丽。 但是她的美
现在属于她自己的悲伤, 不再属于皇帝的欢愉。 她的面容发出光芒, 不是因为皇帝
正在看她。 而是因为悲哀本身
终于变得可见。 她的美不再宣告: 看一看帝王
拥有着什么。 它开始说: 看一看权力
未能保存什么。 看一看繁华深处
被隐藏的那个人。 看一看历史
曾经把一个生命
缩减成怎样简单的解释。 看一看这个死去的女人, 她终于从帝王的名字后面
走了出来。 梨花没有抹去
杨贵妃。 梨花释放了她。 这个比喻并没有
把她变成
比人更低的事物。 它把人的悲伤
交给自然, 又给了死去的女人
一种再也不能被
宫廷语言囚禁的形态。 她不再局限于
宠妃这个身份。 她进入了天气。 进入了春天。 进入了雨水
共同属于所有人的世界。 雨落在宫殿上, 也落在坟墓上。 它并不区分
帝王与奴仆。 春天也不会
只为权力开放。 梨花枝条
站在等级之外。 它的美
不是由任何任命赐予的。 花瓣开放, 不是因为统治者
发布了命令。 它们出现。 它们颤动。 它们飘落。 在这个新的意象里, 杨贵妃进入了
一种比王朝更深的时间。 唐朝宫廷终将消失。 宫墙终将倒塌。 它的音乐
只能被后人重新想象。 它的衣裳
只会残留在壁画
和地下碎片之中。 但是在某个地方, 每一个春天, 雨水仍会聚集在
一朵白花上。 一个从未见过长安的读者, 一个完全不知道
宫廷品级的读者, 一个叫不出
马嵬坡将领姓名的读者, 仍然能够理解: 当爱情未能救下一个人以后, 一张哭泣的脸
是什么样子。 文学就是这样
把一个人带出历史。 它并不需要保存
每一个政治事实。 它只需要找到
一个足够辽阔的意象, 去容纳人的悲伤。 一根枝条。 一朵花。 一场春雨。 死者的脸
突然来到我们眼前。 方士望着她。 但是他无法恢复
从前的世界。 他已经找到她, 然而找到
并不等于复活。 距离仍然存在。 她就在眼前, 却无法抵达。 泪水使她
重新出现。 死亡又使她
永远不可触摸。 这种矛盾
成为整首诗
新的法则。 文学可以越过
死亡的边界, 但它不能为了安慰生者
而取消死亡。 否则, 它便背叛了死亡的真实。 文学可以带回
一个声音, 却不能带回脉搏。 可以带回
一张面容, 却不能带回
肌肤之下的温度。 可以带回
彼此的认出, 却不能让亡者
重新回到日常时间。 梨花必须留在雨中。 如果方士能够
把她领回宫殿, 如果皇帝能够再次
触摸她的手, 如果那个春夜
能够从中断之处
继续下去, 那么马嵬坡
就只会成为
故事中的一次停顿。 死亡会变成
情节上的魔术。 悲伤也会失去
它的真实性。 白居易拒绝
这样的安慰。 他只允许他们
在距离中重逢。 死者可以说话。 生者可以听见。 爱情可以隔着边界
重新认出自己。 但是边界
依然存在。 所以这枝梨花
才如此美丽。 它的美
来自接近与不可能
同时存在。 一根枝条
如此清晰地
出现在我们眼前, 仿佛伸手
就能够触摸。 可是它属于
另一个世界。 雨水看得见。 泪水看得见。 面容看得见。 但是那个曾经
温暖华清池泉水的身体, 已经越过触摸。 她不再是
皇帝宫室中
温暖的中心。 她成为他记忆面前
洁白的远方。 不再被丝绸包围。 不再被黄金压住。 不再听从宫铃召唤。 不再必须为了王座的欢愉
而保持美丽。 她美丽, 因为她正在悲哀。 她悲哀, 因为她仍然记得。 她记得, 因为死亡并没有摧毁
那个曾经爱过的人。 而在记住他的同时, 她也成为一个
能够从权力之外
回望人间的人。 从前, 皇帝拥有
召唤她肉身的权力。 现在, 他只能等待
她的回答。 权力的方向
已经逆转。 天子站在下面。 死去的女人
从天外发出声音。 他无法抵达她。 无法命令她。 无法进入
她现在存在的地方。 他只能接收
她愿意送来的东西: 一句话, 一件信物, 一段记忆, 一个誓言。 那个曾经被帝王命令
包围的女人, 如今开始决定
最后一次相见的方式。 这并不是
一场高声的反抗。 她没有控诉。 没有宣判。 也没有化作愤怒的亡魂
回来索取公道。 她的解放
更加安静。 它显现在
一朵被雨淋湿的花上。 它显现在
她的悲伤无法
被任何人占有。 它显现在
她与王座之间
新产生的距离。 它显现在
帝王的宠妃
终于成为了—— 她自己。 肉身之后的梨花, 并不是对肉身的逃离。 它是一个身体
在失去所有权之后
被重新记起。 它是感官之美
在权力失去
封闭它的资格以后, 所获得的新生命。 它是一个女人
从被占有
走向真正存在的过程。 第一个杨贵妃, 沿着温暖的宫廊
走向皇帝。 第二个杨贵妃, 独自站在另一个世界, 站在春雨之中, 回头望向人间。 在她们之间, 横着马嵬坡。 横着死亡。 横着一次
极其巨大的转化—— 被宠爱的肉身, 变成了一个
独立的灵魂。 泪水仍然
从她脸上流下。 它们没有损坏
她的美。 它们完成了她的美。 因为未曾受苦的美
也许仍然只是一个形象。 穿过苦难的美
已经成为一种认识。 梨花知道
春雨的重量。 死去的女人知道
帝王爱情的软弱。 灵魂终于知道
肉身被音乐与珠玉包围时
无法知道的事情: 被珍爱, 并不等于自由。 被欲望, 并不等于真正被看见。 被安置在权力中心, 也不等于
拥有权力。 现在, 她看见了这一切。 因为她已经看见, 我们便再也不能
像从前那样看她。 目光改变了。 诗改变了。 这个女人
也改变了。 温暖的肉身
变成一朵白花。 可是白花
并不比肉身
缺少生命。 它的内部
仍然保存着
每一个春夜
已经消失的温度。 它保存着温泉之水。 香气。 松开的长发。 帷幕之后的音乐。 它保存着
通往马嵬坡的道路。 尘土。 白绫收紧在
喉咙上的一刻。 以及皇帝
独自返回长安的身影。 所有这一切, 都被容纳在
春雨下的一根枝条之中。 这是文学
对死亡的第二次胜利。 第一次, 是越过边界。 第二次更加困难: 让死者重新出现, 却不把她
送回从前
定义她生命的所有权之中。 白居易不只是
找到了杨贵妃。 他在另一种存在状态里
重新找到了她。 她不再是
皇帝曾经拥有的身体。 不再是
宫廷陈列的美。 不再是
历史指控的女人。 她成为意象内部的意识。 成为泪水背后的目光。 成为站在皇权
再也无法抵达之处的灵魂。 于是, 在死亡遥远的彼岸, 一枝梨花
承接着整个春天的雨。 它弯下去, 却没有折断。 它颤动, 却没有消失。 它寒冷, 却仍然记得温暖。 它如此孤独, 却被一代又一代人
隔着漫长岁月看见。 皇帝已经失去她。 历史已经埋葬她。 死亡已经改变她。 但是这首诗, 在越过边界以后, 终于让她
回过头来, 看见人间。
第十六章 黄金的两半
她终于
被找到了。 不是被带回宫殿。 不是重新回到
那些温暖的房间, 不是重新回到
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
春夜之中。 而是在死亡与记忆之间, 在诗歌创造出的
那个遥远国度里, 被找到了。 方士站在她面前。 他已经飞过碧落。 进入黄泉。 越过了活人
能够抵达的
最后一条道路。 现在, 他需要带回
某种东西。 仅仅一个声音
也许会被怀疑。 梦境到了清晨
便会消散。 在另一个世界
见过的面容, 也可能在日常阳光
沉重的照耀下
逐渐模糊。 活着的人
需要证据。 不是呈交给朝廷的证据。 不是写进史册的证据。 不是盖着天界印章
送回人间的文书。 而是一件
更小的东西。 一件可以被手掌
握住的东西。 一件不需要解释, 皇帝只看一眼
便能够认出的东西。 她转向那些
随她穿过死亡的器物。 一支金钗。 一个钿盒。 它们曾经被安放在
她的身体旁边。 曾经熟悉
她双手的靠近。 曾经属于宫殿里
那些私密的天气—— 梳妆台, 铜镜, 音乐响起以前
安静的时辰, 侍女把她的长发
轻轻托起的一刻, 饰物与饰物相碰时
发出的微小金属声, 以及一张活着的面容旁边
黄金的反光。 钗留一股合一扇,
钗擘黄金合分钿。 金钗被折开。 钿盒被分成两半。 一半留在死者身边。 一半返回活人世界。 黄金与黄金分离。 花纹与花纹分离。 一个完整的器物
被变成残缺, 于是, 缺席第一次
获得了可以被看见的形状。 这并不只是
赠送一件信物。 如果送回的是
一个完整的器物, 它所说的只是: 请记住我。 而一个被分开的器物
所说的是: 有某种事物
已经被撕裂, 再也无法恢复。 断裂本身
就是消息。 器物上缺失的那一半, 比留下来的黄金
更会说话。 因为每一个碎片
都指向自身之外。 每一个被打断的圆
都记得完整。 每一条由暴力制造的边缘
都在无声寻找
它曾经所属的形状。 皇帝将会收到
其中一半。 他会在宫灯下面
握住它。 黄金仍然会发光, 如同马嵬坡以前
它曾经发光。 金属不会像肉身那样
显出受伤的样子。 它不会苍白。 不会颤抖。 不会停止呼吸。 它仍会保存
坚硬的光泽, 仿佛对于那场
把它分开的灾难
毫不知情。 这正是
长久之物的残酷。 它们能够存活, 却不理解
什么叫作存活。 一件珠宝可以留下, 而被它装饰的喉咙
已经停止呼吸。 一面镜子可以继续
接受后来者的面容, 而它最熟悉的那张脸
早已消失。 一只酒杯
可以盛放另一只手
倒入的酒。 一把梳子
可以在抽屉里
躺过几百年, 它的齿仍然完整, 而曾经从齿间滑过的头发
已经化为尘土。 器物不会悲哀。 正因为器物
不会悲哀, 人类才把自己的悲哀
不断倒入其中。 黄金是活着的, 却只是在矿物的意义上
活着。 它抵抗腐朽。 承受潮湿,
黑暗,
埋藏, 承受王朝不断更替的空气。 肉身曾经温暖。 黄金始终寒冷。 肉身曾经柔软。 黄金始终坚硬。 肉身能够感受痛苦。 黄金什么也感觉不到。 然而最后, 却是黄金保持着
自身的形状, 越过了死亡的边界。 女人死去。 饰物留下。 这种矛盾
一直徘徊在
死者留下的房间里。 最没有生命的东西, 往往比生命
活得更久。 那些原本服务于身体的器物, 在身体消失以后
变成证人。 鞋子保存着
已经消失的脚的尺寸。 衣袖保存着
不再存在的手臂的弯曲。 椅子保存着
某个熟悉身体
留下的凹陷。 一封信保存着
一只再也不能移动的手
曾经施加的力量。 金钗保存着
头发的记忆。 钿盒保存着
打开它的动作。 器物成为
缺席身体的延伸。 它不是身体本身。 永远不足以
恢复触摸。 但是它成为
一小片物质的边境, 在那里, 存在还没有完全
向缺席投降。 当皇帝触摸
那半片黄金时, 他并没有
触摸到她。 但他触摸的
也不是一件
与她毫无关系的东西。 这个碎片
曾经进入她的生命。 曾经靠近
她的肌肤。 曾经属于
一个人反复生活于日常之中
那些最细微的动作。 它曾经位于
身体与世界之间
那一点狭窄的距离。 而亲密关系
最深的痕迹, 往往就留在
这点距离里。 不在纪念碑上。 不在官方画像里。 不在为历史
刻下的巨大碑文中。 而在那些
不带仪式地
被人反复触摸的小东西上。 一支钗。 一个盒子。 一条丝带。 一只杯子。 那些没有人观看时
我们也会触碰的器物。 那些知道
我们未经记录的日常生活
究竟是什么形状的器物。 金钗曾经完成
她发髻的结构。 钿盒曾经
在她的指尖下打开。 也许她曾经
从光滑的金属上
看见自己的倒影。 也许她曾经
在几件饰物之间
选择了其中一件。 也许皇帝曾经看见
侍女把金钗
插在她的鬓边。 也许到了深夜, 他曾经亲手
把它取下。 历史并不知道。 诗歌也不需要
编造准确的动作。 器物本身
已经足够。 它在沉默中
携带着所有可能发生过的动作。 然而现在, 这个动作被颠倒。 曾经用来完成她容貌的饰物, 被折断, 用来宣告: 完整已经结束。 曾经属于装饰的器物, 变成了分裂的工具。 美的配饰, 变成了悲哀的几何学。 一半在这里。 一半在那里。 一半处于
活人的呼吸之下。 一半留在
死者的寂静之中。 横在它们之间的, 不是一条道路。 不是一片海洋。 甚至不是
长安到仙山的距离。 而是脉搏与无脉搏之间
无法测量的间隔。 没有任何工匠
能够修复这种分离。 两块碎片
也许可以完全吻合。 它们的边缘
也许能够严丝合缝。 花纹也许能够
重新完整。 黄金甚至可能
忘记自己曾经被折断。 可是握着两半黄金的手, 永远不能相遇。 这正是这件
记忆装置
如此精确的原因。 在物质上, 重合仍然可能。 在生命上, 重合永远不可能。 碎片的形状
保存着结合的梦想, 而碎片所在的位置
证明着分离。 它们的形状里
含着希望。 它们的距离里
含着绝望。 每一半都在说: 我还有另一部分。 每一半也同时在说: 它不在这里。 这正是丧失
最深的结构。 死去的人
不会在一个瞬间
完全消失。 会有上千个碎片
留在人间。 一个名字。 一间房间。 一种气味。 一句由某种
特别的声音说出的话。 衣袖摆动的样子。 脚步靠近门口时
发出的声音。 没有说完的句子。 没有喝过的那杯水。 记忆把失去的生命
分割成遗物。 完整的人
再也不能回来。 可是存在的碎片
仍然不断抵达。 梦里一个动作。 雨中一张面容。 陌生人脸上
突然出现的一点相似。 隔壁房间
传来的一首歌。 每一个碎片
都唤醒那个已经缺席的整体。 每一个碎片
又都无法成为那个整体。 因此, 被分开的黄金
不只是一件爱情信物。 它也是
记忆本身的模型。 记忆从来不能
完整保存死者。 记忆只能
一片一片保存他们。 一个瞬间
仍然明亮。 另一个瞬间
已经暗下去。 一个词语存活下来。 整整一年
却完全消失。 面容仍然清楚, 声音却已经失去。 声音忽然回来, 双手却再也
无法被想起。 我们携带一半。 死者携带着
我们永远无法取回的
另一半。 而所有哀悼, 都是试图在心灵之中
把这两半重新合拢。 可是心灵
不是金匠。 它不能熔合时间。 不能把缺席
重新锤打成存在。 它只能把
幸存的碎片, 轻轻放到空无旁边, 感受它们之间
竟然如此精确地吻合。 皇帝收到的
不只是一块黄金。 他收到的是
自己残缺的生命
所呈现出的物质形状。 这块碎片告诉他: 你的生命
已经被分成两半。 马嵬坡以前。 马嵬坡以后。 有她的岁月。 没有她的岁月。 芙蓉帐内
温暖的春夜。 空旷宫殿外
不断落下的秋雨。 完整的器物
属于世界看上去
仍然完整的时代。 破碎的器物
属于一个人终于知道: 世界再也不会完整的时代。 但是黄金
还携带着
另一个更难接受的意义。 它不只是爱情的证据。 它也是背叛的证据。 皇帝确实爱她。 这首诗从未否认。 他的悲哀
填满四季。 他的失眠
在孤灯下面燃烧。 他的思念
让方士越过苍天
进入死亡。 但是爱情
不能抹去马嵬坡
发生过的事情。 那只将要接过
黄金碎片的手, 属于那个
没有救下她的男人。 也许他无法救她。 也许军队
已经堵死所有道路。 也许如果他拒绝, 王位本身
就会立刻崩塌。 也许他同样
被困在权力机器之中。 可是被交给死亡的身体
是她的。 停止的呼吸
是她的。 白绫收紧在
她的喉咙上。 士兵继续前行。 皇帝继续生存。 他活过了
那个使她死亡的选择。 被分开的黄金
不能用语言控告他。 它也不需要。 断裂之中
已经包含了
整个现场。 这就是物证: 爱情与保护
被分开。 欲望与责任
被分开。 占有与保存
被占有之物的能力
被分开。 皇帝曾经相信
她属于自己。 到了马嵬坡, 他才发现: 即使一位君王
称为“属于我”的事物, 也可以为了保住君王
而被交出去。 从死者那里
返回的信物, 把这种发现
放进了他的手掌。 他可以握紧黄金。 却不能握紧过去。 他可以命令
打开国库。 可以命令工匠
制造一千支新金钗。 可以在大殿里
堆满黄金钿盒。 但是无论多少器物, 都不能替代
这一块碎片。 它的价值
并不来自黄金。 而是来自
缺少的那一半。 在金匠眼中, 完整的黄金饰物
也许更加珍贵。 在悲哀之中, 破碎的黄金
却具有无限的价值。 它的价值
来自它所缺少的事物。 缺席本身
成为价值的来源。 所以遗物
从来不能用材质衡量。 一件廉价器物
可能携带一个人的一生。 一块褪色布料
可能比宫殿更重。 一张匆匆写下的字条
可能比官方史书
更加长久。 一件破碎饰物
可能容纳一个帝国
最深的悲哀。 黄金原本属于帝王。 悲哀却使它
变成人的器物。 在马嵬坡以前, 黄金意味着财富。 品级。 特权。 意味着宫殿里
被浓缩的光。 它装饰最受宠爱的身体, 宣告她与权力
如此接近。 马嵬坡以后, 黄金改变了意义。 它不再宣告
皇帝拥有什么。 它开始揭示
皇帝失去了什么。 它的光芒
不再扩大王座。 它照亮缺席。 同一种金属, 从奢华走入哀悼。 同一件饰物, 从装饰变成证词。 它成为一件
知道得太多的器物。 它知道温暖的宫室。 知道那个女人
在历史把她变成祸因以前
是什么样子。 知道曾经触摸它的手。 知道那场使分离
永远无法挽回的暴力。 现在, 它还知道
两个世界。 一半留在
死去的女人身边。 一半返回
活着的皇帝手中。 器物本身
已经变成一座桥。 但是它不像方士, 不能在两岸之间
反复来去。 这座桥
从中央断裂。 它的意义
恰恰依赖分离。 如果两半真的
重新合在一起, 信物反而会
失去意义。 因为被分开的器物
并不承诺: 重逢将会发生。 它所要求的是: 不要忘记
重逢已经不可能。 这就是黄金两半
严峻的智慧: 爱情可以保存
完整的观念, 却不拥有
恢复完整的能力。 皇帝也许会把碎片
放在孤灯旁边。 每一个夜晚, 黄金也许都会
接住灯火。 也许会在桌面上
投下一点微黄的光。 也许在那一点光里, 他又看见
华清宫的灯影。 也许这半块黄金
变成了第二轮月亮—— 一轮永远不会圆满的月亮, 一轮永远缺少
另一半的月亮。 他可以把它拿起, 想象与它吻合的碎片
仍在另一个世界。 同一个时刻, 也许她也握着
留下的那一半。 一只活人的手。 一只灵魂的手。 同一块冰冷的金属
横在两人之间。 他们没有相触。 可是器物仍然记得
触摸曾经可能。 这些边缘
原本属于彼此。 这种记忆
比距离更加亲密。 黄金穿过死亡的边界, 并不是通过
取消边界。 它只是同时
接触了两岸。 它变成一句
由物质写成的话。 一半写在人间。 一半写在彼岸。 没有任何读者
能够同时看见
完整的一句。 因此, 它与死亡之后的爱情
如此相似。 意义仍然存在, 却被分放在
两个世界。 死者也是这样
继续存在于活人之中。 不是作为
完整的存在。 不是作为占据
每一个房间的幽灵。 而是作为
未完成的形式。 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一个失去双手的动作。 一件只剩一半的器物, 它的另一半
已经进入黑暗。 皇帝得到的
不是“一切都没有改变”的幻觉。 他得到的是
改变本身最准确的形状。 断口。 边缘。 与空无完全吻合的
那份缺席。 也许这比虚假的复活
更加仁慈。 因为悲哀需要的
不只是安慰。 悲哀也需要真实。 它需要一件
足够坚固的器物, 承受心灵终于明白
这一事实的瞬间: 所爱的人
不会回来。 黄金可以承受
肉身无法承受的事物。 它可以承受岁月。 承受无数次触摸。 承受皇帝的手
一遍又一遍
握紧它。 承受泪水里的盐。 甚至承受
哀悼者自己的死亡。 总有一天, 皇帝也会离开
活人的世界。 他的手会松开。 黄金碎片仍然留下。 也许另一个人
会把它拾起。 也许那时
已经没有人知道, 谁的体温
曾经进入这块金属。 也许它会被埋葬。 被偷走。 被重新熔化, 获得另一种形状。 器物比人长久。 但是器物的意义
未必比人长久。 意义也会死亡。 遗物可能仍然存在, 围绕它的故事
却已经消失。 黄金可能继续发亮, 爱情却变成
无人知道姓名的往事。 所以诗歌
必须陪伴器物。 器物保存物质。 诗歌保存关系。 黄金保存碎片。 语言保存
两块碎片之间
那条看不见的线。 没有诗歌, 它们只是
折断的金属。 没有器物, 诗歌也许只是
没有重量的思念。 二者结合, 才构成了文学史上
最精确的记忆装置之一。 器物说: 这件事曾经发生。 诗歌说: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器物说: 她曾经触摸我。 诗歌说: 她已经不在。 器物说: 我仍然留下。 诗歌却问: 为什么留下的是你, 而不是她? 没有回答。 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就是所有遗物的中心。 为什么衣裳
比身体长久? 为什么房屋
比居住其中的人长久? 为什么字迹
比写字的手长久? 为什么黄金
比那张使黄金变得美丽的脸
长久? 物质没有正义。 它不会选择
谁值得长久。 它只是服从
自身抵抗腐朽的性质。 然后, 人的心进入物质, 强迫它
开始记忆。 被分开的金钗
不再只是黄金, 因为悲哀
住进了它。 被分开的钿盒
不再只是饰物, 因为缺席
住进了缺少的那一半。 器物就是这样
变得神圣。 不是因为它们
拥有灵魂。 而是因为人
把肉身再也无法携带的东西
放进了它们。 爱情。 内疚。 记忆。 以及让时间倒流的
不可能的欲望。 黄金的两半
成为哀悼的外部器官。 皇帝的身体
无法容纳
全部的丧失。 于是丧失
进入金属。 死去女人的身体
已经无法说话。 于是语言
进入裂痕。 一半说: 我仍然记得。 另一半回答: 我仍然在
你无法抵达的地方。 一半说: 我们曾经完整。 另一半回答: 曾经
并不是现在。 一半说: 请回来。 另一半回答: 请正确地记住我。 不要只记住
你所爱的那个女人。 不要只记住
你曾经拥有的美丽。 也要记住
所有权失效的那一刻。 记住那条道路。 记住士兵。 记住那个
没有返回的身体。 记住这块黄金
是在我被折断之后
才被折断。 所以这件信物
既是温柔, 也是审判。 它让皇帝知道: 她仍然记得他。 但它同时阻止记忆
变得无辜。 他不能只收到
爱情的证据, 而不收到
丧失的证据。 他不能握住碎片, 却不同时握住
马嵬坡。 器物把心灵
也许希望分开的事物
重新绑在一起: 温暖的春夜
与死亡的道路, 被爱慕的面容
与被放弃的身体, 皇帝的悲哀
与皇帝的失败。 黄金把这一切
连接得比控诉
更加紧密。 它没有呼喊。 它只是发光。 而在它的光芒里, 没有任何东西
可以隐藏。 黄金的两半
将永远渴望重合。 不是有意识地渴望。 不是像活人那样渴望。 而是通过它们的形状
渴望。 弧线寻找
与自己相应的弧线。 断裂的边缘
保存接触的记忆。 没有完成的花纹
指向完整。 这正是这件器物
最安静的天才。 它不只是象征
分离。 它亲自实施分离。 它让距离
变得可见。 它给死亡
一个可以被握住的轮廓。 人不能握住
两个世界之间的边界。 但是一只手
可以握住半支金钗。 心灵不能理解
永恒。 可是眼睛
可以看见一幅花纹
突然中断。 人心不能解释
爱情为什么失败。 可是它能够感受
一件器物的重量—— 它的另一半
永远不会到来。 黄金给悲哀
一个肉身能够承受的尺度。 小得可以放进手掌。 大得足以容纳
两个世界。 伟大的文学
有时正是这样。 它把无法测量的事物—— 死亡,
背叛,
记忆,
权力的失败—— 放进一件
可以看见的东西。 一只杯子。 一封信。 一件衣裳。 一块折断的黄金。 几百年以后, 读者在想象中
张开手掌, 仍然能够感到
那块冰冷的碎片。 我们不需要
生活在长安。 不需要相信
方士真的能够飞越碧落。 不需要知道
金钗与钿盒
准确的形状。 我们懂得
什么是一半。 每一个人的生命
最终都会学会
碎片的语法。 有人离去。 房间留下。 声音停止。 句子留下。 身体消失。 器物留下。 我们携带
剩下来的东西, 并把它称为记忆。 我们知道
它还有另一半。 却不知道死者
把另一半
保存在哪里。 也许正因如此, 黄金的两半
从未停止说话。 它们无声地说。 它们不相遇
却互相连接。 它们保存, 却不恢复。 它们控诉, 却没有仇恨。 它们承诺, 却不欺骗。 它们说: 爱情是真实的。 它们又说: 死亡也是真实的。 这两个真实
不能互相取消。 皇帝握着一半。 死去的女人
握着另一半。 在他们之间, 矗立着所有
不能被撤销的事情。 马嵬坡的军队。 白绫。 尘土。 孤独的归途。 无尽的夜晚。 方士的旅行。 以及春雨之中
那枝梨花。 这一切
都进入裂痕。 两半黄金
没有治愈伤口。 它们只是给伤口
一个形状。 也许形状
正是艺术给予苦难的
第一种慈悲。 没有形状的痛苦
会向所有方向扩散。 获得形状的痛苦
可以被接近。 被观看。 被携带。 从一代人
传给另一代人。 破碎的黄金
之所以能够被承受, 正因为它如此精确。 这里是一半。 那里是另一半。 这里是活人。 那里是死者。 这里是
没有救下她的手。 那里是
再也不能被救下的手。 这里是爱情。 那里是爱情的后果。 一切都没有混淆。 一切也没有解决。 这种精确
令人无法承受。 这种精确
又如此美丽。 方士准备返回人间。 他把那块来自死者世界的碎片
带向活人的宫殿。 一小块黄金
越过苍天与海洋。 它几乎没有重量。 却携带着
缺席的身体。 失去的触摸。 没有完成的一生。 一个君王的内疚。 以及一个女人的记忆—— 她已经从被占有的身体
变成独立的灵魂。 器物不能容纳她。 没有任何器物
能够容纳一个完整的人。 但是器物
延伸了她曾经存在的地方。 它让缺席
获得物质形状。 它给活人的手
留下某种可以握住的东西, 停留在那一切
再也无法被握住的
边缘。 于是, 在死亡的一边, 一块碎片
将在宫灯下面等待。 在死亡的另一边, 与它相应的碎片
仍然留在
春雨中的女人身旁。 黄金呼唤黄金。 花纹呼唤花纹。 一片沉默
呼唤另一片沉默。 碎片仍然想象着
人类生命
再也无法完成的事情: 完整。 可是它们
永远不会重新合拢。 因为分离
已经成为它们的真实。 它们的残缺, 是爱情穿过历史以后
留下的形状。 它们的断裂, 是记忆穿过死亡以后
留下的形状。 而黄金两半之间
那片无法填补的空白, 恰好与一个
已经失去的身体 完全一样大。
第十七章 当天地也有尽头
方士回来了。 他再次越过
仙山与人间宫殿之间
无法测量的距离。 他的身旁
没有一个活着的身体。 没有被救回来的女人
跟随他行走。 没有神迹
从云端降临, 去纠正马嵬坡上
已经发生的一切。 他只带回来
几句话, 和一块黄金碎片。 那些话
穿过了死亡。 那块黄金
曾经接触两个世界的岸边。 这就是文学
能够归还给皇帝的
全部事物。 它不足以
恢复整个世界。 却足以使这场丧失
永远无法被否认。 在宫灯下面, 皇帝认出了
那件折断的饰物。 不需要解释。 手会记得
心灵可能怀疑的事物。 眼睛能够认出
一件器物私密的历史。 一种花纹。 一道边缘。 一条曾经在
活人面庞旁边
被看见的弧线。 碎片落入他的手掌。 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
忽然缩小到
可以被手握住。 但是它并没有消失。 黄金很近。 她却不在。 消息很近。 说出这句话的声音
仍然无法抵达。 器物证明了
方士确实找到她。 它也同时证明: 找到她, 并不等于
把她带回来。 这就是整首诗
从开始便在准备的
最后认识: 爱情可以战胜距离, 却不能战胜死亡。 它可以越过边界。 可以把声音
送进黑暗。 可以在想象中
让两块碎片
彼此相对。 但是它不能让
死去的肉身
重新呼吸。 不能把那个
被中断的春夜
送回黎明以前。 不能解开
马嵬坡上的白绫。 不能命令历史
重新选择一次。 所以这两个相爱的人
必须寻找
另一种形态。 不是在日常生命里
重新团聚。 不是恢复
宫室、
温泉、
音乐、
香气, 以及绣帐下面
温暖的身体。 这些都属于时间。 而时间
已经摧毁了它们。 他们必须想象
一种不再需要
原来肉身的结合。 一种越过皇帝
与贵妃的结合。 越过品级。 越过占有。 越过那座
曾经使他们相遇, 后来又把她
交出去的宫廷。 于是誓言升起。 在天上, 愿我们变成
并翼飞翔的两只鸟。 在大地上, 愿我们变成
从不同树干生长出来, 最后交结为一体的
两根枝条。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个愿望
如此简单。 甚至带着
孩子般的天真。 它没有要求
恢复帝国。 没有要求
从历史中抹去叛乱。 没有要求
皇帝重新年轻。 也没有要求
那个女人再次回到
华清宫的温泉里。 它只请求: 无论下一次存在
把我们安放在哪里, 请不要让分离
再次发生。 如果我们得到天空, 让我们共同完成一次飞行。 如果我们返回大地, 让我们生长进
彼此的生命。 不要再有军队
站在我们中间。 不要再有王座
要求用一个人的生命
换取另一个人的生存。 不要再有一条道路, 把活下来的人
与被牺牲的人
永远分开。 让我们生命本身的结构
使遗弃变成不可能。 比翼鸟
并不只是共同飞翔。 在古老的想象中, 它们每一只
都拥有另一只
所需要的部分。 一只翅膀。 一只眼睛。 一种只有结合以后
才会完整的能力。 这个意象
重复了破碎的黄金, 又改变了它。 黄金的两半
被死亡分开。 比翼鸟却把残缺
变成飞翔。 每一只仍然
只是一半。 可是它们合在一起, 便可以越过天空。 伤口变成飞行。 断裂变成平衡。 缺少的部分
不再是空无, 而成为陪伴。 连理枝
给出另一个回答。 它们没有逃离大地。 它们仍然扎根
在泥土中。 承受雨水,
风,
寒冬, 承受岁月
不断施加的压力。 但是两个生命
向彼此生长, 直到分离
再也无法被看清。 这一根枝条
进入另一根枝条。 木纹相接。 树皮包围
共同生长的部分。 它们没有忘记
最初彼此分开。 它们只是把分开
变成另一种结合的起点。 这两个意象
如此温柔。 可是它们
并不天真。 比翼鸟的身后, 站着通往马嵬坡的道路。 连理枝的身后, 站着那具
再也没有起身的身体。 誓言之所以美丽, 是因为现实
使它成为必须。 只有被撕裂的人, 才会梦想
成为不可分离的生命。 只有被权力
推入两个世界的人, 才会想象
一种由“两半”构成的身体。 皇帝与死去的女人
已经不能回到
过去的自己。 于是他们想象
一种自己从未成为过的存在: 两个在相互依靠中
完全平等的生命, 一种不再包含
统治者与臣属的结合, 不再包含
占有者与被占有者, 不再包含
一个人命令
另一个人服从。 比翼鸟
没有王座。 连理枝
没有宫廷。 没有史官能够指责
其中一个生命
导致另一个生命的覆亡。 没有将军能够要求
砍去一根枝条, 让另一根继续生长。 在这些意象里, 爱情安静地废除了
摧毁爱情的
政治结构。 皇帝不再要求
重新成为皇帝。 贵妃也不再要求
重新受到宠爱。 他们请求成为
一些不知道等级
为何物的生命。 鸟与鸟并列。 枝条生长进枝条。 所以这个誓言
已经越过爱情本身。 它是对世界
作出的一次修正。 两个已经发现
人类社会无法保护
自己所谓爱情的人, 创造出一个
微小的另一种宇宙。 在权力的世界里, 一个人站在上面。 一个人站在下面。 一个人命令。 一个人受到召唤。 一个人活下来。 一个人被交出去。 但是在誓言的世界里, 每一个生命
都需要另一个生命。 任何一方
都不能独自完整。 任何一方
都不能宣称
自己是中心。 它们依靠关系存在。 依靠关系移动。 依靠关系延续。 这正是帝王所有权的
反面。 从前, 皇帝拥有
召唤她的权力。 现在, 他想象一种生命: 谁也不需要
召唤谁, 因为任何一方
都不能独自离去。 从前, 那个女人等待
宫廷的召唤。 现在, 她想象一种身体: 它的结构本身
就使她永远
站在他的旁边。 旧日的爱情
依赖权力。 新的誓言
依赖平等。 可是白居易
没有在比翼鸟那里
停下。 也没有在连理枝那里
停下。 如果全诗
结束在这里, 它也许会给予我们
一种美丽的补偿: 死亡使他们分离, 想象却使他们
重新结合。 伤口会在比喻之中
重新闭合。 读者可以带着一种安慰离开: 在某个天空里, 或者在某片大地上, 两个人终于
成为一体。 但是这首诗
拒绝让我们
停留在这样的安慰里。 在想象出
最完美的不可分离以后, 它突然转向
天地本身。 天长地久有时尽。 天空如此广大。 大地如此古老。 对于人的一生来说, 它们仿佛永恒。 一个又一个王朝
在同一片天空下面兴起。 一代又一代人
进入大地, 然后消失。 群山仿佛仍然存在, 而人的姓名
早已被忘记。 河流继续流淌, 宫殿却已经倒塌。 星辰回到
它们原来的位置。 四季循环。 月亮由缺到圆, 由圆到缺, 然后再次圆满。 在这种巨大的循环面前, 一个人的肉身
几乎什么也不是。 一次呼吸。 一个春夜。 灯光里的一张面容。 出生与尘土之间
短短几十年。 可是白居易
突然引入一个
令人战栗的思想: 即使天地
也会有尽头。 曾经覆盖长安的天空
不会永远存在。 曾经接受
马嵬坡死者的大地, 也并非不会毁灭。 星辰会耗尽
内部隐藏的火焰。 山峰会被风与水
磨成平地。 河流会改变道路。 海洋会上升。 大陆会破裂。 石头会变成沙。 黄金本身
也可能被熔化, 被打散, 被埋藏到
再也不能辨认。 帝国会消失。 语言会死亡。 神的名字
会失去祭祀它们的人。 文字会变得
无人能够阅读。 一首诗也许
能够存活一千年, 随后到达某个时代, 再没有一张活人的嘴
知道它最初
怎样发音。 没有任何物质
被许诺永恒。 宫殿没有。 坟墓没有。 金钗没有。 书籍没有。 甚至容纳它们的世界
也没有。 这就是最后两句诗
下面隐藏的深渊。 白居易并没有
把人的悲哀
放在永恒宇宙面前比较。 他从宇宙本身
撤去了永恒。 天地被从绝对的位置上
降下来。 它们也进入时间。 也拥有死亡。 整个宇宙
都被放在
终结的法则下面。 然后, 在从所有事物身上
剥去永久以后, 诗说出了最后一句: 此恨绵绵无绝期。 可是这份遗憾, 这份悲哀, 这个永远不能修复的缺口, 却无穷无尽
地延伸下去。 这里的字是“恨”。 我们常常过快地
翻译它。 仇恨。 怨恨。 愤怒。 可是仇恨
太狭窄了。 皇帝并不仇恨
死去的女人。 死去的女人
也没有返回人间
诅咒皇帝。 这首诗的力量
不是来自报复。 它最后留下的情感, 不是伤害另一个人的欲望。 “恨”是无法修补之物
带来的疼痛。 它是这种认识: 有某种事物
本来应该完整, 最后却没有完整。 它是爱情凝视
爱情失败的地方。 它是记忆不断挤压
一个拒绝改变的事件。 它是愤怒已经耗尽以后
仍然留下的伤口。 它是所有回答
都不能改变结果以后, 仍然存在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救她? 你是否能够救她? 那个选择
真的无法避免吗? 当权力要求牺牲时, 爱情究竟有什么价值? 后来的悲哀
能够赎回
当时勇气的失败吗? 记忆能够把尊严
还给生命中
被遗弃的人吗? 没有任何最后判决
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诗没有宣告无罪。 也没有用完全确定的语气
宣判有罪。 它留下一个
无法闭合的开口。 这个开口
就是“恨”。 它不是器物。 它是器物内部的缺席。 它不是皇帝手中
握着的那半块黄金。 它是另一半
本来应该存在的
空白形状。 它不是枝条。 它是使连理
成为必要的切口。 它不是鸟。 它是使孤独飞翔
成为不可能的
那只缺失的翅膀。 它不只是
失去爱人的悲哀。 它还是对于
那个允许爱人被失去的世界
产生的悲哀。 所以它
没有尽头。 一种情绪
也许会逐渐淡去。 泪水也许
终有一天停止。 哀悼者自己的身体
也会死亡。 可是一个无法修复的结构
并不依靠情绪继续存在。 一个事件
一旦进入过去, 它的不可改变
便成为永久。 她死去了。 他活了下来。 军队继续前行。 道路接受
他们的分离。 未来任何幸福
都不能使这一切
变成从未发生。 任何天上的团聚
都不能抹去这一事实: 在人间, 她曾经被放弃。 即使比翼鸟
永远共同飞翔, 马嵬坡仍然存在。 即使连理枝
生长为一棵树, 那具被毁坏的身体
仍然留在历史里。 誓言可以回答丧失。 却不能抹去
丧失的原因。 所以“恨”
是爱情留下的负形。 爱情曾经是一种
活着的存在: 温泉, 肌肤, 音乐, 笑声, 长发的移动, 同一幅帷帐下面
两个身体的温度。 死亡取走了
这些存在。 可是存在消失的地方, 留下了一个形状。 像一个身体
从床榻上起身以后, 温度仍然留在被褥里。 像一幅画
从墙上被取下以后, 灰尘中留着
一块浅色的长方形。 像半件黄金饰物
精确显出
另一个缺席部分的轮廓。 “恨”
就是那个轮廓。 所爱的人消失了。 可是由爱她
所创造的地方
并没有关闭。 世界继续围绕
这个空洞运行。 春天再次回来。 秋雨再次落下。 新的皇帝
走进宫殿。 新的女人
站在镜子前面。 新的军队
走过古老的道路。 但是这个空洞
仍然留在诗里。 它不需要
原来的肉身继续存在。 它会进入
另一些人的生命。 一个从未爱过皇帝的读者, 一个从未见过长安的读者, 一个不相信
海上仙山的读者, 仍然能够认出
这个形状。 一个人曾经在这里。 如今这个人不在了。 世界本来应该保护
最重要的事物。 它没有做到。 一个决定已经作出。 一扇门已经关闭。 最后一句话
没有说出口。 那只手
没有被握住。 火车已经离开。 医院的房间
已经空了。 房子已经卖掉。 电话里熟悉的声音
已经消失。 那条消息
永远没有得到回答。 不同的世纪。 不同的器物。 同一个负形。 “恨”就是这样
逃离物理时间。 不是因为情感
是一种超自然物质。 不是因为星辰熄灭以后, 悲哀仍然原样
漂浮在虚空中。 而是因为每一个
新的意识, 都可以重新创造
那个缺席。 诗从一个心灵
传到另一个心灵。 每一个读者
重新建起宫殿。 重新听见秋雨。 重新握住
被分开的黄金。 每一个读者
都会走到马嵬坡, 感受爱情终于发现
自己无法命令权力的
那一瞬间。 只要仍然有一个心灵
能够理解丧失, 伤口就能够
重新打开。 只要语言
仍然可以创造关系, 死者便可以
再次站在活人面前。 这就是文学
最奇异的长久。 它并不像石头那样
活下去。 石头依靠
抵抗变化而长存。 文学却依靠
在新的心灵中
不断变化而长存。 文字被抄写。 发音发生改变。 词义慢慢移动。 帝国重新命名道路。 读者把自己的死者
带进这首诗。 最初的悲哀
没有被封存在
一间密室里。 它开始流动。 进入另一种语言。 穿上另一种节奏。 出现在另一个世纪。 但是有某种东西
始终能够被认出: 爱情与爱情未能救下的事物
之间, 那个永远无法修复的缺口。 这个缺口
就是诗建造的城市。 一座同时拥有
温泉与冷雨的城市。 同时拥有
宫廷音乐与军队尘土的城市。 拥有春夜
与秋灯。 拥有道路旁的坟墓。 拥有天外的仙山。 拥有一个
变成梨花的女人。 拥有一件
被折断成两个世界的
黄金器物。 拥有必须共同飞翔
才能飞翔的鸟。 拥有因为人不能相守
而必须交结生长的枝条。 在这座城市的中央, 没有皇帝的纪念碑。 没有绝代佳人的雕像。 只有一个开口。 一块没有任何事物
能够填满的空间。 每一条街道
最终都通向这里。 每一个意象
都围绕它展开。 每一个季节
都再次显露它。 这就是
长恨之城。 皇帝的悲哀
建起一面城墙。 女人的死亡
建起另一面城墙。 政治的失败
铺下地基。 记忆升起高塔。 诗歌打开城门, 让一代又一代人
继续进入。 可是这座城市
不只属于他们。 当它完成以后, 它属于所有
曾经知道这一事实的人: 最重要的事物
可能被失去, 而且永远无法替代。 全诗最后一句
并没有说: 我们的爱情
永远不会结束。 那样会简单得多。 它说的是: 这份“恨”
永远不会结束。 爱情本身
并不够。 爱情在历史中
失败了。 最后长久的
不是纯粹的结合, 而是对于结合破裂的认识。 不是占有, 而是丧失。 不是已经实现的誓言, 而是因为实现
已经不可能, 才变得必须的誓言。 所以最后一句诗
把阴影
重新投向全诗。 最初的美丽
已经包含最后的悲哀。 温暖的春水
已经包含
梨花上的冷雨。 帝王的目光
已经包含
他的权力失效的时刻。 宫廷的音乐
已经包含
逃亡的马蹄声。 完整的黄金饰物
已经包含
未来的断裂。 温暖的春夜
已经包含
活下来以后漫长的秋天。 这就是悲剧: 不是幸福
从未存在, 而是幸福曾经
如此完整地存在, 所以它被摧毁以后, 能够创造出
没有尽头的空缺。 如果他们从未相爱, 便不会有“恨”。 如果宫殿里
只有算计, 便不会有一个
足以比宫殿更长久的伤口。 遗憾之所以漫长, 是因为幸福
曾经真实。 悲哀之所以
无法耗尽, 是因为失去的身体
曾经温暖。 最后的黑暗
并没有否认
最初的光。 它证明
曾经有多少光
可以被失去。 可是这首诗
仍然没有给予
这两个相爱的人
完全的无辜。 他们的幸福
发生在一个帝国之内。 宫廷深处音乐响起时, 边疆正在燃烧。 皇帝沉醉在
私人美丽之中时, 国家治理的机器
正在失去控制。 一个女人接受
帝王目光汇聚的光辉时, 无数人的生活
仍然留在帷幕之外。 爱情是人的。 后果却属于历史。 诗同时保存了二者。 它拒绝那种
过于简单的判断: 是她毁掉了帝国。 它也拒绝
另一种过于简单的幻想: 私人爱情
与公共责任
毫无关系。 最后的“恨”
容纳着这个矛盾。 皇帝哀悼
失去的女人。 历史哀悼
他统治中失败的事物。 女人哀悼
被夺走的生命。 读者则哀悼
温柔与后果
无法被彻底分开。 所以这首诗
远远大于一个爱情故事。 它的悲哀
不只是: 两个人不能永远在一起。 更深的悲哀是: 一个人无法把自己
干净地分成两半—— 一半属于爱情, 一半属于权力; 一半属于私人欲望, 一半属于公共责任; 一半是渴望的身体, 一半是发号施令的角色。 皇帝失败, 因为他是一个人。 他也失败, 因为他是皇帝。 这两种失败
无法分开。 那个男人悲哀。 那个统治者
曾经作出选择。 同一个身体
容纳着两者。 而那个死去的女人, 被压碎在
这两者的矛盾之中。 没有一只比翼鸟
能够彻底修补这一切。 没有一根连理枝
能够吸收全部伤口。 誓言创造出
一个更温柔的宇宙, 可是最后一句诗
仍然把我们
带回原来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 权力不能因为
后来悲哀, 便重新获得无辜。 爱情不能
抹去责任。 悲哀可能完全真诚, 却仍然
来得太晚。 这种“太晚”, 也是“恨”的
另一层意思。 在行动的时刻过去以后
才真正明白。 在保护已经失败以后
才彻底珍惜。 直到替代成为不可能, 才发现
某个生命不可替代。 皇帝终于看清, 可看清
已经不能挽救。 他终于完整地记得, 可记忆
已经是唯一留下的事物。 他的爱情
在失去本可以保护的身体以后, 才变得最深。 这不是虚假的爱情。 这是悲剧性的爱情: 爱情因为
自己失败的后果, 才完全醒来。 所以最后一句诗
继续延伸。 它不是呼喊。 不是诅咒。 更像一条道路
消失在遥远地方。 绵绵—— 一缕接着一缕, 一波接着一波, 一段悲哀
接着另一段悲哀。 它不爆发。 它延伸。 像水一样
安静而固执地
穿过岁月。 它进入黎明。 进入秋天。 进入另一个皇帝的时代。 进入另一个读者的手中。 它走得比方士更远。 比使者更远。 比皇帝剩下的一生
更加遥远。 它越过唐朝的终结。 越过毁坏的都城,
焚烧的藏书,
改变的疆界。 它从手抄本
进入雕版。 从雕版
进入现代纸张。 从一种语言
进入另一种语言。 两个相爱的人
无法越过
肉身之间最后的距离。 诗却越过了
一千多年。 这并不是
一种幸福的胜利。 文学能够长存, 正因为生命
没有被修复。 诗变得漫长, 正因为拥抱
被突然中断。 它的不朽
建造在死亡之上。 它的长久
是失败的来世。 如果皇帝救下了她, 也许便不会有
《长恨歌》。 也许会有
另一个春夜。 另一个宫廷音乐响起的年份。 另一个普通幸福的季节。 可是历史
选择了灾难。 诗歌把灾难
转化成形式。 这种转化
并不能为苦难辩护。 一部杰作
不能补偿死者。 任何诗句
都不能把呼吸
还给一具被勒死的身体。 任何读者的泪水
都不能改变
马嵬坡上的道路。 艺术不能说: 因为后来产生了美, 所以那场死亡
值得发生。 那会成为
另一种背叛。 文学的使命
不是把暴力变成美, 从而赎回暴力。 它的使命是
阻止暴力
变得毫无意义。 保存传说内部
那个真实的人。 保存爱情内部
那次失败。 保存歌曲内部
那个伤口。 拒绝历史常常给予
被毁灭者的
轻易结束。 最后一句诗
就是这种拒绝。 在人心之中
没有最后的句号。 没有一种判决
能够使事件彻底完成。 没有一种仪式
能够真正关闭坟墓。 悲哀继续, 因为问题继续: 爱情本来应该做什么? 权力本来应该做什么? 我们对自己声称珍爱的人
究竟负有什么责任? 在什么时刻, 爱慕必须变成义务? 在什么时刻, 悲伤开始成为
对于勇气的
不足补偿? 这首诗没有回答。 它的伟大
部分就在于
让问题继续活着。 已经解决的悲剧
成为历史。 没有解决的悲剧
成为遗产。 我们继承
尚未完成的判断。 继承
被分开的黄金。 继承
雨中的白花。 继承那两个
不可能的生命—— 它们试图在
没有给予它们平等的世界之外, 重新建立平等。 最后, 我们继承
“恨”这个字—— 不是仇恨, 而是无法修复的事物
对记忆永无停止的压力。 天空可能终结。 大地可能终结。 星辰可能冷却。 山峰可能沉入海中。 黄金可能失去形状。 这首诗的语言
也许有一天
完全沉默。 即使到了那时, 最后一句诗
所指向的真理
仍然不会变成虚假: 已经不可挽回地失去的事物, 不能被改变成
从未失去。 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永生。 而是一种
更加严峻的事物: 后果的永久。 无法撤销之事
拥有的永恒时态。 一个事件
只发生一次。 但是它的不可改变
没有期限。 马嵬坡只发生在
一条道路上, 只发生在
历史中的一个时辰。 可是它无法被改变
这一事实, 会延伸到
此后所有时辰之外。 在这个意义上, 过去
比天空更加长久。 天空会改变。 过去不会。 星辰会诞生, 也会死亡。 但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永远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皇帝也许会被原谅。 也许会被谴责。 也许会变成尘土。 帝国也许会缩小成
历史书上的一个章节标题。 可是她仍然
曾经被失去。 他仍然
独自返回。 白绫仍然
曾经收紧。 被分开的黄金
仍然意味着分离。 未来没有任何事物
能够进入过去, 把她释放出来。 这就是最后一句诗
最深的形而上意义。 “恨”能够延续, 不是因为悲哀
拥有无限能量。 而是因为不可逆转
是绝对的。 宇宙可以终结。 可即使在宇宙终结时, 那个事件仍然
不可逆转。 因此, 这首诗把人的遗憾
放在宇宙时间之上。 不是因为它
更大。 不是因为它
更有力量。 而是因为它
在逻辑上更加严酷。 星辰可以停止存在。 过去却不能停止
已经发生。 爱情面对
这条法则时, 便成为长恨。 方士的旅行
已经结束。 黄金的碎片
已经说完它们的话。 梨花把带着雨水的面容
转向活人。 比翼鸟
飞向天空。 连理枝
进入大地。 随后, 天地本身
也开始渐渐褪去。 舞台变暗。 宫殿消失。 仙山退入云雾。 马嵬坡的道路
被尘土覆盖。 皇帝的身体
进入历史。 女人的面容
变成语言。 一个接一个, 所有看得见的事物
离开这首诗。 最后只剩下
那个开口。 一个生命
被从另一个生命上
撕开的地方。 黄金两半之间
那片空间。 一块形状
与所爱之人
完全相同的缺席。 这个缺席
越过全诗最后一句。 诗结束时, 它并不结束。 它进入读者。 安静地等待在那里, 直到某一次
私人的丧失
把它唤醒。 到了那一刻, 古老的文字
便不再古老。 宫灯重新燃起。 春雨再次
落在白花上。 一块冰冷的碎片
重新落入手掌。 于是有人明白: 世界也许辽阔, 时间也许无法测量, 天地也许
看上去永恒—— 但是一个人的缺席, 可以拥有
整个宇宙
都无法测量的深度。 白居易的诗
在这里结束。 不是以团聚结束。 不是以复活结束。 不是以宽恕结束。 甚至也不是
以绝望结束。 它以延续结束。 一种越过
制造它的全部结构
仍然继续的悲哀。 一个比帝国
活得更久的伤口。 一个比答案
活得更久的问题。 一场爱情
变成它未能救下之物的
形状。 从这里以后, 其他诗歌
也许会走近。 其他文明
也许会带来
它们死去的恋人,
失去的城市,
破碎的誓言,
通往冥界的旅行。 俄耳甫斯也许会带着
回头的一瞬走来。 但丁也许会抬头
仰望贝雅特丽齐。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也许会携带
致命的音乐。 莱拉与马杰农
也许会穿过
无法结合的荒漠。 莎士比亚笔下的恋人
也许会从墓穴中起身。 但是他们不会
站在这首诗上面。 也不会站在下面。 他们只是作为
远方的河流进入。 每一条河
携带另一段历史的矿物。 共同流向
同一片艰难的海: 肉身消失以后, 爱情怎样继续; 无法修复以后, 记忆怎样生存; 艺术怎样越过死亡, 却不假装
自己已经战胜死亡。 可是这些河流
都在以后。 现在, 这座城市已经完成。 长恨之城。 它的城门敞开。 它的宫殿空无一人。 它的道路
通往一座坟墓。 它的天空里
有两只无法独自飞翔的鸟。 它的大地上
有两根拒绝分开生长的枝条。 它的宝库里
保存着两块黄金。 它的春天
带着雨水。 它的秋灯
永远无法挑尽。 而在这一切下面, 在帝国更深的地方, 在天地更深的地方, 仍然存在
一个人的身体
离去以后, 留下的那片
无法填满的空间。 天地终有一天
会到达尽头。 但是这份长恨, 一缕接着一缕, 一个生命
接着一个生命, 一个读者
接着一个读者, 仍然继续—— 永远没有
最后的岸。
吴砺 2026.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