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叶门槛上的孤独——克里姆特沉思录

吴砺

                     金叶门槛上的孤独——克里姆特沉思录

                                               ——翻阅《维也纳分离派大师·克里姆特》画册有感

                      第一部

             一

初见那画：

两个站着的身影

却像沉入梦中——

爱，被描成一件碎金片缀成的披风，

是可见的音乐，

浓烈得几乎无从拒绝。

这样的爱之图景，

古今中外，

也不过屈指可数。

              二

肖像不是自画像，

是席勒所画。

他下巴尖瘦，眼神迷离，

手像两尾漂浮的小鱼，

在他脸旁游弋。

他从不画自己，

也许那层金箔，

就是他为自己打造的面具。

             三

父亲是金饰匠，

他学会在画布上锤打光线。

拉文纳的镶嵌画、

日本的浮世绘、

埃及的神祇与神庙——

都被他揉碎，

洒在维也纳的沉默天顶上。

他们说他颓废、

他说那是必经之路。

              四

《哲学》《医学》《法律》——

被火吞噬的三幅壁画，

只剩下黑白照片还在沉默。

他把这三大主题

变成星辰般漂浮的裸体，

真理，仿佛鬼魅；

肉体，反而发出神圣的光。

             五

画室中，模特儿懒洋洋地裸躺，

在旧时光的沙发上翻身。

她们的生活困窘，

他为她们解难，

也为自己画下赤裸的激情。

他曾放下画笔走过去，

亲吻她们的额头——

这些，画中也没有隐瞒。

                六

《吻》。

他们跪在花丛中，

背景却是一道无底的绝壁。

他弯下头，

她仿佛要昏厥一般侧着脸。

四只手被画得极尽柔情——

每一寸金色图案

都在颤动，

就算没有人物，

光是那些图纹，

就足以令人心悸。

这是把不可触的情感

锻造成可见之物，

这是天才之举，

是炼金术。

                七

他的风景画？

有几幅仿若轻吟，

白杨树在蓝天下仰望，

湖水如梦自饮其影。

而有些却密不透风，

密集到令人窒息，

把装饰当成了森林——

令人焦虑，不成画。

              八

有人说装饰是堕落，

装饰等于罪恶。

但十字架，

不正是第一件艺术品吗？

横，是女人躺下；

竖，是男人刺入。

美术史的讽刺，

总藏在这些话后面。

              九

克里姆特死在一九一八年的冬天，

脑中风，雪未融。

艾蜜莉替他叠好长袍，

画室里，未完的画安静站着。

那年，现代主义疾驰而过；

他却留在帷幕后方，

继续吻着那一场金光雨。

             十

我合上厚重的画册，

迟到了，

却庆幸还未太迟。

有些河流需要走很多年，

才会告诉你它的源头在哪里。

当那水流入口，

你才发现：

那不是水，

是金——

是寂静，是梦，

是早已忘记的惊讶，

被重新唤起。

                      第二部

           一

他诞生在维也纳的烟尘与花园之间，

一个金匠的儿子，

一个喜爱歌唱的母亲的梦——

他很早就学会：

金属能记住阳光的方式。

            二

教室长椅，粉笔尘埃，壁画的脚手架；

他与兄弟们为皇室涂抹神话，

可那石膏早已暗暗颤动，

埋着秘密的火。

              三

拉文纳的马赛克，日本的线条，

拜占庭的光环，尼罗河的砂砾色——

他将它们熔炼成金，

倒在画布上，

直到表面变成咒语。

             四

看：《吻》。

两人跪在一块非草地的草地，

身后是无底的悬崖。

铁意志的长方形紧贴

血液开花的漩涡。

金色闪烁，像屏息的空气；

爱情，是一场垂直的坠落，

披着轻吟的装饰。

             五

他笔下的女人不是理想的大理石，

而是燃烧——

朱迪丝微笑如胜利者，

达娜伊蜷在金雨下，

处女们在宇宙的轮轴中

旋转、沉睡、孕育。

肌肤在这里是经文，

欲望，是一场闪耀的仪式。

               六

他的“黄金时期”：

一片片金箔，

他把光锤得极薄，

轻得几近无物，

却能把肉体钉在永恒之上。

不是奢华，

是炼金术——

用光芒使短暂持久。

             七

阿特湖畔的夏天，

方形画布吸入湖水，吐出图案。

无人入画，

只有像织物一样紧密的树林，

云朵被缝在天幕上。

连孤独，也披上织锦。

           八

艾蜜莉·芙露吉为他披上宽袍，

设计出像低语一样的衣裙。

他们共同想象一个世界——

墙面、长裙、座椅与绘画，

都说着同一种美的语言。

             九

一九一八年的冬天：

中风、沉默、雪落无声。

未完成的画板斜靠着，像一道道问题；

而现代主义，穿着铁靴走来。

多年他的名字被灰尘覆盖，

直到六〇年代，

闪光灯唤醒了所有金光。

              十

克里姆特站在时代的合页之上，

一手握着中世纪的镀金，

一手迎向电光的黎明。

他不是在讲故事，

他在描绘一种存在的状态——

装饰即本体，

情色是通往永恒的门。

每一道笔触，

都是一枚指南针——

指向凡人肌肤彼岸，

那一片被金锤打造的天际线。

附：《维也纳分离派大师——克里姆特》／何政广主 编，河北教育出版2005.1（世界名画家全集）

吴砺

2025.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