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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柳影之舞
中午骑车来到龙眼河步行道。滨水桥北侧,是一条约三米宽的白色大理石步道。阳光正从头顶落下来。 经过三株柳树时,我忽然停住了。几平方米的石板上,数百条柳枝投下的影子正在风中舞动。我几乎有一种瞬间触电的感觉。 第一团柳影不过两米长、一米多宽,却变化得如此迅速、如此复杂,是我过去从未见过的。 闪过脑海的第一个画面,竟是西方重金属乐队的摇滚歌手——长发随着头部疯狂甩动。可是眼前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而是数百条细长的柳枝同时被风吹起。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突然扬起,有的刚刚落下。无数细小影子在阳光下交叉、重叠、散开、聚合。 那几平方米的白色石板,突然成了一个舞台。 可是,当我想再仔细看时,风停了。 刚才那场狂舞一下子消失。柳条重新垂下来,石板上的影子也安静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苏东坡《记承天寺夜游》里的两句: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千年以来,不知多少中国人因为这两句话,记住了月光下的竹柏之影。那是一种静:月色如水,竹柏的影子仿佛水草横斜其中。 而我刚才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世界——不是月夜,不是竹柏,而是正午阳光下风中的垂柳。 如果苏东坡也站在这里,他会怎样写眼前这场无法停住的影子之舞呢? 风停下来以后,我反而有机会仔细观察这场舞蹈的源头。 三株柳树长在河堤边,树身略向河面倾斜,高约四五层楼。枝干层层分开,大量柳条从不同高度垂下,每条约一米长。 此时近午,太阳几乎在头顶。这似乎是一个关键。平常斜阳照射树木,影子会被拉得很长;现在阳光近乎垂直落下,每根柳条在地面上的投影都很短,有的不过硬币大小。 无风的时候,它们安静地聚集在树下。第一株柳树的影子不过两米左右,像几把重叠的羽扇;第二株有些像张开的鸡爪;第三株则更简单,近乎一个圆团。 我慢慢明白刚才为什么会发生那样不可思议的变化。 这些柳条处在不同高度、不同枝干上,每根枝条粗细不同,方向不同,风吹来时受力也不同。有的先动,有的后动;有的摆幅很大,有的只是轻轻颤一下。柳条被风吹起以后,又在自身重量作用下不断向原来的垂直位置回落。 于是,数百根甚至更多柳条,同时做着彼此不同的运动。而正午阳光,又把这些运动近乎垂直地压缩到脚下小小的一片石板上。上层、中层、下层柳条的影子彼此覆盖、彼此穿过,无数独立运动叠加到同一个平面。 原来,这就是刚才让我看得发呆的秘密。 平常我们当然也看过风中的树影。斜阳下,树枝投在墙上,明暗晃动,也有一种美。柳枝在风中的摇曳更不陌生。 可是柳树往往长在草地上,影子落进杂乱的地面,很容易被忽略。即使落在路面,也未必正逢太阳高悬头顶。 今天却恰好有这一块像白纸一样的大理石板。 又恰好是中午。 又恰好有风。 我不由得再次想起苏东坡那句话: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看过月光的人太多,看过竹柏影子的人也太多,只是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把它写下来。 今天似乎也是如此。 三株柳树,一块白色石板,一轮正午的太阳,再加上一阵风——这些东西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却恰好在同一个时刻相遇。 或许还需要另外一个小小的巧合:这里正好站着一个闲人,而这个闲人,又恰好喜欢用笔写字。 正在我遗憾刚才没有看够时,阵风又来了。 柳影重新活了。 这一次,我盯着它们看。 刹那间,我想起 BBC 海洋纪录片里的鱼群。海水中,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条小鱼聚集成一个巨大的整体。当鲨鱼或其他掠食者突然冲入时,鱼群会猛然改变形状:刚才还是一个圆,转瞬被拉成长带;突然裂开,又迅速合拢。 没有谁在指挥,无数个体却共同组成一个不断变化的生命形状。 眼前的柳影竟有些像它。 风稍微改变方向,整团影子便偏向一侧;风力增强,原来紧密的轮廓一下散开;风稍弱,影子又重新收拢。 我又想起黄昏天空中的椋鸟群。 成千上万只鸟同时飞翔,一会儿像乌云,一会儿像烟,一会儿突然折返,整个天空中的巨大轮廓不断变形。没有一个形状能够停留。 柳影也是如此。 刚刚看清,它已经变了。 然而鱼群和鸟群仍然不够。 有时候风突然加大,柳影便像涨潮时扑向礁石的浪。一团影子撞开,碎裂成无数细小波纹;这里涌起,那里退下;到处像浪花,到处像泡沫。 下一瞬间,它又让我想到大型广场上的千人舞蹈。左边一组旋转,右边一组散开,中间的人向前,外围的人向后。每一个小队都有自己的动作,而远远看去,所有局部运动又共同组成一个巨大的整体。 这正是眼前柳影奇异的地方:每根柳条只是在做自己的小小摆动,几百根柳条一起运动,却产生了远远超出任何单根柳条的形态。 风再猛烈一点,另外一种形象又出现了。 我想起少数民族广场上熊熊燃烧的篝火。木柴仍在那里,火焰却永远没有固定形状:刚才向左,忽然向右;一下窜高,一下伏低;有些地方突然明亮,另一些地方瞬间暗下去。 任何一朵火焰都无法重复自己。 柳影也是这样。 时散时聚,忽明忽暗;有的局部突然清晰,更多地方却混成模糊的一片;有时仿佛旋转,有时又整个向一边倾斜。 一根一米长的柳条被风抬起,影子便向外伸展;风力减弱,它又在自身重力下缓缓回落,影子重新缩向原来的位置。 于是整场舞蹈始终存在着两种力量: 一种把柳条带走, 一种把它们召回。 散开,又聚拢;离去,又回来。 刚刚恢复平静,下一阵风又把一切重新打乱。 看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最初想到的重金属歌手并没有错。那疯狂甩动的长发,确实有一点柳枝的影子。 可是眼前这场舞蹈,又远比人的头发复杂。 它有摇滚的疯狂,有鱼群的骤变,有椋鸟的流动,有海浪的破碎,有千人舞蹈的层次,还有火焰永不重复的形状。 仿佛自然界和人间许多不同的舞蹈,都在这几平方米的大理石板上短暂出现。 然而所有这些比喻,又都不能真正等同于它。 因为柳影每一秒都在改变。 语言刚刚找到一个形象,它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形象。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场无法真正命名的舞。 这时,我又想起曹植。 《洛神赋》中那些原本写洛神的文字,忽然仿佛可以借来形容眼前飘忽不定的柳影: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还有: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两千年前,曹植写的是洛神。 而此刻在龙眼河畔,我竟觉得这些文字也可以落到地面上,落到那些忽明忽暗、若聚若散的影子里。 仿佛春日正午的阳光中,龙眼河也有了自己的女神。 她没有身体。 只有风,只有柳枝,只有白色石板上的影子。 风大时,她奔放;风小时,她轻轻摇曳;风一停,她便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后来,风渐渐小了。柳条重新垂下,刚才成千上万不断变化的影子,一点一点退回树下。 鱼群不见了。 鸟群不见了。 海浪、舞者、火焰也都不见了。 白色的大理石步道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这才恍然醒来,重新骑上车,继续我的中午的龙眼河步行道巡游。
吴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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