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沿龙眠河展开

吴砺

                 黄昏沿龙眠河展开

                        

                     一

昨天因看紫来桥一位老者放风筝，耽误了原计划去境主庙水库大坝上看日落的行程。今天决定补上这一计划。

下午16:15出发。太阳还很高，因为我总是一路边走边看边写点什么，所以把时间留得宽裕一些。

一出门，又忍不住先到社区活动中心平房房顶平台上，眺望一下西方的龙眠山。

东北方向，一近一远两只鹧鸪一唱一和地对歌。

西方天空灰蓝发白。境主庙水坝离我的位置估计有几公里。它后面最远的山峦呈半透明的淡灰蓝白色；左边更近一些的长卧山峦，是更深的灰黑蓝色；再近一些，是两者之间横卧的一层暗灰黑色山体，隐约露出一点蓝。

地平线最右边的投子山，是深绿与棕黑混色；最左边有三个金字塔形山峰，较近的呈深蓝灰色，远的是蓝灰白色。

这样远眺桐城西方下午的群山，真像一幅江山万里图沿地平线展开。它们平卧在大地上，一层一层变色，清淡和浓烈同时存在。

阳光照在社区东侧水泥楼房墙面上，淡白发亮。风在耳边呼呼响，却十分和煦。

不知不觉到了4:30。

东方天空浅蓝，平和。

又到了东大街的同安大街入口处。看着西方太阳前行，经过这一段没有门牌号、百米长的水泥小巷，转弯再转弯，到了东门老街。

太阳还高。

麻石条街道被西方阳光照出一长列白炽而模糊的反光，像不平冰面形成的一条通道。若没有亲眼看到，很难想象桐城老街还有这样的光景。

这阳光随着位置变化，有的地方只照到一半。快到东门老街三叉路口附近，有一段麻石条甚至不见反光了。

到了紫来桥，约三分之二桥面长长反射着白炽而模糊的光；还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新石条，是后来铺补上的，粗糙石面还没有被来往行人的鞋底磨平磨亮。

不见昨日放风筝的老者。

站在桥上，右边投子山呈近似三角形，山体浓绿。它右边下半部约有一半被楼房挡去，山顶稍稍翘首向南。

不知为什么，这个视角让我觉得投子山很像中国寺庙里笑咪咪的大肚佛，只是比那尊佛身段更低，肚皮更大，更从容富态。

忽然又想到桐城民间被神化的“六尺巷”故事。或许那也是“大肚能容”这个古老故事，在桐城生长出来的一个版本。

龙眠河左边，水库后面的远山，在这里看呈一个浅U形；它前方三重低山，颜色更深。

桥下人工湖面已经被风吹起一层细浪。

向南回望，龙眠桥水泥桥面上，一辆辆轿车只露出上半身，无声地漂移。更后方，十多幢高高的棕黄色居民楼围成地平线。

桥头北侧岸边一幢危房朝水的一面，绿树枝繁叶茂，在风中摆晃。

树叶发出一阵人类听不懂的春天歌曲。

小鸟也在唱。

站在这十多丈长、一丈多宽、反射着西方阳光的麻石桥面上，忽然觉得这是一个以前没有认真看过的故乡。

                                二

来到新建的东作门。

这个仿古建筑有点像北京前门的一座缩小门楼。西斜阳光穿过拱形门，投在廊道里，亮处看上去甚至大于门洞本身。

从门廊望过去，桐城北大街的平房旧街道向前纵深伸长。尽头上方露出远处山峦，一小段水平山岗和树林剪影，天空灰白。

右转，沿河岸步道前行。

河对岸，一排各自成团的绿化树和堤面草坪，在西斜阳光中依次亮成鲜艳黄绿色，像一条长带贴着河岸。绿色中又夹着少量紫红色风景树。

“春风又绿江南岸”。

斜阳把这“绿”进一步照亮了。

二三十米宽的“桐城堰”，把河道分成较宁静的台阶水面，也让城区多了一点原本没有的江南水乡气息。

毕竟，龙眠河在自然状态、无雨的时候，只是山区流下来的涓涓溪水。干涸河滩上的小溪，如今被一段段水泥浅坝拦住，形成较大的蓄水池面。

投子山安然卧在西北方，苍翠浓绿。西斜阳光照在它身上，绿像要流下来。

又到了彩虹桥边。

我骑车进入桥下塑木板人行道。

这里河畔人工种着一大片绿草地。从桥底向西看，水库坝体、龙眠山、龙眠河道，以及桥面和两岸坝体，恰好给这一段自然景色加上一片长方形边框。

大部分天空被截掉，只留下远山、近山三重山峦、水平坝体和河道公园，构成一幅有纵深的画面。它们全落在左边斜射过来的阳光中。

回望城区方向，对岸斜阳中的绿色树带掩去一排二三层居民房屋，只露出上方白墙、红楼顶和屋檐。

河道台阶堰坝又形成一片宁静水面，倒映河岸绿树和房顶。倒影色彩浓烈而模糊，反而比岸上清晰的风景更像画。

天空淡浅灰蓝，无一丝云，给画面留下大块空白。

走出桥下，右边河床上一长片长方形绿草地沐浴在斜阳中，旁边是一条长长水道。水道另一侧，是堤岸草地和步行道。

再后面就是投子山。

三角形山体在斜阳下浓绿、翠绿，山顶微微翘首向南，使这座山总有一点人形化的意味。

夕阳西下时，阳光带着特有的淡黄色，把龙眠河及四周万物染上一层类似家庭黄色灯光的暖意。

太阳本身仍然炽白，无法正视。

它四周天空白亮中透着一点灰蓝，没有一丝云，一整片完整、平板。

栈道穿过十几米宽的毛河河道。

栅栏状条石涉水步道下面，不大的清溪流淌着。

一只白鹭站在流水下方的落水段，伸长脖子静静觅食。左边小公路桥下溪水中，还有一小片白炽反光。

这让我想起“西塞山前白鹭飞”。

现在似乎也可以改成“投子山前白鹭飞”。只是龙眠河大概没有鳜鱼，连小鱼也不多，尽管一路钓鱼的人并不少。

自行车驶在塑木板铺成的人行道上，吱吱作响，偶尔木板被轮胎压出轻微的拍击声。

这个时段没有步行市民。骑车在这样的休闲道上，不必担心与人碰撞。

前方草绿尚浅的水坝，加上它上方及两侧三组近远山峦，组合成一片山景。

在这个位置看，或许比水库大坝上标示的“桐城玉屏”还更宽阔，更有前后层次。

右边投子山也越来越近。

这座故乡山边之城最平易近人的山，高度适中，锦绣翠浓。

又到大坝下泄洪口附近一小片寂静山凹。

太阳已经落在这一片山林背后。

山脊在天空中画出一个大V和一个小V相连的形状。

右边山凹草地，被斜照过来的阳光照成黄绿色；前面小山却沉在阴影里，反衬出阳光哗然倾泻过来，照亮一大片明亮的绿。

回头看龙眠河方向，树林间隙又衬出天空一个更大的V字。

这里鸟鸣很好听。

此时是下午5:52。

我骑车穿过这一片被夕阳照亮的绿树林小道。背着阳光飞驰，光从杂树间斜入，落在泛绿的小土路上。

这一瞬间，使我想到英法现代彩色电影里的原野镜头。

一段阳光恰好照亮林中一小段带水坑的小道。

迎面的风又把我头上的鸭舌帽吹落到路上。

6:00，到达水库坝上小马路。

上到坝顶，又横穿到大坝北端。

阳光仍照亮水坝内侧整个凹面。

那是用一块块水泥片拼接出来的发白曲面。右侧水库，一小片月牙状金白反光落在伸入水面的廊桥水泥柱下方，白得炽亮。

现在投子山南端已经近在眼前。

金色夕阳照亮苍黑松树和新春浓绿树群，深黑与浓绿像森林中两种苔藓，杂揉成大片坡面。

这是一幅重色彩的锦绣。

暖色阳光使原本已经很浓的颜色进一步加深。

大坝另一侧不高的山，在南岸拉出低低的正弦长波。

太阳正处在坡顶高度的天幕后面，把山峦变成灰墨剪影；只有东方一小部分树林表面被阳光掠过，形成暗亮交织的折皱。

这一串不规则起伏的山峦，在极干净的灰白天幕中波动。

6:07。

我推着自行车向南走十多米，又停下来。

大坝小马路左边护栏下方，是一横带很低的树苗；中间一株高出三倍、呈斑驳绿色的盆景树，形成一个“品”字状树型。

斜阳从坝边缘切过，把一长列盆景分成长长的黄绿亮部和黑绿暗部，像一列长城城垛。

在大坝下方已经暗下来的背景中，它们又像一排绿色火焰烛台。

坝体靠水面一侧，上方水泥护墙有一道白黄色边缘；下方是弯曲的坝墙。

夕阳把这些平时视而不见的工程结构，重新变成了一个立体画面。

深凹水面上，还浮着一长方形金白色反光鳞块，闪烁。

回看坝下，龙眠河从堤两侧弯曲伸出。

山丘绵延，左边稍矮，右边稍高，呈波浪状向前。黑绿、黄绿的山体之间，城市高楼连接了远处地平线。

6:15。

骑车到大坝中间。

太阳离山顶只有一两尺。

阳光已经离开水面。

水面向北收成一个窝窝头似的形状，整体淡黄白，不均匀地掺入山峦条形黑色倒影。

前方最远的山峦已经变成浅灰色长卧剪影。二三十座风力发电杆，高低不一地竖在山脊线上。

近邻水库的山峦仍呈绿色，左边更深。

投子山在右边，阳光还明艳地照着它。山坡中下部一处黑色崖面格外抢眼。

太阳落入墨色山影以后，山脊线上不整齐的树枝成为黑色剪影，像地毯上的毛边。

天空呈黄白色。

水面出现三四层纹理色泽，像大片木板刨光以后的纹面。

右边投子山仍有阳光，大坝北端也还剩一点。

我知道太阳其实只是在南边山峦的斜坡后面，于是移动位置。

果然，又重新看到半个炽白太阳挂在斜边山峦上。

我看着它再次下沉，直到完全没入山脊。

投子山却还有一半留在阳光中。

太阳落山那一段斜坡上方，天空呈赤黄亮白，颜色干净得几乎没有杂质。

水库水面又被中间一条墨青带分成两部分；落日附近山坡上，墨绿与翠绿杂揉。

6:26。

东方地平线上，城区高层建筑仍被黄红色阳光照亮。

它们上方有一块灰红色云墙，再上方是一片青黄白天空。

投子山绿色山坡上的阳光已经带着隐约淡红，随后终于进一步暗淡。

西方太阳落山的位置，天空淡黄白色向上由浓到淡。

下方山体轮廓像剪贴画，只是边缘毛绒绒的。

6:32。

最后一点淡淡阳光还印在投子山上。

我重新骑车到了水库大坝中间。

前方南边地平线尽头，有一幢楼房夹在左侧小山、右侧山角和另一幢更高大楼之间，反射着一小块金红夕阳。

面积很小，却很夺目。

现在水库西面远山已经变成灰蓝色，贴在微黄白色天幕上。

6:35。

投子山上方只剩侧坡山顶宾馆四层小楼还留着太阳最后余辉。

东方地平线城市高楼上的红光也在变淡。

水库水面染上天空的浅白，呈现出巨大木板横向刨削后的花纹木理。

右边黄昏中的投子山离我很近。

那种山绿、山翠深得像要流出绿色汁，正如厚地毯一样贴在山体上。

西方左边近处山峦已经成为黑绿暗影，仿佛一幅波斯挂毯悬在天空下；右边长列灰蓝山影却干净、平静。

这时它已经不太像“玉屏”。

更像一面青灰色抛光石屏。

只有更右边的投子山，仍保持着一种我平时很少见到的黄昏深绿。

6:45。

我准备离开。

大地上已经不见任何太阳余辉。

西方天空的黄色也淡了，却仍保持着巨大黄玉石板般温润、平展的质感。

这颜色让我想起宋代白瓷。

龙眠远山此时的灰蓝色阴影反而更沉、更深，仿佛要把人的视线吸进去。

只是我要离开了。

我不想一直等到这些颜色全部消失，才肯转身。

忽然发现南边地平线上那座三角形山，也已经变成灰蓝色，与西方远山几乎同色。

6:48。

水坝下一个小V字形水面，尖端朝北，镜面般反映着天空的淡白。

它像幽暗大地上的一块明镜，与天空上下相对。

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西方。

一小群鸟从水库上方飞向远处的龙眠山。

灰墨、灰蓝两色山体曲线，伏在西方地平线上。

右侧投子山已经成为一个墨绿色波浪；西方远山与投子山之间，又由稍浅一点的墨绿山体蜿蜒连接。

我在大坝上不知不觉转了一圈。

忽然想起古老歌谣中的一句：

“天似穹庐。”

此刻天空正罩在龙眠山上，像一个巨大的蒙古包。

四周龙眠山就是这蒙古包的墙面，龙眠河则像通向外面的门道。

黄昏的大地，被包在其中。

7:05。

骑车下到北岸步行栈道。

天空黄色更淡。

大坝接近直线的坝顶，也逐渐变成黄昏暗色山体的一部分。

远处龙眠山在这个位置，只剩两个山峰露出峰顶。

南侧伸向龙眠河城中的小山，则成为天空下一波又一波的墨绿色波浪。

黄白天幕中，树干和电线也加入构图。

骑车向市区前行。

南方小山越来越暗，却更加舒展；龙眠河水面像一块发白镜面镶在大地上。

回头看西方，远山在大坝水平线上露出墨灰色鳄鱼头和脊背般的剪影。

7:18。

西方天空地平线上，忽然多了一颗闪耀金色光辉的金星，离地平线不过三丈似的高度。

对岸树木已经成为贴在天幕上的墨色剪影。

河岸灯光也加入其中。

天色渐暗。

河道中蛙声响起。

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桂林——那时，我才第一次如此留意山色在黄昏中的变化。

转眼快回到彩虹桥。

南岸山影已经变得很低，仿佛一条黑色巨蛇从西方伸入平原。

金星燃烧在它上方的灰白天幕中。

对岸娱乐场的歌声和音乐，与河中蛙声重叠交织。

7:42。

过落水桥。

西方天空只剩极淡的一层微红。

彩虹桥两侧两个波浪状LED灯，已经取代落日，成为夜色中的主角。

吴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