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姑究竟是谁？

不施锦绣 · 发表于 2008-10-21 08:06:22

      去年六月，远在美国的孙智燊教授网上发贴，公开征询其先师方东美先生的谱系资料。在方伯章老先生的帮助下，我用一周时间，查清了方先生的先世谱系，廓清了历来讹传。这期间，我写了几篇关于东美先世的考证文章，从谱谍家乘到墓葬寻访，所有能有找到的线索几乎都搜罗得比较详尽。如果要说遗撼的话，尚有一点，不能圆满，即方东美先生在回忆文章中说过，小时候他家供有“贞姑牌位”一节。当初，我作《一代大哲方东美家世考》时，也有人提出过类似的质疑。
      质疑者认为，据考证，“贞姑”是方家著名的女诗人方维仪。我们知道，方维仪是中一房方大镇之女，而我的结论认为东美是中三房后裔。以中三房后裔供奉中一房祖姑，显然这里有问题。如果东美老家的贞姑牌位供奉的确是方维仪，那么，方东美是不是中三房的后代，还要打个很大的问号。
      对此问题，孙教授认为，谱谍既已查明，其余均属细枝末节。他甚至怀疑，早年的东美先生是否有误记的可能。当时我对此事，也抱有和孙教授一样的观点。
二00八年十月十四日，安徽大学方东美研究所成立。我受大会邀请，在大会上介绍了东美先祖谱系的发现情况。会间，安大宛小平教授（方东美研究所副所长，朱光潜嫡孙，从母姓）也就贞姑牌位一事向我求证。当时因无新的发现，我即以孙教授的观点予以答复。
会议结束后，我回家继续忙我的杂事。因为要给别人写一篇关于方学渐的文字，开始搜罗这位乡贤的著作，浏览了他的《桐彝》、《迩训》、《东游记》等。从他的文字中，我开始注意到方家的另一位女性——方川贞。
      据方学渐《方节女传》载：方川贞（1403——1470），乡党呼为“方老姑”。父方法，蜀阃断事，母郑孺人。建文癸未生于四川官署，名川贞，志地也。次年，方法死节，郑孺人以川贞归桐。
桐有凤仪坊，方氏居北，盛氏居南。盛氏有子议婚于方。郑孺人受聘后，盛郎却因痘病不治。川贞闻讯，欲亲往省视。母请稍宽待之。不久，盛郎死讯至，川贞即制丧服往吊。后归母家，依兄方懋，佐嫂氏治壸内，终身未嫁。
      就是这样一位平凡的贞节女性，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七日早，我象往常一样晨炼。忽然间某根神经象电路路接通似的，恍然觉得，贞姑不是方维仪，而是方川贞！
      当时凭的仅是直觉，没有仔细地进行推敲。直觉的观点有二：
      一、“贞姑”是“川贞姑”的省略说法。这点符合惯常的语言习惯。
      二、方维仪十七岁嫁姚孙棨。姚病故后，遗腹子不及一岁亦夭折。维仪终生不嫁，守志清芬阁。按照传统观念，方维仪出嫁且生育，称方维仪为“贞妇”可以，称为“贞姑”似不够准确。古人对“妇”和“姑”的观念分辨十分清楚。说贞姑是方维仪，非常牵强。
      关于第二点，在《桐城耆旧传》里也可以找到依据。马其昶先生在《桐城耆旧传》卷十二里为方川贞、方维仪都立有传。在马先生的笔下，方川贞为“贞女”，方维仪则为“贞妇”，一点也不含糊。当然，这些还只是从字面上立论，尚难以让人信服。但贞姑不是方维仪，基本上可以确定。
      当时的这一发现，我特别兴奋，觉得这两点推论是正确的。回家后立即上网，将自已的想法告诉了远在美国的孙智燊教授。

不施锦绣 · 发表于 2008-10-21 08:07:58

第二天，我又去方伯章老人家，对他说了我的想法。谁知方老竟激动地说：“你怎么不早和我说这事呢？这需要什么考证？贞姑就是方川贞，谁说是方维仪的？这点只要是方家的子孙都知道的”！（也许过去大家都知道，但现在知道的已经很少了。呵呵）    据方老说：贞姑，在方家也叫川姑，她的本名就是方川贞！
   这让我兴奋不已。随后，我请他提供一些文字方面的佐证，但他却也缺乏这方面的资料。稍坐一会，他给我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浮山镇浮渡村徐角村民组的方德飞书记家（原为该村书记），现在仍有贞姑牌位！并给了我方德飞先生的联系方式。
   十九日下午五点，我因业务之便，雇车赶往方德飞书记家。方书记是桂林方中一房二十五世，接到方老电话，他已在门口等候。简单寒暄后，他带我来到他以前的老屋。老层为土坯建筑，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八开间风格，因久无人住，显得非常陈旧。堂屋后壁靠近屋顶有一排木龛。木龛右边供观音大士瓷像，中间是他上辈祖先的神位，左边一格，上面用黄色油漆写着“珍姑庙”三字。估计书写者文化不高，将“贞”字错写成“珍”。两边还有对联两副，其中一副内容不得为：“神灵保佑平安福，尊姑培养接班人”。文字粗鄙不堪，贞姑在这里被错写成了 “尊姑”（枞阳话里，尊、珍、贞读音没有区别）。“珍姑庙”里没有牌位，仅凭这些，还难以确定贞姑就是方川贞。我拍了几张照片就和方书记握别了。
   徐角村民组聚居的大多是方姓。隔一道田冲，前面就是方大镇的在陆山庄，公路的对面就是方家“报亲庵”旧址。这里距杨树湾大李庄方东美故居，直线距离大约三十里左右。
   尽管这次探访，没能找到贞姑是方川贞的直接证据，但从侧面我们可以了解到，东美先生自述其早年在家乡见过贞姑牌位，确是事实。直到今天方家子孙仍然保留着当年的古老祭祀风俗。
   当天晚上，我吃过晚饭，和妻子散步，路过方伯章老先生家，向他讲述了寻访贞姑牌位的经过，并顺便在他那里查阅一下《桂林方氏家谱》。据家谱五十卷《祠祀》最后两页记载，方家历代祭祀的贞姑竟有11位。这11位是：
   中一房六世旌表受聘盛门川贞姑神位
   中一房十二世旌表君献公女受周勋聘明季殉难贞姑神位
   中一房十八世旌表朴斋公女受金魁聘□□□□贞姑神位
   中一房十八世旌表宝文公女终身不字奉事父母贞姑神位
   中四房十八世旌表观海公第三女受何仿员聘□□□□贞姑神位
   中六房十八世旌表道平公女受吴象辰聘殉粤匪难贞姑神位
   中一房十九世旌表培元公女受王尧春聘殉粤寇难贞姑神位
   中一房十九世旌表绳武公女受吴玉峰聘殉粤寇难贞姑神位
   中六房十九世旌表慎之公季女殉粤寇难贞姑神位
   中一房二十世旌表隐樵公第二女殉粤寇难贞姑神位
   中一房二十世旌表隐樵公第三女殉粤寇难贞姑神位
   很显然，方维仪不在贞姑名单内。自方川贞（六世）以下，其余贞姑均在十二世以后。也就是说，方家祭供的第一位贞姑是方川贞。这一点与我开始的推论不谋而合。不言而喻，东美先生早年所见的贞姑牌位祭祀的是方川贞，而不是方维仪。方川贞是六世，方家在七世开始分房，方川贞是桂林方中一房到中六房共同的祖姑。方东美先生是中三房，他家供祀方川贞，完全合情合理，没有认错祖宗！
   结合我过去的考评，依据家谱，东美为中三房后裔，考证结论丝毫没有问题，也经得起推敲。
   在方家的女性人物中，方维仪名气最大，2002年她已被评为安徽省百位历史文化名人。相比之下，方川贞除了方家子孙将其视为家族的荣耀外，外人大多不知。正由于此，才会有人把方维仪当成贞姑的误会。
   其实，在方家的历代人物中，方法与方川贞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这一父一女，一忠一贞，同为方氏子孙树立了道德的榜样。这种榜样化为宗族的图腾，激励着方氏后人，做一代代的忠巨孝子，一代代的节烈忠贞。

                                                                                                   2008．10．20草

不施锦绣 · 发表于 2008-10-21 08:08:57

方节女传
□　方学渐

   吾家老姑者，未嫁守节，老于母家，家人称“老姑，”乡党莫不曰“方老姑”、“方老姑”云。其父法，蜀阃断事，母郑孺人。建文癸未生于四川官署，名川贞，志地也。明年，断事执节，死之，郑孺人以老姑归桐。
   桐有凤仪坊，方居其北，盛居其南。盛有子议媾，孺人诺之。从蹇脩而受采幣。比徵，女筓有日矣。盛郎痘病，法不可治。老姑闻之，请于母，欲躬往省。幸而生，于义无害；不幸，犹及一面而瞑。母宽譬稍待之。无何，讣至。老姑即制衰服，请自临丧。孺人曰：“从一而终，妇道哉。未庙见者不为妇，外子侵妇，无乃拂经”。老姑曰：“见庙则妇，受聘则待年之妇。大人而不受盛聘，则已；大人而受盛聘，儿固盛门之妇也。非妇何媒？非妇何采？非妇何徵？非妇何以有筓日？独藉未庙为解，而隳天经，大人亦何辞诺责”？孺人慨然曰：“女能然乎哉，往矣”！即报盛。盛垣之堵，圮其缺径，请入自径。老姑不径，茀车从门，孺人与俱。老姑至盛庭，礼舅姑，诣柩所，是为盛郎故寝。斩衰望寝而哭，上香，献二履几上，蒲伏恸不能起。家媪扶而起，徐请于其姑曰：女不二斩，今斩矣。不及奉盥，犹及同穴，敢以木请！其姑曰：“苦子之丧，重苦妇之丧。妇诚贤，死不代子，只增家累”。老姑曰：“能食我，则终箕帚，补子职之阙”。其姑曰：“岁日方长，余发短矣。遑劳无子之妇为”？老姑黯然，不语。郑孺人曰：“吾称未亡人有年矣，独不可与女居乎？叔姬归纪而终鲁，夫道何常？惟不滓为贵”。老姑復从母归。伯兄懋慰之曰：“妹能抱璞，吾岂不能分半菽终妹之身”？由是，老姑与母同寝食共兴居二十徐年。舅姑之丧，服衰于母室。里俊慕其贤，私探懋，懋曰：“南山有玉，坚贞蕴璞，若能使之为水乎”？孺人卒，老姑几强仍处孺人之室。兄嫂信其靡他，筐箱丝缕，悉以委之。老姑曰：“佐嫂氏治壸内”。久之，兄嫂次第即世，老姑艾矣。晓畅事理，度支赢诎，惟所质。会诸姪有大计，必请于老姑。可则行，否则止。诸妇及女，惟老姑是师。稚孙依依，每晨兴，必于其外寝盥栉，小婢传茗，始出。就塾，藐二孤岳壸。老姑子之燠哺，督教二孤，卒赖有立。成化庚寅，病。叹曰：“赘疣人世，今得解免。其附先人首丘”。卒，霾日终风，飞鸟数百，翔鸣屋极。室隐隐如雷，红光烁烁，出牖如火。家人丧之，不异大母，葬乌石园巡检公墓右，树石其前。盖春秋六十有八云。
   赞曰：我先世姱节，宁独断事烈烈哉？程郑双嫠，老姑终处，凛凛冰霜蹑踵矣。其传曰：方节女，谓之女，未为家也。女何节？处子终其身也。处而节云何？媾盟矣，心则夫矣。外不渝盟，内不渝心，奚而不节也？为盛节而系方，公宫始，亦公宫终也。余忠宣公抑烈女不表，岂谓过中哉？心诺一剑，犹不忍负，况其身乎？若川贞者，当与宋黄千金同列而并称矣。

                                                                  此文原载《桐彝》