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间的沉默——乔治·德·拉图尔的光影沉思录

吴砺

                   火焰之间的沉默——乔治·德·拉图尔的光影沉思录

                                                           ——翻阅《神秘的光线大师——拉图尔》画册有感

                     第一部

         一、阅读的习惯

一本书是一条小路，

读一百本，

便像活了一百次。

有时候，

心不在焉地翻页，

脑子飞到别的地方，

却还是会回来。

朋友问我：

是什么驱使你不停地读，

又不停地写？

我答：

阅读对我来说是另一种旅行，

而写作，便是旅行日记。

每读完一本传记，

我便多了一种人生的体验；

读了一千本，

我就活了一千次。

阅读的习惯

是对抗空虚最好的方式，

当我们在书中，

就不再迷失在人生的沙漠里。

           二、初次的凝视

这本书的第一页，

没有画家的自画像，

只有一个嘴角、下巴、

和一只挡风的手——

手指被烛光穿透，

像半透明的贝壳。

红色的斗篷静静地吸收光线，

其余一切，

沉入暗影。

《新生儿》，

红衣年轻母亲怀抱婴儿，

中年妇人伸手挡烛光。

画面中只有她们的面庞被点亮，

一切背景皆褐黑，

温柔而神圣。

《约伯与妻》：

女人红衣金裙，

右手持烛，

左手悬于老人的头顶，

空气中凝结着语言未尽的重量。

拉图尔笔下的面孔，

一眼看去，

仿佛都在你耳边低语。

《有苍蝇的手摇琴者》——

一个满身尘土的盲人

四百年前的形象，

如今像站在我们面前。

还有那两张《作弊者》，

每一双眼睛都暗藏计谋，

光线像揭示罪行的证人。

《老妇人》叉着腰，

阳光如雕刻刀，

把她从画布中剜出来。

《吃豆者》，

两个老人

在阳光中低头咀嚼，

像是忘了自己已经被画进了永恒。

马德莱娜，

在烛光前、在镜子前、在忏悔前——

总是那同一个女孩，

静静坐着，

脸上浮着时间的光。

那光，不言不语，

却让你动容。

             三、光线的语言

他用火光画画。

蜡烛、火盆、火把，

是他画布上的太阳与月亮。

在《抽烟的火焰前的马德莱娜》中，

那根蜡烛，

像一根祈祷的骨头。

在《木匠圣约瑟夫》中，

孩子伸出的手指，

投下的影子比他自己还长。

他的画常像舞台，

人物排成一排，

如幕布般静默，

等待光的指令。

他把画面简化，

只留下需要的那一小块光，

和那光能照亮的脸庞。

这些光——

不是惩罚的神光，

而是沉思的微光。

他有时把烛光藏起来，

让手挡住，

只留下光照亮的物件。

那正是神秘的时刻——

你看见光，

却不知道它从哪儿来。

这，是信仰的光。

              四、重生的光芒

他被遗忘了三百年。

他的画散失，

他的名字沉睡在档案馆深处。

直到1915年，

一位德国学者翻开一幅画，

认出那些光——

是拉图尔的光。

从南特到勒恩，

从罗浮宫到洛林的画馆，

一幅幅画被唤醒：

《新生儿》、

《悔罪的圣马德莱娜》、

《牧羊人的崇拜》、

《有苍蝇的手摇琴者》……

碎片慢慢拼成完整的名字，

乔治·德·拉图尔，

这位静默的画师，

重新归来。

他诞生于维克，

一座夹在意大利与佛兰德斯之间的小城，

他的画作，

如同那座城市——

安静、古老、饱含智慧。

他的光，

来自人间的火焰，

却拥有神圣的质地。

他的每一幅作品，

都是一场内心的静修，

是雕刻在光影里的信仰。

在我们的时代，

他的画没有过时，

反而如刚摘下的黄瓜，

清新、脆爽、发亮。

他用一根烛光

照亮了人类的脸，

也照亮了人类的灵魂。

                 第二部

他出生在远离喧嚣的地方，

在维克，

一座夹在意大利与佛兰德斯之间的小镇，

那里，影子多过人声，

街道记得的是寂静。

没人记得

他是如何学会绘画的。

没有名师，

没有信件往来，

只有光，

留下了痕迹。

他一生远离宫廷与首都，

选择的是一间昏暗的房间，

一支蜡烛，

一张沉思的脸。

他不像卡拉瓦乔那样呐喊，

他低语。

他的戏剧，是安静的——

一个孩子的手投下的影子，

一个女子凝望火焰，

一个骗子在说谎前停顿。

他的世界温暖，

却不安抚人心。

那是从内里发出的光，

仿佛灵魂本身

已被点燃，

在眼睛后面微微闪烁。

一个女孩与头骨为伴，

一个圣人坐在木匠的工坊，

一个新生儿在黑暗中发光——

每一幅画，

都是一次冥想，

一次被看见的沉默。

拉图尔的光

不仅能看见，

还能听见——

在灯芯跳动之后的静默里，

在明与暗之间的

无声空隙里。

他画影子，仿佛它们有重量，

切割成几何的形状，

像层层叠叠的思绪。

他的构图——

平如舞台，

却深不见底。

一张桌子，一只手，一道目光——

足以唤来神性。

然后他消失了。

三百年，

像蜡烛熄灭，

被人忘记。

他的名字

被误认为他人，

他的画作

签上了错误的签名。

没有人知道

那个沉静，

来自他。

直到1915年，

一位学者

望着那光，

说出：

这火焰，属于拉图尔。

如今，他的作品挂在殿堂中。

但它们不喧哗，

不闪耀如金，

而是缓缓地

发出光芒——

如同永恒之物的呼吸。

他笔下的人物

至今不看我们，

他们望向远方，

望向我们遗忘的某处——

一根火柴划过的声音，

一道阴影滑过脸颊的曲线，

静默中的神圣。

拉图尔所画的，

不仅是我们所见，

更是我们在无人注视时的样子。

附：《神秘的光线大师——拉图尔》／何政广 主编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8（世界名画家全集）

吴砺

2025.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