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群里寻找自己我在故乡小路上寻找自己

海山

清晨的阳光沐着大地。我把车子停在山岗的路边，草尖的露水还晃晃悠悠地垂着，塘边的杨柳低着肩膀，像是也刚醒，正揉着惺忪的眼，准备接住这一天的忙碌。

叔叔家的门开了。他照例坐在门槛上，背是弯的，人却是笑的。

"您老身体不错啊。"

"还好还好。你今天又回来了。"

"今年多大年纪了？"

"九十多喽。"

"那您老准能过百岁。"

叔叔笑了。他一笑，皱纹全挤到一块儿，我竟一下子看见了他年轻时的那张脸——板车把上绷着青筋、冲我喊"小牛，注意脚下"的那张脸。

很小的时候，我就跟着爸妈上山砍柴，一担柴火换几个学费。十七岁那年，自己扛床卖床，走到庐江去讨生活。记得二十岁那年的春天，是妈妈一针一线替我收拾的行囊，软磨硬泡，叔叔才松了口："跟我走吧，去九江国棉四厂。"

那时的叔叔多年轻啊，一身使不完的劲。钱老板是他家亲戚，队里一帮半大孩子，几乎都跟着去了。他在厂里拉板车，基建上缺什么就拉什么——石子、黄砂，一车一车，把日子从坡底往上拽。

我们是兜兜转转先到安庆，再挤上大龙船的散座去九江。头一回见长江，只记得惊得合不拢嘴：船怎么那么大！甲板上全是人，坐着的、歪着的、躺着的，乱哄哄一船烟火气，像一尾载满了命运的旧木船，晃晃悠悠，就把我摇进了另一段人生。

四厂的工地上有的是后生，个个和我一般年纪。天一擦黑，工棚里就热闹起来——拉小提琴的、吹笛子的、弹吉他的、含口琴的，青春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漫开，我像误打误撞住进了一支乐队里。后来跟着起哄，我也学起了口琴和笛子。可惜我那点音乐细胞，大概都拿去长骨头了，吹来吹去，全是四不像。现在想来，那几声走调的调子，倒是我这辈子最轻快的一段旋律。

"小牛，做小工太亏。下小雨那会儿，我俩去挖基坑，挖出来的石头，一方五毛。"

我已记不清那位老人的名字了。只记得他话少，人实诚，家里的光景估摸着跟我差不多。春节刚过，小雨绵绵，我和他一头扎进基坑里。挖了多少方？早忘了。只记得基坑四壁那堆石头垒得老高老高，高得像要把那年春天都压进去。再加上夜里在工地守值班，两个月下来，我攥着一百二十块钱，是旁人的两倍。

"叔，你拉车这边还缺人吗？"

"你還小，这苦你吃不住。"

"不，我吃得住。"

"还有一样——得有本钱。车轮五十，加上车架，九十。"

"叔，我工资够了。"

就这么着，在叔叔的凑合下，我成了拉板车的人。

开头那段日子是真难。小小身材一个人，套上板车，四厂的路高一坎低一坎，有的地方我使出吃奶的劲也上不去，得等大伙儿在后面推一把、喊一声才翻过坡顶。那种大石子，如今混凝土里早不用了，可它硌在我掌心的印子，到现在都没褪。铁锨的尖头磨得发亮，每一锨下去，都是把浑身的力气掏空了再攒上。

"小牛，看脚下，工地钉子多。"

"小牛，扎着了？快脱鞋，拿鞋底把紫血拍出来！"

也许是年轻，也许是打小穷惯了，看够了白眼，心里头总憋着一口不服气的气。就这么一口气压着，我竟真扛下来了。苦是苦，可那会儿的钱也实在——每月扣掉饭钱，还能落下百五十块。

有天一大早，叔叔起来格外高兴："小牛，今儿上山拉钢筋去，工钱比平日的厚，一路下坡。"

上山的路长得没有尽头。等赶到山顶，我手脚都软了，一屁股坐在空板车上。大伙儿搭把手，钢筋装完时，天已经阴成了锅底。

"小牛，下山当心，要变天了。"

下山的路起先还算顺。可越往下越陡，九米长的钢筋搭在车上，软塌塌地颤，我整个人撑在车把上，拿胸口去顶，拿腰去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小牛，前头转弯处停！老周刹不住车，差点儿车子冲到沟底！"

雨哗地就下来了。我和叔叔死死攥住车把，在转弯那点儿勉强平些的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车摁住。

"叔，再这么下去，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把钢筋往后拖，让分量压到车尾上，等到了山下再调回来——麻烦是麻烦，可人能活着。"

叔叔抹了把脸上的雨："不错，不错。"

雨慢慢歇了。我们十几号人，一台车一台车地挪下山。车尾沉了，得重新收拾。太阳又漏出来，大家瘫在路边，好几个人点起烟，谁也没多说，就那么坐着，互相递一句"没事就好"。那一趟，我们是捡了一条命回来的。

老周那回之后，到了夏天，身子竟一点汗都出不来了，回去治了很久。我再没见过他。

我干到中秋。极度的累，到底还是把身体压垮了。回家在龙头找着一位姓余的老医生，抓了几剂中药，才慢慢把人养回来。后来许多年，我都觉得中气不足，丹田那儿隐隐地疼，像那年坡顶上没来得及卸下的那车钢筋，一直搁在心底。

跟叔叔搭伙一年。不干活的时候，俩人就在门槛上对坐，杀一盘象棋。车马炮走得慢，日子也走得慢。那时候哪懂得什么叫忧呢——忧是后来才长的，长在那几声走调的笛子里，长在铁锨磨亮的尖头上，长在板车下坡时那句"注意脚下"里。

……

前些天，我又走在故乡那条小路上。草尖还是那样垂着露水，塘边的杨柳还是那样低着肩膀。

我在人群里找自己——找那个攥着一百二十块钱、笑得眼睛发亮的小牛；找那个把钢筋往后拖、赌一口气也要活下来的少年；找那个吹得四不像、却吹得全心全意的口琴声。

可人群太吵，我怎么也找不见。

直到转过坡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旧板车，车把上还留着磨白的印子——

我忽然就认出了自己。

他一直在那儿呢。

在叔叔的笑声里，在老周没点着的那根烟里，在每一颗还没落地的露水里，在那条高高低低、怎么也走不完、却怎么也舍不得走完的故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