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重：托马斯·伊肯斯沉思录

吴砺

                         在场之重：托马斯·伊肯斯沉思录

                                                            ——读《美国写实人像大师：伊肯斯》有感

                第一部

             一

他被称为

“美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可我初看他的作品，

只感到一种

沉重。

画面太暗，

色彩像锁住的窗帘，

连光

都不愿靠近。

风景平淡，

人物沉默，

仿佛石头沉在灰色水底。

直到四十岁以后，

某种明亮开始渗入画布。

大约1890年前后，

那些人物画，

眼神不再凝固，

而是呼吸着的存在。

画面不再“描绘”他们，

而是看见他们。

不是再现，

而是抵达。

在彩色摄影尚未普及的年代，

绘画依然有机会

捕捉灵魂的体温。

可我也知道，

传统油画的黄金时代，

已接近尾声。

欧洲，尤其是法国，

在十九世纪末

挣扎着迎来新的光芒——

印象派、表现派、未来派，

一波波汹涌而出。

而美国，

还沿着旧欧洲的轨迹行走，

用娴熟的技巧

画出那个时代的美国人，

也画出

尚未觉醒的自我。

               二

我从《伊肯斯》一书中

抄下一些片段，

像是轻轻拂去

沉睡雕像上的尘土。

1844年，

他生于费城，

自小痴迷科学与绘画。

十三岁时，

成绩优异，

尤其擅长素描。

在美术学校苦读五年，

又旁听医学院课程，

专攻人体解剖——

不是为成为医生，

而是为让画中之人

有骨、有筋、有血。

1866年，

他远赴法国，

在巴黎美术学院

拜杰罗姆为师，学画人体。

又独自前往西班牙，

在普拉多美术馆，

与委拉斯开兹凝视相对。

1870年7月4日，

他回到美国，

恰逢国力飞涨。

他也开始在那阴暗的画室里，

绘制同样沉郁的人物。

1879年，

他成为美术学院教授；

三年后，任院长。

四十岁后，

终于卸下教学重担，

投身肖像画创作。

有一次，

他为惠特曼画像。

老诗人说：

“伊肯斯不是一位画家，

而是一股感人的力量。”

他笔下的人物，

不是皮肉之像，

而是对内在之光的召唤。

1916年初夏，

他悄然离世。

画室沉入静默，

但画作仍在低语，

不曾停歇。

                  三

如今再看他的作品，

我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不是静止，

而是“即将开口”的沉默。

他不追逐潮流，

不加入新派，

只守着

人的身体、目光与沉思。

伊肯斯知道，

要画一个人，

必须走进那条

通向灵魂深处的长路。

他走得很深。

所以留下的，

不只是肖像，

而是一种

存在的重量。

                     第二部

他作画，

不是为了取悦，

而是为了理解。

不是为了奉承，

而是为了固定——

那灵魂的姿态，

那身体之间

最真实的呼吸与重量。

在费城，

一个少年

向科学与阴影倾斜，

向骨骼、

向线条、

向画布下

被隐藏的真理靠近。

他解剖他所描绘的，

不仅研究光，

还研究光的密度，

它如何在肌肉上折叠，

如何贴附在

真实的结构之上。

写实，

对他而言，

不是风格，

是一种伦理。

凝视，

是一种敬意。

记录一个肩膀，

一个眼神，

一种沉默中微微隆起的情绪——

是对存在的肯定，

是对生命的承认。

他的肖像，

不是“瞬间”，

而是纪念碑——

献给医生、朋友、思想者，

献给划桨者与沉默中的学者，

献给在暮色中

慢慢褪色的诗人。

他画惠特曼，

不是将其神化，

而是还原为一个

“存在的人”。

他让色彩沉静，

画笔中藏着克制——

不是冷漠，

而是节制的热情。

一个房间的结构，

能像一张人脸那样

清晰说话。

画面中无一笔多余，

却处处恰好。

在沉默之后，

有人的微颤浮现。

他把相机

带进画室，

不是作为拐杖，

而是作为一种提问的工具——

去质问身体，

而非言语，

如何表达存在。

而也正因如此——

他的裸体画、

他的直视、

他那不肯妥协的真实——

让他付出代价。

被拒绝、

被误解、

被抵制。

可作品留下来了，

留下了那股力量。

正如惠特曼所言：

他不是一个画家，

而是一种重量。

在这个追逐奇观的时代，

他的静默，

令人惊惧。

他的诚实，

使我们面具碎裂。

他教我们

何为“观看”，

以及如何停留——

直到

再次看见。

附：

《美国写实人像大师：伊肯斯》／李家祺著．---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9（世界名画家全集／何政广 主编）

吴砺

2025.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