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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主庙水库的春天
今天上午,我再次骑车到龙眠山里走一趟。 从城区出来,沿着通向镜主庙水库北侧龙眠河的小马路前行。 今天阳光清亮。整修过的龙眠河道变成逐级上升的台阶式水面,倒映着两岸伸向平原的小山和岸边模糊的影子。童年、少年时代残留下来的卵石河滩的野性不见了,变成城市化后西装革履的水上公园,倒也干净悦目。 只有拦水坝上洗衣的妇女,让人联想起它往日的时光。 前几天,我走了一次投子山,又从这新整治的河岸走过。平平净净的步行道、草坪、栅栏式蓄水坝,让我印象深刻。 自从步入中年,家乡县城便没有好好走过了。 每次回到县城,匆匆来,匆匆回,多是经历人生之悲,几乎没有一次带着游玩的心情,再漫步故乡的山水之间。少年和青年时代走过无数次的投子山、龙眠河和县城,已经变得极其陌生而遥远。 直到一周前,乘车回故乡,在没有路灯的高速公路上,故乡的土地似乎第一次重新带着温暖的漠漠色彩。 回来第二天,我又走了一次投子山。春天阳光中绿树成荫的故乡山,带着陌生的面孔和淡淡的春天温情,再次走进我的视野。 那天傍晚,又骑车来到龙眠河边。 在靠近水库坝底的蓄水坝上,静静看蓄水流淌,听着水声,看月牙和金星挂在水库左边山峦上方。 故乡山水第一次变得宁静。 时光使往日的悲伤,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今天的阳光十分清明。 龙眠山横在前方,一字排在西方,多个正弦半波重叠展开。松树苍绿,与落叶树初春的新绿交叠在一起。 故乡的云像悬空的巨大棉花团,低垂着贴近不高的山峦,从容不迫地浮在浅灰蓝色天穹中。 看惯了福州鼓山高耸的山墙,故乡龙眠山显得低而绵长,如大地上一长列浓绿色的画屏,亲切而贴近人间。 这竟让我产生第一次才真正看见龙眠山峦的错觉。 那苍绿与鲜艳黄绿混在一起,让我想起原始森林里浓绿与黄绿交织的色彩。苔藓落在树间,春日阳光从枝叶缝隙中照下来。 一列锦绣山色画屏,陌生而全新。 或许这种陌生是对的。因为过去少年时代,这山上的植被几乎全被当作柴火砍光了。 右转进入上坡小马路,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停下来,看路边春天带来的新绿。 路右边有小片菜地,有绿树掩映的平房和小楼。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香和菜花淡淡的花香。 左上方传来鹅高昂的叫声,右下方有雄鸡的长鸣,还有“咕咕——咕”的斑鸠声。汽车喇叭零星响着,小鸟们的鸣叫杂乱地夹在其中。 我被道路两边春天阳光照亮的满眼新绿迷住了。 左转,继续推着自行车上山。 右边山坡整片新绿树叶,被上午阳光照得透亮;左边的落叶树,刚刚在疏朗树枝上长出一小簇一小簇嫩叶团,在灰蓝天空中形成半透明网格。 那些嫩叶甚至比鲜花更显眼。 大自然仿佛以天空为布料,织出千变万化的绿色蕾丝。 一位女士从山坡上走下来,一看便是当地上了年纪的村民。 我指着一棵在灰蓝天空中缀满黄绿色嫩叶的树,向她请教树名。 她迟疑了一下: “是白果树吧?” 嗯,好像真是白果树。 推车到了平缓路段,左转,竟然骑到了水库大坝上。 一种耳目一新的水库大坝景象突然进入视觉。 新铺的柏油把坝顶变成了一条灰黑色小马路,左边有栏杆,还有像盆景一样的绿色树木,干干净净。 我立即想起九十年代在美国山区公园见过的景色。那时让我惊叹的,就是干净整齐的人工道路,几乎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如今这里也变得简洁悦目,一改过去半荒草、半黄土的大坝景象。 只有深凹坝下那片水面的形状,似乎仍和从前一样。 我一直骑到大坝另一端的南端,才停下自行车,细细看今天大坝上的风光。 二十世纪以来,人类遍地修建水库和大坝,它们已经成为现代生活改变地貌的一种重要方式。 从这个位置向下看,水库像一粒弯曲的干虾仁。 水库对面一座小山,全被松树覆盖。在背后更高山峦重叠的衬托下,仿佛高原云层的阴影落在上面,比周围山峦的树色浓黑得多。 现在正值枯水季。水面落下以后,四周露出一圈圈土黄色山坡,等高环绕。水面因此像一块不规则的水果截面,又像一只牡蛎壳。 回过身,朝大坝下方和远处望去。 龙眠河尽头,县城地平线上的高楼或疏或密,不规则地林立着,像大地上钉下了许多木桩,只是这些木桩由水泥钢筋制成。 坝下龙眠河水面弓形弯曲。 空气中传来坝下的流水声,各个方向又散布着不同的小鸟鸣叫。 这比贝多芬《田园交响曲》中的鸟鸣声更丰富,也更有空间感。 风从大坝北侧吹过面庞,带着青草淡淡的清香。 栏杆下方坡面上,有一株半米高的野花,开着几十朵衬衣纽扣大小的黄色小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突然想起华兹华斯笔下沿河岸在风中起舞的水仙花。 这样的黄色小花,也恰好属于春天。 风吹来,几十朵花一起摇摆,仿佛一万朵黄色小花都在风里舞动。 耳边有微微的风声,却仍是轻柔的和风拂面。 东方地平线的平原上,灰白色帆布幕墙般的云立在天空,上面又装饰着水灰色云絮。 而水库对面西方,云悬在不高的群山上空,像一群老牛卧在天空中,仿佛对这些山有着一种不愿离开的依恋。 站在大坝上,三面都是不高的绿山。 它们像一个巨大的U型磁铁镶嵌在大地上,开口朝向东方的县城平原。两只磁臂从大坝两侧伸出,弯曲着怀抱水库水面。 右侧伸出的山臂,苍绿与落叶树的新绿交叠,色彩浓烈。 左边长长的山岗上,几块苍绿松树林落在新绿树丛之间,像云投下的黑影,格外显眼。 骑车到大坝南端尽头,下行进入水库南岸的小马路。 左边山坡杂树浓密,新绿树叶像一道巨大的翡翠墙体,被阳光一块块照亮。 那些鲜绿的亮块,使人的目光久久停在那里。 小马路右边,树丛间透出水库灰白色水面。 落叶树的枝条在路面上方相互交织,形成一幅纯天然的网花图案。 枝条又在水泥小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风吹着水库一侧的树叶,沙沙闪动,声音像溪水流淌。 路左边半空,一棵十来米高的青年枫树长满新叶。 一半新绿被上午阳光照得通透明亮,一片白云恰好成为它的天空背景。它下面一根枝条上还有水红色叶片,几粒尚未落下的黑色丸状果子,与浓烈的新绿形成强烈的色彩对照。 沿着小马路继续前行,进入一个无水山凹。 这里的树林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干巴。路边山民种植的茶树,树叶乌绿,老气横秋,与刚才那些春天的新绿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对春天山上落叶树新发的绿叶,在阳光中透出的颜色如此敏感? 它们让我想起去年春天去少林寺嵩山路上的新绿。 因为我长年居住福州,一年四季常绿,反而很少有春天万木逢春的新绿带来的惊喜。 路边不时出现山民的房屋,又让我不自觉想到“世外桃源”。 这是中国古代文人创造的一个人间田园。 在古代社会,桃花源隔绝人间乱世固然很好,却因为生活在太偏远的地方,也实在太不方便。 但是现代社会不同了。 这里有水泥马路,有私人汽车。这些山间民居,真的可以成为城市闹市边上的“世外桃源”:清静,远离人群,又完全拥有现代生活的便利;片刻之后,又可以重新回到城市繁华之中。 到了小马路尽头,在农舍边放下自行车。 沿一条裸土小路走向水库尾部。 这一小片半封闭山凹中,乡野气息扑面而来。 快到水面时,一片蛋形的U型凹地上,有一小片绿草如茵。另一侧山坡上,是像草帽编织带一样一行行铺开的乌绿茶地。 绿地下面,有一块人工浅坝围出的几十平方米小水池,一片细细的鱼鳞状反光在水面闪烁。 左边沙坡上,一根带着发白树根、约四米长的树干横在那里,使这块凹地荒坡突然有了一点油画般的色彩。 走到水面边,离水大约有一米多高的陡坎。 水库并不算辽阔。两道弯曲的静水呈发黑的碧色,把两片泛着波光的灰白色水面切开。 风在耳边轻轻鸣叫。 山区的大自然中,也会因为地震形成堰塞湖,但毕竟不常见这样一片湖。 二十世纪以来,人类修建了无数人工湖,眼前的镜主庙水库,不过是千万个人工湖中的一个。 这里也并不完全是“世外桃源”般的宁静。 不时有汽车声,从山中绿树掩映的公路上传来。 六七个半正弦波般的山峦交叠着,围出这一片人工湖水面。 左边一块灰白色平滩伸入水中。开始我还以为是水泥码头或道路,走近才知道,那只是枯毁的一片植物茎枝。 右边,一条低矮小山伸入水面。它的右端被人工切出一个V字形缺口,露出大坝一段坡面。 坡面下方是黄土斜坡,上面是一层树林,绿色树带和下方裸土层形成近似等高的层次。 从这个角度看,那座近似长方形、伸入水中的小山,使我忽然想到过去桐城人喜欢使用的条石“镇纸”。 别的地方有各种“笔架山”,那么,我也可以把这一方小山叫作“镇纸山”吧。 水库的水面,就像铺在大地桌面上的一块丝绸画布。 这座小山,恰好压住镜主庙水库这块画布的一角。 这水面上,大概可以写出写不完的文字。 我记得诗人济慈墓碑上似乎刻着一句话: “他的名字写在水上。” 这不也是中国文人两千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水库水位落下以后,水浪在裸露的坡面上刻下一道道水平痕迹。 我由此想起张家界峡谷中千万年水底沉积留下的岩层。 大自然在两个地方留下了类似的外观,时间却相差不知道多少数量级。 水库四周,因为水位涨落,又留下了一道道水平的黄色边带,与水面和森林的暗色形成明显对照,也使水库多出几层色彩。 现在天上的云层平平展开,却又并不规则。 忽然觉得有些像桐城蒿子粑:差不多等厚,却没有人间食品那样规整的形状。 一只老鹰在水库上空舒展翱翔。小小的黑色身影,自由自在地浮在空中,像一个天空中的精灵。 静坐下来。 四周都是鸟语。 有长调,有细碎的声音,也有啁啾婉转的鸣叫。 大自然的交响乐,就这样淡淡演奏着。 贝多芬也曾经听过这些声音,把它们化进《田园交响曲》的一部分。 人类几千年来,一直试图用文字记录大自然的肖像,继而用绘画再现大自然之美。 贝多芬却用音乐,再现大自然在人类心灵中产生的感受。 音乐甚至比文字和绘画留下更多空白,因为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曾经经历、曾经看见的最美的大自然风景,放进这部《田园交响曲》中。 返回路上,那种在大坝上看到的纤弱黄色小花不断出现在路边。 我连续向遇到的山里人请教花名,问了五六个人,仍然不得其名。 我们从水库大坝南侧的小马路下山,又碰到一个中年人和一位头发半白的先生。 我再次拿出自己摘下的一段花枝请教。 那位中年人用手机拍照,上网搜索,终于找到了我想知道的花名: 抱茎小苦荬菜。 一株黄灿灿的野花,几十朵小花开在一起,在路边创造出一个小小的春天。 过去我看十九世纪英美博物学家和大旅行家的游记,他们总能如数家珍地把沿途遇到、震撼自己的花草名字写进游记里,曾经让我羡慕不已。 如今,只要拿手机拍一张照片,便可能知道一朵陌生野花的名字。 这大概是过去的人无法想象的,现代人补充知识的一条快捷小路。 在离大坝不远的一个小村庄,我再次停下自行车。 道路右边有一个小村庄,路边有一片三角形的水芹菜田。 两片小水面中,蛙声阵阵传来。 道路北边是一片田地,田地另一侧有一片小树林,鸟声在那里此起彼伏,喧闹不已。 低低的绿山沿龙眠河两侧向县城伸去。 这些低山竟有西方油画般的重色彩。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家乡春天的山,也可以有如此浓烈的颜色。 顺着龙眠河向东望去。 云很低,却有鸭绒被絮般的轻盈和光泽,灰白灰白。 天空仿佛水汽十足,也带着浅灰。 这样的天色和云色,让我想起广东沿海的海边天空。 怎么会出现在内地的家乡桐城? 空气中再次传来鹧鸪的鸣叫: “咕咕——一咕……” 那声音,似乎是鸟声中一种格外明亮的号角。 让人只想到春天。 甚至暂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地。
吴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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