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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眠枫树的绿
一周前,我骑车绕镜主庙水库看景。上坡路边、水库南侧小马路旁的山坡和坡地上,一些枫树被阳光照亮,叶片呈现出来的绿,给我留下了很强的印象。 昨天,我又骑自行车沿原来的路线走了一次,主要是想再看看那些绿色的枫树。 仍然觉得没有看够。 今天,我再次骑车,独自去了。 我对于枫树最早的印象,是几岁时去外婆家,翻过山岗,在山道上看到几棵小枫树的红叶。 再次为枫树所吸引,则是在十多年前的杭州西湖边。尤其是九溪十八涧下游一段溪道两旁的日本枫树,让我第一次注意到:枫树并不只是秋天的红,春天的绿也如此迷人。 日本枫有一种影视中日本女子般的精致。 叶小,叶密,树身纤细,枝条和叶片大面积向下展开,形成垂帘般的层状结构,让人联想到纤巧、雅致。 它与我印象中的中国传统枫树很不一样。 后者往往人高马大,树干粗壮,枝叶舒展。如果一定要比喻,日本枫像南方女子,中国枫树则更像北方男子。 今天阳光清朗,春风和煦。 我再次骑车来到水库大坝北端的一小段山道上。 沿小公路向前,右边溪水一路流淌。水声反而使四周显得更加安静。 中午阳光照着溪道另一侧十多米高的绿树,细长叶片油光发亮。白亮的叶面与绿色叶片混生在枝头,看上去仿佛一半是细长白花,一半是绿叶。 回望小马路上方天空,几缕白色云丝飘在浅蓝天幕中,像吹散的羽绒丝絮。 山风吹在面颊上,很舒爽。 我停下自行车,在树荫里记下自己的感受。 这样的路,我们平常都会走过。 阳光、树叶、溪水、天空,人人都看得见。可是世上只有极少的诗人,偶尔能够把这种感觉——葱茏树叶在阳光中透亮的嫩绿,与阴影中树叶交织形成的绿色——用意想不到的文字传神地表达出来。 更多时候,他们大概也同我们一样,感到文字的无能为力。 我推着自行车绕过一个急弯,继续上行。 这一小段公路忽然变得非常漂亮。 左边,是路边疏密不一的绿树。不同树叶、不同枝条,组成一道半透明蕾丝般的树屏,悬浮在大片灰蓝色天幕上。 右边则完全不同。 仰头望去,阳光从树林上方渗透下来,照亮新生绿叶;而被上方叶片遮挡的树叶仍处在暗影中。 亮绿、暗绿、嫩黄绿、深绿彼此杂糅,一层压着一层,形成一面巨大的、翡翠般的立体树墙。 我忽然想到赌石。 一大块翡翠石料被切开,在强光下显现出来的绿色当然很美;但即使那样的翡翠断面,在规模、层次和不断变化的光影上,也无法同眼前这面春天的树墙相比。 而它现在免费赠给我这个路人。 温暖阳光穿过明亮的绿叶,树叶自身又把阴影落在另外一些叶片上。亮斑、暗影、半透明的绿色交错叠加,整片树林像一个巨大的绿色浮雕。 我又把目光移到左边。 那道树屏里,不同大小的叶片、不同树种的叶形、不同层次的亮绿与暗绿交织在一起,甚至像一面悬空的花墙。 只是它没有红花、黄花、紫花。 全是绿。 而且这面绿色的墙,整个悬浮在蓝天这一块布景上。 右边山坡上,出现了一小片由十多棵枫树组成的树群。 树下已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道。 显然,秋天来这里看枫叶的人不少。 可是这一次,我是在春天走进去。 我沿着那条只有几米长的小道上坡。 靠近一棵高大的枫树。它枝疏叶稀,枫叶尺寸也比较小,半侧叶片几乎全部落在阳光里,被照得黄绿透亮。 它的颜色比其他枫叶更淡,像鹅黄中刚刚渗入一些绿色。 旁边另一棵同样高大的枫树,却枝密叶茂。 再过去一棵,则是很普通的树形,只有树身中段的一部分叶片被阳光照成透明的黄绿。 坡上几棵小枫树,从上到下,阳光中的亮叶与没有阳光的暗叶无序交织。 于是绿色不再只是一个颜色。 它有明、有暗,有黄、有灰,有透明和不透明,有深浅不同的许多层次。 我低头时,发现正在记录的小本子上,也有光斑随着树叶摇动,忽明忽暗地舞着。 树影已经落到我的文字上来了。 站在这样的树荫里,身体被四周亮绿和暗绿的叶片包围。 远处突然传来: “咕咕——咕。” 是鹧鸪。 四周“啾啾常有鸟”。 我忽然想起唐代诗僧寒山《杳杳寒山道》中的: “朝朝不见日”,
“岁岁不知春”。 如果寒山来到我现在站着的这片树林,不知道又会写下怎样的春天。 我直接站到一棵小枫树下面。 抬头。 一整片亮艳枫叶像华盖一样罩在头顶,在山风中不断摇摆。 绿色也跟着变。 这一刻偏黄,一转身又变成嫩绿;树叶翻动时,背光面暗下来,另一面忽然又亮了。 一根枝条斜斜伸向接近坡面的地方。 枝上的枫叶正好被阳光照亮。 从低处望去,真像一束从地面升起来的黄绿色火焰。 旁边还有一棵树。 树身先以大约四十五度斜出去,再水平伸展一段,然后重新抬起,向上生长。 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它大概只是在绕开身旁两株同伴,伸向更远处的阳光。 而它偏偏又比两个同伴更加粗壮。 一棵树几十年的生长,就把同类植物之间争取空间和阳光的过程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四周悬浮着一片片被阳光照透的枫叶。 像嫩绿的翡翠薄片。 但翡翠是静止的。 这些绿色的薄片有生命,在风中轻轻移动。 我终于离开那片山坡枫林,再次回到马路旁。 回头看,忽然发现四棵更高大的枫树。 右边靠路的一棵最粗,树干接近一尺。因为树冠本身遮挡阳光,大部分叶片仍在阴影里,只有大约三分之一被照亮,成为黄绿色的亮叶。 它左边一棵年轻一些,树干约二十厘米,树皮也更加光滑。 阳光从一侧照过去,它右边的叶片几乎全部透亮,于是半棵树呈现鲜亮的黄绿色。 对面还有两棵相邻的枫树,显然又是不同种类。 叶片特别细小,大概只有旁边枫叶的四分之一左右。 正因为叶片小而疏,阳光更容易穿过去,全树上下大量枫叶都被照成透亮的黄绿。 这四棵枫树的树冠,在头顶围出一块橄榄状的浅青蓝天空。 风一吹,四周树叶不断改变边缘。 那块蓝色天空的形状也随之轻轻变化。 左边那棵枫树还有一段树干正好被阳光照中,呈现灰白亮色。 几个小叶片的影子落在它自己的树干上,随着风来回晃动。 又是另外一种很小的光影。 你也许已经看出来了—— 我在这一小片枫树林里,几乎走不动了。 西方神话中的森林仙女,是否就是这样在林间出没? 也许她们根本不需要现身。 只需要藏在这些明明暗暗的枫叶里面,就已经把一个路人的魂勾住了。 无论如何,我终于迈开脚步,推着自行车到了水库大坝北端。 站在坝上环顾四周,群山几乎围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圆圈,把水库以及水库下方一段河道包在其中。 整个山势又向城区方向微微倾斜,只在那里缺开一个口子。 视野一下变得宽阔。 一阵山风袭来。 身后庙宇所在山坡上的树林突然哗哗齐响,像是在提醒我:你只顾看树,还没有去看看我们上面的庙。 我顺着它们的意思回去,在庙里拜了拜,再回到坝体上。 天空灰蓝,只有丝丝云迹,明朗而辽阔。 从坝上俯瞰,水库深凹进去的水面弯曲着,形状让我想到一条有两只突出大眼睛的金鱼,正把身体弯向我站立的方向。 靠近坝下的一片水面被风吹皱。 无数细小反光同时亮起来。 像一群鱼浮到水面,密密地张嘴吸气。 山风从水面吹来。 我又骑车继续向大坝另一侧、通往水库尾部的小马路走去。 在一处远离水面、像羽毛一样弯曲的大弯道旁,我停下来。 路边有几棵十多厘米直径的年轻枫树,高高挺立。 前两次经过,我都曾在这里停留片刻。 今天则像是专程来访问它们。 这一次我才真正注意到:从马路旁这个坡面开始,一直到几十米高的山顶,密布的几乎全是枫树。 竟然是一整片枫林。 妹妹几次对我提起,这段通往水库尾部的山道,到了秋天,红色、黄色和绿色会交织成一片。 我可以想象,那时这一整个坡面的枫叶转红,会是什么景象。 加拿大枫林因为面积广大,秋色早已通过视频和照片占据了世人的眼睛。 日本山林和水池边成片红枫以及静水中的倒影,也一次次出现在网络影像里。 然而似乎很少有人去注意: 枫林在春天刚刚长出的绿叶,被阳光从背后照透时,也有非常强烈的颜色。 照片当然可以记录它。 视频也可以记录它。 但它们仍然很难完全传达一个人真正站在这片树林下面,看着春天阳光中的枫叶在头顶飘动时,身体和心里产生的感觉。 小马路上铺着许多棕黑色、梅子大小、表面长着针刺的枫树种子。 路边有两棵碗口粗的枫树,几乎并肩生长。 右边那一棵,右侧树冠正好落在阳光里。 一片片枫叶竖立着,黄绿明亮,从树顶一直散落到下面,显出一种年轻树木特有的从容。 而它旁边的同伴,大部分阳光都被遮住。 只有很少的叶片偶尔被阳光碰到,成为黄绿色的晶莹亮点。 正是这些亮点,反而衬出整棵树阴影中那种沉静的深绿。 我忽然想到: 上午,太阳从东方过来,一棵树先得到大部分阳光; 午后,太阳转过去,另外一棵又开始明亮。 两棵并肩而立的枫树,就这样各自分享上午和午后的太阳,同样生长,同样茂盛。 我们把目光转向马路另一侧山坡上的枫树林。 这是一大片年轻的树。 每一根树干都像毛竹一样修长,呈灰白色。 树林间隙里透出灰蓝偏白的天空,一下让整个画面安静下来。 可是阳光一进入树冠,另一种景象又出现了。 从高处到低处,整个树林空间里,到处散布着被阳光照亮的黄绿色枫叶。 一片,一片,又一片。 像许多明艳的黄绿色玉片,悬浮在灰白树干之间。 它们中间,又混杂着大量没有被阳光直接照到的暗绿叶片。 于是整片树林出现一种奇怪的立体通透感: 仿佛有人在无数灰白树干和枝条上,间隔挂起一串串黄绿色LED灯。 风吹过来。 一部分亮了。 一部分暗了。 另一部分又突然闪出来。 我这时突然联想到小时候看到的萤火虫。 春天新生枫叶被阳光照亮以后发出的黄绿色,竟与儿时记忆中萤火虫的光十分接近。 所以这种颜色总让我觉得亲切。 这些枫叶很多呈三趾分叉,尺寸不大不小,差不多与空中普通蝴蝶相近。 当它们被阳光照透,又同时在风中摆动时,我眼前出现的,简直是一群聚集起来的萤火虫,又像无数黄绿色玉蝴蝶,在树林上空同时起飞。 这时,弯道边的一条溪流仍在哗哗流着。 它从弯道上方下来。 我想,正是这样一条小溪,千百年来不断冲刷,才在山坡上切出眼前这一道狭长凹陷。 而这些枫树的祖先,也许早在今天这条小路出现以前,就已经一代一代生长在这里。 现在,道路、溪流和枫林共享着这个山坳。 真希望眼前这一片绿,可以在时间里多停留一会儿。 我顺着山坡上一条不长的、人踩出来的小道,真正走进树林。 到了这里,外面公路上看到的“枫树林”忽然消失了。 因为站在树林里面,你已经看不到一整片树林。 眼前只剩树干、枝条、叶片、天空碎片和不断移动的阳光。 春天大自然的绿色,就这样被拆散成立体的、斑驳的无数部分。 阳光穿过新叶。 黄绿、嫩绿、暗绿、灰绿,在不同高度悬着。 绿色不再像一种颜色,而像空气里许多不同密度的东西。 森林上方只能看见几块不规则的淡灰蓝天空。 一只不知道什么虫子忽然发出颤抖的鸣声。 声音在树林里响了一阵。 北端树干丛中,又透出大片细碎的灰蓝白色天幕。 很清澈。 很安静。 大自然有时候就是这样。 没有人看管,没有人售票,也没有人为它安排灯光。 它像一朵不知道有没有人经过的野花,只管自己开着。 我们偶尔停下来,才发现它一直在那里。 这时,我脑中突然自己响起贝多芬《田园交响曲》开始部分的旋律。 我觉得很奇妙。 同样是大自然,贝多芬没有画树,也没有写绿色。 他只是把人在自然中的感受,酿成了完全不同的声音。 我却希望此刻自己能够把眼前这些东西变成文字—— 像一股清亮山泉,在读者面前慢慢流过去。 回头,我看见一棵枫树。 它的树干在中段突然分叉,呈弹弓形。 大约一尺半长的一段树干正被阳光照亮,微白灰色,表面有些细皱,在四周无数悬空的黄绿色亮叶之间,形成一个很特别的亮斑。 它稍稍后仰的树身和叶片也透着黄绿。 再往上,是一小块三角形的淡青蓝天空。 灰白树干、黄绿树叶、淡青蓝天空—— 三个颜色正好叠在一起。 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一边敲打地面,防着草丛里可能藏着蛇,一边在树林中小范围走动。 突然,一只原来没有看见的大蜂被惊起,鸣叫着从耳边飞过。 吓了我一跳。 这里要是真有一个马蜂窝,就麻烦了。 我又来到另一片树群下面。 头顶只露出一小块天空。 一棵枫树上的部分叶片呈现半透明状态。 仔细看才明白,阳光是从上层叶片之间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这些叶子上。 于是,在完全被照亮的亮叶和完全没有阳光的暗叶之间,又出现了第三种颜色。 它没有前者那么晶莹,也没有后者那么深。 是一种亚光的灰绿色。 枫叶因此又显出一种更加安静的质感。 这片树林也不完全都是枫树。 中间混着少量我叫不出名字的树。 它们的叶片更小,阳光照上去,又形成细碎的明亮绿色。 再美的森林,我们也总有离开的时候。 溪水还在流。 我却要走了。 美仍然留在这里。 我们不过偶然经过,喝了几滴它的清汁,然后仍然要返回日常世界。 我忽然想起雪莱的《西风颂》。 他曾希望自己成为一架竖琴,让秋风从自己身上奏响。 而此刻,我却很想变成旁边这一股仍在淙淙流动的溪水,为春天阳光透入的枫树林一直吟唱。 抬头看去。 枫树林上方仍然是灰蓝色天幕。 下面却因为阳光进入,充满了黄绿、嫩绿、翠绿。 天空和树林像各自保留着自己的颜色。 一只小鸟又在啁啾婉转地唱。 它大概不管有没有听众。 我推着自行车,一边回头,一边慢慢离开。 这片弯道山坡上的枫树林,让我忽然产生一个疑问: 从古代诗人到近代画家,人们写过、画过那么多秋枫、红叶和森林,为什么我似乎很少看到有人长时间地描写—— 春天阳光穿过枫叶时的绿色? 也许并不是没有。 只是过去我没有注意。 而今天,我看见了。 我走到弯道另一侧。 一下子离开树荫,全身重新被阳光裹住。 我再回头。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刚才置身其中时,那些翡翠、玉片、萤火虫、黄绿色蝴蝶、亮叶、暗叶、灰绿色叶片,还有树干之间碎裂的蓝天,全都消失了。 远远看去,它现在不过是阳光照亮的山凹、淡蓝天空下面一片密集的黄绿色植被屏风。 再往上,是更高山坡上的深绿色树林。 它们合在一起,又成为阳光下一幅极其普通的春天山景。 原来有些美,只在一个位置能够看见。 只有走到树下面,进入光和树叶之间,它才突然出现。 哦,看春天枫林,大概真的应该站到阳光中的枫树下面去。 在那里慢慢走。 慢慢抬头。 如果梵高能够来到这里,我倒真想看看,他会怎样使用那些充满激情的颜色,画这一片被春天阳光点燃的新绿。 不是秋天的红色火焰。 而是绿色的火。 安静地燃烧在树上。 出城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白居易《忆江南》。 于是仿着他的句子,为春天的龙眠山写了几句: 龙眠好,
日照枫叶绿如玉;
春来山林翠如翡,
能不赞龙眠。
吴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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