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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林纾其人其文其译其诗其画
-------------------------------------------------------------------------------- http://www.renwu.com.cn/ 2003年第2期《人物》杂志 (文/包立民)
清末民初,北京城里住着一位名扬海内外的文坛巨子。这位巨子不仅为桐城派的嫡传,以古文写随笔小品,长、短篇小说,而且开创了用改良了的古文翻译世界名著——长篇小说的先河。他翻译过的名著有法国小仲马的《巴黎茶花女遗事》,大仲马的《玉楼花劫》、《蟹莲郡主传》,英国狄更斯的《块肉余生述(记)》、《滑稽外史》,司各德的《撒克逊劫后英雄略》、《十字军英雄记》、《剑底鸳鸯》,哈葛德的《迦茵小传》、《埃司兰情侠传》、《金塔剖尸记》,美国斯土活(史拖洛)夫人的《黑奴吁天录》(又名《汤姆家事》),希腊《伊索寓言》,挪威易卜生的《梅孽》,俄国托尔斯泰的七部小说,还译过英国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侦探小说数种,据不完全的统计,他一生所译小说一百七十余部。这位文坛巨子就是林纾(字琴南,号畏庐)。当时林译小说配套成箱,由商务印书馆出版,风靡全国。他是一个地道的畅销书作家,其书流传之广,影响之大,不亚于今之金庸。难怪胡适要在《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中如此高度地评道:“古文不曾做长篇小说,林纾居然用古文译成百余种长篇小说,并使许多学之之人,亦用古文译长篇小说。古文中本少滑稽之风味,林纾居然用古文译欧洲狄更斯之作品。古文不长于写情,林纾居然用古文译《茶花女》和《迦茵小传》等书。古文之应用,自司马迁以来,未有如此之伟大成绩也!”
奇怪的是,这位古文翻译小说家并不懂外文,他翻译小说,请人口授,他笔述,两人合作,其笔译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往往口授未毕,他已译毕,据说他每小时能译千字,每天译四小时,翻译进程比科班翻译家还要快。当然因不通外文,误译漏译不少,也遭到了不少讥评,但他的译笔之美,着实令人倾倒,连鲁迅和周作人也不得不佩服赞叹!不少文学后辈,也因读林译小说而走上创作翻译之路。
关于林纾在翻译和古文创作方面的成就,已有诸多评述,这里从略。本文着重写一点他从文之余的诗和画,谈一点他在诗画方面的轶闻掌故。
林琴南不仅是文学家,而且是画家,还不是文人雅集上的即兴挥笔的风雅画家,而是名头不小在琉璃厂挂笔单的职业画家。据文史掌故家郑逸梅在《林琴南卖画》一文中记载:“偶检敝笈,犹存有民国十年(1921)林琴南更定润格一纸,如五尺堂幅28元,五尺开大琴条四幅56元,三尺开四幅小琴条28元,斗方及纨折扇均5元,单条加倍,手卷点景均面议。限期不画,磨墨费加一成,件交北京永光寺街林宅。”20年代初,在北京琉璃厂订有如此高润格的画家还确实不多。就拿齐白石来说,他55岁(1919)定居北京,卖画为生,在琉璃厂订的润格仍用1910年吴昌硕为他定的,为“四尺12元,五尺18元,六尺24元,八尺30元,册页折扇每六元。”若以同期润格相比,林琴南的似乎还要略高于齐白石。齐白石初来乍到,京城人对这位声名不显的湖南老画师还不认,对他的小写意花鸟山水还不赏识,若以著名度来比,更是比不上林琴南了。
辛亥革命后,鲁迅初到京城,随民国首任教育总长蔡元培,供职教育部。有相当一段时间他沉浸在搜集汉画像抄写古碑帖上,因此,经常光顾琉璃厂古玩铺及冷摊,偶尔也买几幅画。从鲁迅博物馆的画库中,发现他藏有林琴南的一幅画。这幅画的来历,据1912年11月9日《鲁迅日记》载:“赴留黎厂(即琉璃厂)买纸,并托清秘阁买林琴南画册页一叶。付银四元四角,约半月后取。”事实上鲁迅不到一周时间,就拿到了这帧山水,在同月14日的日记中又载:“午后清秘阁(伙计)持林琴南画来,亦不甚佳。”鲁迅早在南京求学时期就读过林译小说《巴黎茶花女遗事》,后在日本留学时期,不满于林琴南因不懂外文,误译甚多,而与周作人一起学林琴南用古文译小说笔法,译成了《域外小说集》。他刚到北京,就慕其文名,到琉璃厂清秘阁,花了四元四角钱预定了一幅山水,取来一看,感觉不太好,大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感。不过,这幅画还是珍藏保存了下来,保存在鲁迅博物馆里。鲁博研究员李允经在《鲁迅藏画欣赏》一书中收了这幅山水。
林琴南旅居京城,一身三任。既有按时取北京大学教习的固定奉薪,又有丰厚的小说翻译版税收入,更有高润格的卖画所得,真所谓财源滚滚。陈石遗戏称林寓成了“造币厂”——制造银币的工厂。但是林琴南还是唉穷,郑逸梅提到的民国十年笔单上曾附诗题道:故旧孤孀待哺多,山人无计奈他何。不增画润增何润?坐待饥寒作甚么?当年被人讥为作伪。
林纾手迹
林琴南唉穷是否真的作伪?据香港作家、知情人林熙在《听雨斋随笔》中记载,他年少时,与乡里的林述庵、王薇庵为生死交。述庵死于1890年,只得中寿,幼子林复生方13岁(笔者据林纾撰《林述庵哀辞》记载,当为16岁),家中人口多,林琴南就收养他在家,像自己的子女一样看待,教他读书成人,后来参加辛亥革命,攻打南京时立了大功,孙中山很夸奖他,说他是模范军人,授陆军少将。
林琴南不仅抚育了老友林述庵之子——武将林复生,还抚育了老友王薇庵之子王雨楼。王雨楼十一二岁(又据林纾撰《告王薇庵文》,当为14岁)父亲去世,无人抚养,林琴南立即负起世伯责任,养在家中,凡12年之久,后来中举人。他除培养抚育了一位武将军和一位文秀才外,还收养了亲友孤儿十多人,都供养其膳宿读书,教养成人。
林熙在《听雨楼随笔》中所记之事,在林琴南的两首《七十自寿》诗中也有反映,诗云:
总角知交两托孤,
凄凉身正在穷途。
当时一诺凭吾胆,
今日双雏竟有须。
教养兼资天所命,
解推不吝我非愚。
人生交友缘何事?
忍作炎凉小丈夫?!
林氏的《七十自寿》诗,正是作于民国十年,也就是他更定笔单,提高润格之年。由此看来,润格中所附诗句“故旧孤孀待哺多”是实情,支出太大,不得不增加画润,而非“作伪”。讥林作伪之人大概不了解林家实情,错讥了一诺千金,侠义心肠,为友人办事两肋可以插刀的大丈夫林琴南了。
也许有的读者要问,林琴南画润一增再增,是否与他的文名也有关,文名大了,水涨船高,画价也随之升值?此问不能说错,名人字画的价值大小,大半确实取决于书画家的名头大小,名头越大,价值也相应要大。林琴南的画润之所以能不断升高,固然与他的年资文名有关,也与他画得比较工细地道有关,也就是说,他还不是那种光靠文名,大笔一挥,逸笔草草画那种糊弄人的所谓“文人画”。也就说他的画还是有传统功底的,是有画内功夫的,而不是“野狐禅”。那么林琴南究竟何时学画,他的老师又是谁?关于这方面,似乎还很少有人提及。
谈及林琴南的师承,先要谈一下他的家庭出身,1852年他出生在福州闽侯,“居闽之琼水,自言系出金陵某氏,顾不详其族望。家贫而貌寝,且木强多怒”。这是他在《冷红生传》中写的一段自况。冷红生是他的翻译处女作《巴黎茶花女遗事》用的笔名,故这篇传略也可看作他的自传。
他有两个老师,一个是诗文启蒙老师薛则柯,另一个是绘画老师陈文台。薛则柯教他诵读杜(甫)诗欧(阳修)文,提高他的古诗文修养,使他终身受益。可惜时间不长,只有三年左右。14岁,他又转拜石颠山人陈文台为师习花鸟,兼习诗书,随师26年,直到陈文台病逝。关于这位老师,林琴南在《石颠山人传》中写道:“山人氏陈,讳文台,字又伯,温陵人,余师也。山人长身玉立,疏髯古貌,善诗工书,能写高松及兰竹,亦间为翎毛花卉。”
林琴南年少体弱,加上家境清贫,营养不良,得了咯血之症(也许是肺病),十年未愈。初拜师时,山人见他有此疾,很是担忧。后来看了他写的十多首诗,才放心道:“可矣!气遒而舒,声远而响坚,孺子不能夭也。”据林氏自述,他自20至30岁的十年中,每月吐血斗余,不吃药,病情也不发展。在这十年中,每日读书作画不断。“自计果以明日死者,而今日固饱读吾书且以画自怡也。”大有我不畏死,奈何以病惧之的劲头,硬是以书画当药治愈了咯血之病。20世纪30年代,德国发明了治疗肺病用空气疗法(一种针剂)。林琴南居住在横山琼水之乡,依山傍水,空气新鲜,岂不是天然的空气疗法?又日夕挥笔作画,亦是人为的气功疗法。难怪“不亲药,疾亦弗到”,十年自愈。
林琴南从师学画26年,得山人翎毛用墨之法,又能变化到山水中去,山人看了十分赞赏,认为他能“不拘一法,触类旁通”。但是,毕竟入手不高,入眼的名迹不多,又要教家馆,为生活奔波,尽管他习画时期不短,但没有长足的进步。林译小说成名后,又整天忙于翻译,作文教习(由教家馆到教京师大学堂),无暇作画,一放就是十多年,直到晚年他辞去教习放下译笔,重提画笔。据说他作画甚勤,每天站着作画数小时,应付笔单订画,难以创作精品佳作,这也是实情。
林琴南曾有题画诗曰:“平生不入三王派,家法微微出苦瓜。我竟独饶山水味,何须攻苦学名家。”诗中抱负甚高,但要说他画中的苦瓜(八大)味,却很难能品味到,他的画多工细渴笔,走的是戴醇士一路家乘笔法。流传作品有《理安山色图》、《仿王畦山水图》、《江亭饯别图》、《篝灯纺织图》、《秋夜课图》,等等。
谈及林琴南的诗,他早年学过诗,对杜诗颇有会心,但很少写诗,尤其是文友之间的应酬索和之诗作得更少,曾向友人坦陈过“诗非所长休索和”。诗是否真的是林琴南之短呢?并不尽然。从现存的《闽中新乐府》、《畏庐诗存》及不少题画诗来看,他的诗有感而发,言之有物,少矫揉造作,无病呻吟,尤其是涉及清朝时政的“新乐府”,更是切中时弊。诚如高梦旦在《闽中新乐府》书后中说:
甲午之役,我师败于日本,国人纷纷言变法,言救国,时表兄魏季子先生,主马江船政工程处,余馆其家,为课诸子……林畏庐先生,亦时就游,往亘数日夜,或买舟作鼓山方广游,每议论中外事,慨叹不能自已,畏庐先生以为转移风气,莫如蒙养,因就议论所得,发为诗歌,俄顷辄就,季子先生为出资刊印,名曰闽中新乐府。《闽中新乐府》民国年间由商务重印过,而今已难以见到,现抄录《关上虎》以窥一斑:
虎来!虎来!
关上人多安有虎?
蠹役作威挟官府。
小民负贩图营生,
截路咆哮闻虎声。
虎吃肉,不留骨,
官纵虎丁侦绕越。
官岂全无恺悌心,
当关纵虎伤行人。
无如比较急于火,
宁我负民勿负我。
堂皇飞签责虎丁,
有船到关船须停。
虎丁得钱实腰橐,
诈言船过船无错。
即将膏血濡爪牙,
私货过关关不哗。
有私易行无私滞,
小民私纳成常例。
丁饱其余始及官,
官丁附丽如肺肝。
民间罚税重于税,
二分归官八归吏。
罚款储为比较资,
虎丁常饱官不臞。
吾思皇帝忧民瘼,
不知此辈穷形恶。
不行比较幹更深,
专行比较丁复虐。
只有加税全免釐,
釐金全向进口索。
庶几虎患无由作!
诗前有作者原注“刺税吏吏丁横恣陷人也。”针砭清政时弊,不言而明。在林琴南的诗歌创作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题画诗,他的题画诗,也都是有感而发,或写画中之景,或借景抒情,或直抒胸臆,很少写与画无关的诗,更少录前人诗词。李响泉编撰《清画家诗史》收录林琴南题画诗六首,中有《甲寅(1914)秋日为李响泉写纪游册并题钞三》,兹抄录其一如下:
林纾画作
雨暗西泠万柳低,
孤山隐隐草萋萋。
遗民低首行宫路,
循过苏堤又白堤。
自注:西泠打浆。西湖惟西泠桥最幽邃,可通苏堤,小舟往往循行宫而过,年来景物当不堪问矣。
林琴南庚子(1900)年间,曾游过西湖,并小住数月,这部赠李响泉的纪游册页,是记十四年前游西湖的景物,当年他是清王朝的举人,故有“遗民低首行宫路”之句,又有“年来景物当不堪问矣”之叹。
十分有趣的是,林琴南借居杭州期间,居然写过多首白话道情,刊登在友人编的《白话日报》上,事见林纾的《论古文白话之相消长》一文中:“忆庚子客杭州,林万里、汪叔明创为《白话报》,余为作白话道情,颇风行一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位五四运动中,曾被视为反对陈独秀、胡适倡导的文学革命,反对白话文运动的急先锋,居然早在1900年(较陈、胡早十多年),就尝试写作白话道情,写白话口语掺杂其间的《闽中新乐府》(参见前引《关上虎》),可见要评述一个作家的创作言论(理论),也应全面考察其创作实践,钱钟书在《林纾的翻译》一文中,也摘出了林译文中采用白话口语多处的例子。可见他也不是一味反对用白话文创作文学作品。更不能因一时一地的言论而废人,一棍子将他打入冷宫。可惜当年林琴南在刊行期很短的《白话报》上创作的“白话道情”,怕已很难读到了,未读作品,我不敢妄评。
林纾晚年自费出资刻印《畏庐诗存》,曾致信李宣龚,信中谈到了他的诗学门路:“吾诗七律专学东坡、简斋;七绝学白石、石田,参以荆公;五古学韩;其论事之古诗则学杜。惟不长于七古及排律耳。”
钱钟书在前文引述了林致李信后评道:“可见他对自己的诗也颇得意,还表示门路很正,来头很大。”不过,据说他对写作古文自视更高,认为在桐城派“六百年中,震川(归有光)外无一人敢当我者。”如果有人问及林琴南一生诗文创作翻译绘画,何以排列次第,他也许会说,古文为最,诗次之,画次而又次,翻译为末耳。不知九泉之下的畏庐公是否会肯首? [/siz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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