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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妻书至何方——就一首诗作者的几点说明 : y7 {0 }, i) x- `) }3 z
张庆
& U, R* A' Y# \4 P9 T 时隔好久,偶逛红网。得见hmlcwz兄的《花底闲人的破绽》一文。其中论及方贞观诗文,又因方南堂正系我桐城乡人,故使我有心察看。hmlcwz兄的论证手段,是很高明的,其中以花底闲人评语中曾引方贞观诗文一节,确定花底闲人成文必在方贞观之后。这样的方法无疑是绝对正确的。然而我在之后遍寻此诗真实下落的时候,却竟然遭遇了种种现象,使我不得在不这一方面耗费了相当之精力。至今时止,固然在这首诗的问题上已经确定了基本之答案,却已经陷入了另一更深处的纠扰之中。幸得腾出一个时间,让我有心慢慢就坐在书案前,为这首诗的作者问题,作一番简要的阐答也罢。
; ` u) N& z J hmlcwz兄论证问题的突破口,无疑是花底闲人在原本中的一段批语,兹照录如下:
! b. M8 ^+ i( ~: ? 【直欲渔樵】
; b, Z3 L. N9 S8 p4 o 求神问卜弗见郎转程,算来必定为功名,想渔家翁妪,村醪共斟,想樵家夫妇,山蔬共羹,(姐道、郎呀)小阿奴就博子凤冠霞帔无亻奢大快活,直欲渔樵过此生。 ) @: Y' {7 L) S$ v" k5 g
◎花底闲人曰:崇山幽壑间,本是极乐世界。市伧不知,鄙为村野。盖彼之胸中丘壑,目中见识,早可鄙矣。小阿奴奴以儿女私情,劝情郎隐逸,共温柔敦厚之中,别蓄一种烟霞气概,直愧煞冠盖碌碌之士大夫,谁谓村之野间未有高怀绮思者。昔有某妇,因乃夫宦游四海,寂寂如萍,后作诗一律当家书,促其归田。诗云:“老妻书至劝归家,寄语田园乐事賒。彭泽鲤鱼无锡酒,宣城栗子霍山茶。牵萝已补床头漏,扁豆犹开屋角花。粗布衣裳白米饭,问君何事滞天涯。”语语写入至情,语语以妙境引诱,语语全说的是家常话,语语实解人生之至乐。此福可与小姐同道矣。
; y, X1 u0 B3 W+ Q 在发现这段批语之后,hmlcwz兄下力搜寻,终于在清人叶炜的《煮药漫抄》中寻到了这首诗的出处说明:
) S( z- D5 v( X, X& ?; s 又方南塘《得家书》诗云:“老妻书至劝还家,细数江乡乐事赊。彭泽鲤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霍山茶。编茅已盖床头漏,扁豆初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留滞在天涯。”尝与吾乡秦次游孝廉光第,邂逅上海,约余同往吴门。翌日走访,秦正束归装。余讶其不谋。曰:“本意偕行,昨读南塘此诗,浩然有归志。”嗟乎,诗之足以动人也如此,故连类及之。
% Z! |8 O. v, p" z, j 这样一来,论花底闲人必在方南堂之后,当为正理。则花底闲人晚于曹雪芹,更是理所当然。这样的推论与逻辑方式,是绝对无懈可击的。然而我在翻检清人笔记时,竟又在偶尔之中,发现了方南堂此诗的另一出处,此见于清人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卷七“思归诗”一条: , _" d8 P0 q O( T% d O; x7 k2 V
方坦庵宫詹诗云:老妻书至劝归家,为数乡园乐事赊。彭泽鲤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霍山茶。牵萝已补床头漏,扁豆犹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留滞在天涯?可想见其性情之恬逸矣。 ( `6 [4 J0 I( m {
这里所提及的方坦庵,其实是方贞观的曾祖。据桐枞网友程璟先生提供的“桂林方”世系资料,方拱乾与方文同是十三世,方文为中一房,而拱乾则为六房。方贞观原名世泰,与另一位桐城诗人方世举为堂兄弟的关系,二人俱在十六世。世举父云泌与世泰父云存,俱为章钺子,章钺又恰恰正是当年在“南围科场案”中为其父方拱乾招来放逐之祸的举子。这样说来,方拱乾为方贞观曾祖父,这条脉络已经是极为清晰的了。从这样的家世来看,桐城派文人马其昶在《方氏三诗人传》中论方南堂为“华胄”,亦是自然之事了。 . O$ G5 g( x0 H% `! }% b9 J" V; W
据《桐城人物志》中的两条记载:
( B6 Z' s6 m8 ~# j2 B* Y1 l# I( _ 方拱乾 字坦庵,一字肃之,明代崇祯元年(1628)进士,官左谕德,兼侍读。入清,官少詹事。以江南科场案,流放宁古塔,后释归,改字甦庵。著有《宁古塔志》、《方詹事集》、《绝域纪略》等。
1 q. n( C! P! h 方贞观 (1679—1747)原名世泰,以字行,号履安,别号南堂,一号洞佛子,清康熙时诸生。因戴名世《南山集》案牵连入旗籍,乾隆元年(1736)赦归。与族叔方文、世举并称为桐城三诗家。著有《南堂诗集》8卷。 ( `. S |. w( U4 D3 I
梁绍壬称方拱乾为“方坦庵宫詹”,自然是对其的敬称了。又据李放《皇清书史》卷十四载:
; g) q6 S" }9 g | 方拱乾初名若策字肃之号坦庵晚号苏庵桐城人明崇祯二年进士官左谕德顺治九年荐补翰林学士官至少詹事最工书法罢官后卖以自给陈年为赋卖字行 ' K% S0 W# V2 U2 U( j2 _
这里说到“陈年为赋卖字行”,即指当时清词大家陈其年为方拱乾卖字所作的《卖字歌为龙眠方坦庵先生赋》一诗,其中有云: / G0 P5 _7 ]2 L# s
龙眠老子真豪雄,一生破浪乘长风。
( K/ D% `5 B& m6 C7 V 行年七十正矍铄,自号城南卖字翁。
# y& ?) O7 p; o4 e 雪花打门月在地,破屋槎栋矗三四。
! K& c* h, z2 F& N9 R- a7 N 广陵城中醉尉多,老翁白卖床头字。
7 n8 d7 _$ G" ]$ v$ J, s5 k 拦街小儿拍手笑,老翁掉头只长啸。
: Z; ^! l: u( R1 m2 w) n 鉴于以上的情形,使我不得不加强了对方拱乾与方贞观二人相关资料的检索工作。仅从对于两部笔记本身的信任程度而言,我从一开始就倾向于梁绍壬的《两般秋雨盦随笔》。为了寻求更可靠的直证,我开始进一步寻访二人诗集,尤其更梁绍壬记载的直面影响,先从方拱乾的诗集下手,惜长久未得。恰又在我寻得《方拱乾诗集》的下落之前,桐枞网的两位网友——陈靖与程璟二位先生,各自从《桐旧集》与《龙眠风雅》中方拱乾的名下,为我带来了“查无此诗”的回复。而此后我再托人在《方拱乾诗集》上的搜寻无果,已经只是一个附加的证明了。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不得不隐约怀疑这首诗作者,是否有可能转移到方贞观名上了。
" M! J5 {" l: {. [1 v9 _. ] 方贞观的《南堂诗抄》,是我至今搜求的诗集,然依旧未得。可喜的是,在得陈靖先生的鼎力相助,不久前在《桐旧集》卷三“方贞观”的名下搜得此诗。原题《得家书效嵞山体》,诗句云:
& l4 b4 e- p1 r) h, Y3 U- ~ 老妻书至劝还家,细数家园乐事赊。彭泽黄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霍山茶。芭茅已补床头漏,扁豆犹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留恋滞天涯。 0 q+ M# }" k' l( A
诗末又有按语:按芷江诗话吴簪山淮与先君友好客淮上尝寄一律云云盖即此诗也方年世先于吴岂吴录此诗而后人误为吴作耶 / u! _- q4 {9 s8 i, w- C& |
从这段按语来看,此诗的作者,还曾有过另一层面上的歧异。但这一点已经被《桐旧集》的编者用很有力的信据证明了。当然了,如果需要强有力的立证,仅此一处的依据,显然是并不可靠的。然而,真正能够证明此诗作者系方贞观而非方拱乾的铁证,恰恰就在《桐旧集》这首诗题本身上。
: d! f; {6 T4 ^* h, F/ O2 \ 诗题中“得家书”,自然是诗题本身的事件,这与叶炜的所记也是一致的。但《桐旧集》此诗题三字后又附“效嵞山体”,则可以表其面目了。此中“嵞山体”三字,如果不了解桐城诗人,则未必能知。原来,这“嵞山”一名,正是桐城诗人中的重要代表、与方拱乾同在十三世的方文的名号。方文字尔止,生于明神宗万历四十年,卒于清圣祖康熙八年,年五十八岁。并著有《畲山集》五十卷。于是“嵞山体”一名,即由此来。而方拱乾与方文同辈,年长方文十余岁,卒时亦略早于方文。从这一点上来看,欲使方拱乾在叹“老妻”之时亦有“效嵞山体”之举,其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了。《桐旧集》所录此诗,在诗题中本无刻意伪添“效嵞山体”的任何动机,则凭此四字,足证其诗作者,只可能为晚方文三辈的方贞观,而不再可能为方拱乾了。在这一点上,《方拱乾诗集》(合《何陋居集》与《甦庵集》二部)并未漏收,而《桐旧集》亦未错录了。
/ \( T0 i% U1 i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找到的四处资料,包括花底闲人的引述、叶炜的《煮药漫抄》、梁绍壬的《两般秋雨盦随笔》以及《桐旧集》四部,在引录此诗时的文字版本,各不相同,但大同小异,必定可以划为一路出处的。花底闲人所引,文字质量最差,且“白米饭”一句,甚至犯成三仄尾,必然不可靠。而另外三本,差距不大,当是传抄小误。此可以《桐旧集》所录为范本。 ' ?* P* t) F1 O: J! h
这首诗的作者问题,最终以最简单的方式化解。但关涉方拱乾、方贞观二公的考据,毕竟不能结束。尤其方贞观《南堂诗抄》,至今未能得见。且方贞观晚年踪迹,不易搜寻,如得《南堂诗抄》的导引,或可有所进益。故今后暇余,当在此节多有涉足,以解一时之诸多困顿。是文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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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浪子,08年10月11日晚,成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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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觞客子 于 2008-10-11 22:20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