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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长安所有的花,只属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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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所有的花,只属于一天

                                                                                       ——读孟郊《登科后》


那匹马突然开始飞翔

昨天——
所有曾经使我屈辱的事情,
都已经不值得再说。
今天——
我的思想冲破了堤岸。
春风从背后吹来。
胯下的马仿佛已经忘记,
大地原本是用来
拖慢马蹄的。
在黑夜降临以前,
我要看尽长安所有的花。
孟郊这样写道。
四行。
没有解释。
没有写考场,
没有写张贴在墙上的名字,
没有写批阅试卷的官员,
没有写前来祝贺的朋友,
也没有写那些忽然想起来
自己一向十分欣赏他的人。
只有春风。
只有马蹄。
只有花。
只有一个用半生时间
在狭窄房间里行走的人,
突然发现,
整座长安城,
竟然可以装进
同一天里。
这是中国诗歌中
速度最快的诗篇之一。
诗中几乎没有任何事物静止。
第一句,
过去被抛到身后。
第二句,
思想逃出了边界。
第三句,
马开始飞翔。
到了第四句,
整座城市已经从骑马者的眼前
奔流而过。
在这一天里,
时间不再伤害他。
在这一天里,
距离不再阻挡他。
在这一天里,
这个一生总是迟到的人,
忽然跑到了
世界的前面。


我自己的考试

我参加高考,
进入当时最好的名牌大学之一,
那时候,
我并没有感受到
孟郊那样的狂喜。
或许我太年轻了。
青春常常走进一扇敞开的门,
却并不知道,
在未来的岁月里,
还会有多少门
紧紧关闭。
后来,
我准备报考研究生。
我用了六年,
参加了三次考试。
六年——
已经足以让希望
变成一种私人的疾病,
足以让失败
不再只是一次事件,
而变成一种气候,
足以让一个人开始怀疑:
那个目的地,
是否真的存在过。
然后,
录取通知来了。
录取。
就在那个瞬间,
我理解了那匹马。
我理解了为什么马蹄
必须如此急促地敲打道路。
我理解了为什么一座城市
必须突然开满鲜花。
几乎在同一个时候,
我爱上了
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年轻女孩。
成功和美丽
同时到来,
仿佛生活一下子
打开了两扇门,
对我说:
进去吧。
这就是你等待已久的世界。
但是没有多少天,
她的母亲便教会了我,
天堂关闭的时候,
可以多么迅速。
那匹马刚刚开始奔跑,
道路便从脚下消失。
我从孟郊的春日清晨
跌入了一座深渊,
而此前没有任何诗歌
曾教会我
如何面对这样的坠落。
多年以后,
在我参加工作的第十二年,
我第一次前往美国。
世界再次扩大。
我又一次感到
那种几乎不可能的释放——
旧日的束缚正在脱落,
思想越过了原先的边界,
异国的天空
变成了另一片长安的天空,
飞机越过大洋,
仿佛一匹长出了翅膀的马。
我再次以为,
自己已经到达
那一天的花海。
可是没有多久,
一段维持多年的合作关系
突然崩溃。
道路再次从脚下裂开。
我又一次坠落。
两年以后,
生活以另一种方式
重复了同样的教训。
到了那时,
我才开始理解
孟郊这首诗中
没有写出的后半部分。
春风是真的。
鲜花是真的。
飞驰的马是真的。
但是那一天很短。
这也同样
是真实的人生。


那位生活在寒冷房间里的诗人

孟郊绝大多数的诗,
并不奔驰。
它们缓慢地穿过
贫困、落第、悲悼、
孤独与霜雪。
他的世界常常是封闭的:
一叶孤舟,
一口古井,
一盏将尽的残灯,
一根枯枝,
一间冬天始终不肯离开的
狭窄房屋。
他的文字仿佛从
寒冷的石头中
一刀一刀凿出。
他的脚步沉重。
在那些诗里,
时间并不流动。
时间凝结了。
他的思想并没有
伸向无边无际,
而是一次又一次
撞在同样的墙壁上。
后人用一个带着寒意的词
概括他的诗:
郊寒。
在成功以前,
他的空间是狭小的。
他的意象仿佛被困在
房间、井、道路、
饥饿与黑夜之中。
然后,
《登科后》出现了。
所有墙壁突然炸裂。
“昔日”被一笔抹去。
“今朝”没有边界地打开。
思想变得无涯。
道路变成了长安。
长安变成了鲜花。
鲜花又化作一个动作,
让整个身体发出呼喊:
我活下来了。
因此,
这首诗不只是庆祝。
它是一次喷发。
几十年间,
压力一直在地下积聚。
屈辱。
贫困。
等待。
他人的目光。
怀疑自己
是否已经浪费了一生。
怀疑才华
是否会在尚未获得名字以前
便悄无声息地死去。
然后,
山体突然裂开。
从里面喷出的
不是灰烬,
而是春天。
不是黑暗,
而是颜色。
不是另一串缓慢的脚步,
而是孟郊诗中
从未出现过的马蹄疾驰。
这份快乐显得近乎过度,
正因为它之前的痛苦
也曾近乎过度。
这道光几乎刺眼,
正因为它来自
一个已经习惯黑暗的人生。
在孟郊漫长的痛苦曲线上,
这首诗并不是一种新的气候。
它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高峰——
云层之上,
一个孤独而闪亮的点。
在它以前:
饥饿,寒冷,封闭。
在它之中:
速度,辽阔,释放。
在它以后:
低微官职,失望,
愤怒,疏离,
以及阴影重新归来。
中进士
并没有拯救他完整的一生。
它只拯救了
其中的一天。
但有时候,
一天已经足够
进入永恒。


那个因狂喜而发疯的人

许多世纪以后,
另一个参加考试的人
听说自己中举了。
他叫范进。
他等待得更加漫长。
他把青春、尊严、
身体与最后的希望,
全部交给了
同一台巨大的机器。
在成功以前,
他遭受嘲弄。
他的岳父辱骂他。
邻居们从他身边走过,
仿佛贫困已经使他
变成透明的人。
然后,
喜报来了。
他中了。
他拍手。
他大笑。
他奔跑。
他跌倒。
他的狂喜击碎了
长期盛装它的容器。
他疯了。
当他清醒以后,
世界已经换了一张脸。
曾经鄙视他的人
开始弯腰。
曾经忽视他的人
带来礼物。
土地出现了。
房屋出现了。
尊敬也出现了。
这个喜剧,
我们看得越久,
便越感到寒冷。
它的笑声里
长满了牙齿。
范进的疯癫揭露了
一个社会的残酷:
一次考试,
竟然可以决定
一个人究竟可笑
还是值得尊敬,
究竟一文不值
还是应当被众人仰望,
他的声音究竟只是噪音,
还是忽然变成了智慧。
孟郊同样站在
这一座深渊边缘。
他也用了大半生
等待社会宣布:
你是真实的。
他也在一个瞬间
从羞辱走向承认。
但是他没有发疯。
或者说,
他选择了一种
更加美丽的疯狂。
他骑上马。
他让速度吸收
这份过于巨大的震动。
他让春风穿过
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写
奉承他的官员。
他没有写
突然改变脸色的邻居。
他没有计算
官位、俸禄、房屋与田地。
他只是看花。
这正是这首诗的奇迹。
一套残酷的社会制度,
竟然产生了
一刻纯粹的抒情自由。
一次政治选拔,
变成了感官的节日。
一个被国家考试的人,
在四行诗里,
逃离了国家。
他把公共意义上的成功
变成了私人的天气。
他把晋升
变成风,
把地位
变成颜色,
把阶层上升
变成一匹马
在阳光下奔跑的
纯粹生命力量。
范进让我们看见
机器怎样摧毁一个人。
孟郊让我们看见,
在一个春日的早晨,
一个人怎样从机器手中
夺回自己的快乐。

巨大的考试机器

科举制度,
是中国历史上
最惊人的发明之一。
它承诺:
出身不必决定一切。
一个来自无名家庭的少年,
可以研读经典,
走进考场,
在寒冷的灯光下
写下几页文字,
然后从那里走出来,
得到一条通往朝廷的道路。
权力的大门
不再只由世袭血统守卫。
才能可以敲门。
学问可以进入。
在一个辽阔的帝国中,
被山川与方言隔开的读书人,
阅读同样的书,
背诵同样的句子,
想象同一座都城,
梦想自己的名字
有一天写在同一面墙上。
科举变成了
连接不同社会阶层的梯子,
跨越不同省份的文化桥梁,
制造官员的机器,
也是帝国教会无数头脑
共同向往中央的一种语言。
它的承诺无比壮丽。
它的残酷
也同样壮丽。
为了使少数人
沿着梯子上升,
它必须让无数人
停留在下面。
每一个在春风中骑马的人身后,
都有成千上万的人
在秋雨里步行回家。
一生的聪明才智,
家庭的牺牲,
金钱、健康、希望与自尊,
都可能被押在
几张试卷之上。
一场考试
决定的不只是职业。
它还可能决定:
祖先的荣耀,
子女的未来,
父母晚年的安稳,
一个家庭
在社会中的位置。
因此,
考场从来不只是一间房屋。
里面挤满了
几代人的命运。
一个人独自走进去,
但是站在他背后的
还有父亲的期待,
母亲的牺牲,
妻子的忍耐,
家庭欠下的债务,
整个村庄的眼睛,
以及所有已经失去的岁月
留下的幽灵。
付出了这样巨大的赌注以后,
成功怎么可能保持克制?
失败又怎么可能只是
一次普通的失望?
这套制度
把每一种情绪都放大。
欲望变成命运。
焦虑变成终身伴侣。
失败变成羞耻。
成功变成复活。
国家选择的
不只是官员。
它进入了人的神经系统。
它教会读书人
通过他人宣布的结果,
衡量自己存在的价值。
它制造出惊人的纪律,
文化上的统一,
以及社会流动的可能。
它也制造了一代又一代
无法入睡的人,
制造了无数
在一扇不开的门前
慢慢老去的人,
制造了那些误以为
只有官方承认
才足以证明自己活过的人。
有些人走进官僚体系,
成为帝国的仆人。
有些人永远停留在外面,
成为教师、怪人、
说书人、反叛者或幽灵。
有些人把落第
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有些人把失败
变成文学。
有些人把它
变成革命。
这台机器创造秩序。
它也创造那些
身负创伤、
梦想推翻秩序的人。
然而——
若没有这台机器,
也不会有那匹
奔跑在长安城中的马,
不会有那阵春风,
越过一千多年以后,
仍然吹到我们身上。
历史很少
给予纯粹的礼物。
它给予一朵花,
而花的根
穿过苦难。



那些很晚才到达的人

中国人始终敬重
那些很晚才到达的人。
那位在河边垂钓的老人,
一直等待
终于有君王认出他。
那个苦读几十年的书生,
直到晚年
才得到名字。
那个青年时受尽嘲笑的人,
到了暮年
却成为无人可以替代的人。
那颗埋在冬土里的种子,
始终拒绝死亡。
但是在中国人的想象里,
晚来的成功
很少只属于个人。
一个人的成功,
同时发生在家族面前,
发生在祖先面前,
发生在国家面前,
也发生在历史面前。
他的胜利
回答了所有怀疑过他的人。
它洗刷屈辱。
恢复家族的名字。
证明漫长的坚持
并不是愚蠢。
在他的快乐背后,
始终站着
一群看不见的观众。
整个世界必须看见:
他坚持下去,
是对的。
在许多西方文化中
关于大器晚成艺术家的故事里,
戏剧结构往往不同。
画家抛弃了体面的生活。
诗人一生无人阅读。
作家直到晚年
仍被拒绝。
孤独的创造者奋斗,
并不是为了进入宫殿,
而是为了保住
自己内心的真实。
他的胜利说:
世界拒绝了我,
但我没有背叛自己。
他并不总是等待
制度接纳他。
有时候,
他的伟大恰恰在于:
即使没有任何接纳,
他仍然活了下来。
他在废墟之中
为自己加冕。
孟郊的快乐
并不是这样。
他并没有站在门外
宣告那扇门毫无意义。
他一生都在努力
走进去。
当大门终于打开时,
他没有转身离去。
他冲了进去。
他的快乐属于尘世。
温暖。
清晰可见。
甚至带着孩子般的天真。
他没有说:
我已经超越社会。
他说:
社会终于看见了我。
我的痛苦终于
得到回答。
这条道路终于
属于我。
长安城的鲜花
终于在我经过的时候
一齐开放。
这种快乐之中
隐藏着脆弱。
因为一个人若必须等待
大门打开,
便必然终身恐惧
它会再次关闭。
一个人若从世界那里
获得名字,
便也会害怕
世界重新把名字收回。
因此,
孟郊的胜利
既灿烂又易碎。
他战胜了命运——
却是在命运
为他选定的战场上。
他逃出了机器——
却只是因为机器
终于承认了他。
但是,
我们仍然不应削弱
那个早晨的纯粹。
一个刚刚获释的囚徒,
不会首先分析
监狱的建筑结构。
他走进阳光。
呼吸。
奔跑。


只持续一天的胜利

今天,
考场已经改变了形状。
它可能是一场高考。
一次研究生录取。
一场求职面试。
一张签证。
一笔研究经费。
一项终于获批的专利。
一家企业度过最后一次危机。
一本书在遭受多年退稿以后
终于被接受。
一份允许未来继续存在的
医学报告。
几个月沉默以后
突然响起的一通电话。
一封邮件,
开头第一个词是:
祝贺。
古代张贴在墙上的名字,
变成了发光的屏幕。
长安,
也变成了任何一座
一个人用了多年时间
才终于到达的城市。
那匹马
可能是一列火车,
一架飞机,
一辆自行车,
一双匆忙奔跑的脚,
或者只是
在安静房间里
突然加速的心跳。
但是那个瞬间
从未改变。
一扇门打开了。
身体变轻。
道路向外伸展。
空气突然改变了温度。
从前忍受的一切,
在那一瞬间,
仿佛全部都是为了
把人带到这里。
在这样的时刻,
我们不会像哲学家一样思考。
我们不会计算
这份快乐能够持续多久。
我们不会追问
未来的某一种悲伤
是否已经在路上。
我们只会骑马。
我们任由整个世界
变成鲜花。
因此,
孟郊的诗并不只属于
帝制时代的中国,
不只属于读书人,
不只属于那些名字
被写上金榜的人。
它属于所有曾经
不断推挤一扇紧闭的门,
直到那扇门
忽然移动的人。
它属于那个失败两次、
第三次终于成功的学生。
属于越过大洋的远行者。
属于作品终于获得承认的
发明者。
属于忽然相信
爱情已经选择自己的恋人。
属于那个默默无名的人,
某一天醒来,
忽然发现世界
为自己腾出了位置。
它也同样属于
后来重新坠落的人。
因为后来的坠落,
并不能证明
当时的春风是虚假的。
合作关系的破裂,
不能抹去第一次远行。
失去的爱情,
不能证明爱情
从未出现。
高峰以后出现的深渊,
并不能把那座高峰
从山脉中删除。
人类的幸福往往短暂,
并不是因为它不真实,
而是因为一个人
无法永远停留在
自己生命的最高处。
马终究会减速。
鲜花终究会凋谢。
长安终究会重新变成
一座普通的城市。
黑夜终究会到来。
到了明天,
孟郊仍然是孟郊——
衰老,
脆弱,
性情艰涩,
不适合官场,
内心仍然带着
旧日的寒冷。
一次登科
无法修复所有破碎的东西。
成功不能归还
那些被等待吞噬的岁月。
它无法阻止
未来的失望。
也无法与死亡
进行谈判。
但是在这一天里,
一颗在泥土中埋藏了
四十六年的种子,
终于破土而出。
在这一天里,
那个长期被困在
寒冷房屋中的人,
终于骑马奔驰在
没有边界的天空下面。
在这一天里,
他没有追问
幸福能否持久。
他没有回头查看
悲伤是否已经跟在身后。
他只是俯下身体。
放松缰绳。
马开始蓄力。
春风灌满他的衣袖。
而长安所有的花——
每一朵红花,
每一朵白花,
每一朵开在宫墙背后的花,
每一朵俯向拥挤街道的花,
每一朵在那些漫长冬夜里
曾被他想象过的花,
当所有大门
都拒绝开启的时候,
他曾在黑暗里想象过的花——
全部向他涌来。
或者,
是他向它们涌去。
诗没有告诉我们。
在这样的速度里,
这两者已经没有区别。
在这一天里,
一个人战胜了自己的命运。
不是永远。
不是彻底。
但已经足够
让整座城市开花。
足够让痛苦
暂时松开手。
足够留下四行诗——
四声马蹄,
至今仍在
大地上奔驰。



吴砺
2026.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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